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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年如一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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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对修士而言,不过一场闭关的长度。
可对天道而言,百年足以让一座山的棱角磨圆,让一条河的走向偏移,让一个曾经震动三界的名字,渐渐沉入人们闲谈的末尾,变成一声叹息,一句“听说过吗”,一段越传越模糊的旧事。
青云巅上的天门石阙,还在。
只是不再完整了。那场大战之后,汉白玉的阙身碎了大半,残存的部分斜斜地矗在峰顶,像一截断了的骨头。上面的上古符文早已熄灭,刻痕犹在,可那些曾在黑焰中拼死燃烧的金红光芒,再也没有亮起来过。符文是死的,就像刻着它们的石头一样,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承受着日晒雨淋的废石。
云海依旧在。
洁白的,翻涌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天道修补了裂隙,修补了被黑焰灼伤的天空,修补了三界的灵脉与山川走向。一切都好好的,平平整整的,仿佛那场差点吞噬三界的浩劫,不过是苍穹打了一个哈欠。
可青云巅没有被修补。
天道不修补战场。
残阙周围方圆数里的地面,至今寸草不生。岩石表面覆着一层灰黑色的烧灼痕迹,那是天魔业火留下的伤疤,百年风雨都不曾将它洗去。地面上有大大小小的坑洞,是法器坠落时砸出的,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偶尔映出灰沉沉的天光。
废墟的正中央,就是天门石阙的残骸。石阙之下,一座白玉台兀自立着——它是后来剑宗弟子从山中运来安置的。玉台通体无纹,打磨得极其光滑,冰冷得连灵力都会被吸走几分。
青冥剑的残骸,就供奉在那座玉台之上。
断成三截。
大战之后,万千碎片飘散天地。剑宗弟子耗费十数年,才从废墟的乱石缝隙与云海深处,捡回了这三截最大的残骸。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昔日流转的青光早已黯淡殆尽,只剩下一层暗沉的青铜色,像是被时间锈蚀过的旧铁。
可即便如此,残骸上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锋锐之意。
冷的,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哪怕它已经碎了,已经死了,那丝锋锐依旧本能地竖着,不肯倒下。像一个士兵,战死在沙场上,尸骨僵硬了,手里还攥着长枪。
剑宗每逢初一、十五,便遣弟子上青云巅祭拜。焚香,诵经,以灵石供养。百年来从未间断。
没有人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
剑骸不会因供养而复原,碎了的东西不会自己长回去。但剑宗需要一个祭拜的对象,需要一个“不忘”的仪式。青冥是他们的荣耀,谢沧溟是他们的信仰——哪怕信仰已经碎成了三截,摆在冷玉台上,落满了百年的寂静。
今夜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废墟里没有人。
残阙在夜风中投下歪斜的影子,落在满是灼痕的地面上。远处的云海泛着月光,冷冷清清的,像一匹铺不到头的白绢。玉台上的剑骸沉默着,一如过去百年的每一个夜晚——不鸣,不动,不亮,像三截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枯骨。
然后,天道动了。
不是风,不是雷,不是任何修士能以肉眼观测到的异象。是规则本身,在这片废墟的上空,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像一池沉寂了百年的死水,被什么东西从最深处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碰,没有声音。
可整座青云山都感觉到了。
山脚的灵泉无端涌了一涌。半山的灵植叶尖齐齐颤了一颤。剑宗正殿中供奉的历代祖师画像,有一幅的绢面上,忽然渗出一滴水——不是潮气,是清冽的、带着灵力的水珠,沿着画中人的指尖滚落,“啪嗒”一声,碎在香案上。
守夜的弟子被那声“啪嗒”惊醒,抬头看了看画像,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有听错。
在青云巅的废墟上,在天门残阙的阴影中,天道的涟漪正在扩大。
那不是某一个人的力量,也不是某一件法器的余波。那是天道规则本身——冰冷的、无情的、不以任何生灵的意志为转移的天道——在执行一条早已写好的因果。
百年前,谢沧溟燃尽道心,元神溃散,魂飞魄散。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一缕残魂,没有一丝执念,没有任何可以作为重生之基的东西。他散得干干净净,比飞灰更彻底——飞灰至少还有形,他连形都没了。
可天道记住了。
不是记住了他的名字,不是记住了他的功德。天道没有“记忆”,天道只有“因果”。他燃尽了自己,封住了裂隙,以一己之身维系了三界的存续——这笔因果太重了。重到天道规则的运转中,始终有一处微小的不平衡,像齿轮上缺了一颗牙,每转一圈,都会“咔”地顿一下。
百年。天道顿了百年。
直到今夜,因果的齿轮终于咬合到了那个位置——还的时候到了。
涟漪在废墟上空凝聚。
不是灵力,不是仙气,是比灵力更原始、比仙气更古老的东西。是规则本身化为可见的形态——一缕极淡极淡的光,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甚至算不上“光”,更像是虚空中某处褶皱被抚平时,折射出的一线微芒。
那线微芒,落在了玉台上。
玉台裂了。
不是被击碎的裂。裂纹从台面正中央生出,无声无息,缓慢蔓延,像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伸展,在撑开这覆盖了它百年的沉寂。
剑骸震了。
三截残骸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不是青冥全盛时那种清越如泉的剑吟。是沙哑的,嘶裂的,像一个在黑暗中沉默了太久的人,喉咙已经锈了,却还是拼尽了力气,发出了声音。
那声鸣响在废墟中回荡,撞上残阙的断壁,撞上焦黑的碎石,激起一片极细碎的嗡鸣——像是百年前埋骨于此的无数法器碎片,都在泥土之下轻轻应和。
光从裂缝中溢出。汇聚。凝结。
慢慢地——极慢极慢地——凝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先是手。
一只手,从光芒中浮现。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泛着近乎透明的青色。
那只手,五指微微蜷曲。
保持着一个握剑的姿势。
与百年前、天门石阙上、剑碎之后、元神溃散之际,一模一样的姿势。
像是这百年的消亡与沉寂,这百年的魂飞魄散与天道轮转,都没有改变过这一个动作。他散成了烟,烟记不住形状,可那个弧度——五指蜷握的弧度,掌心虚拢的弧度,恰好能容纳一截剑柄的弧度——刻在了比肉身更深的地方。
刻在了因果里。
然后是手臂,肩膀,身躯。白袍无风自动,衣料不染尘埃,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旧。不是脏,不是破,是那种被时间浸泡过太久的、褪了锐气的旧白色,像雪落在古石上,日晒雨淋,失了最初的亮。
最后是面容。
年轻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眉如远山,唇若薄刃,面如冠玉,五官生得极好看,却不是让人想亲近的好看。是冷的。像一柄搁了太久的剑,锋刃未卷,寒意犹在,只是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的眼睛还闭着。
废墟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剑骸的颤鸣停了,玉台的碎裂声也停了,连云海的翻涌都慢了下来。天地万物都在屏息,像是整个三界都在等一个人睁开眼睛。
睫毛动了一下。
极轻的,像蝴蝶翅膀的振幅。
又一下。
然后,谢沧溟睁开了眼。
瞳仁是很深的墨色,初睁时蒙着一层雾,像结了薄冰的深潭。他的目光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夜空——废墟没有穹顶,这里是天门石阙的旧址,抬眼便是三界的苍穹。星辰疏朗,月色清冷,与百年前他最后看见的那片被黑焰吞没的天空,判若两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也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天道还了他一个完整的肉身,还了他一副崭新的经脉与丹田,还了他一缕全新的元神——可天道不还记忆。因果偿的是“命”,不是“过去”。那些记忆,是他自己的东西,它们在他魂飞魄散的刹那随风散了,又在元神重塑的过程中,被天道规则一丝一丝地、从三界万物的缝隙中,捡拾回来。
不完整的。
像一面碎了又拼的镜子,大体的轮廓在,可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修为与功法,记得青云山与天门石阙。可更多的东西——百年前最后那一战的细枝末节,万年修行中那些微小的、不足以在天地间留下痕迹的瞬间——它们像被水浸过的墨字,洇开了,化开了,辨不清了。
可有一样东西,他记得很清楚。
清楚得几乎是本能。
手。
他的右手。
五指蜷曲着,保持着一个握剑的弧度。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该有什么的。
那个位置,该有一截剑柄。该有星纹凹凸不平的触感隔着掌心传来——微凉的,硬的,却带着一种只有它才有的、属于“在”的踏实。他的掌心应该是有茧的,厚厚的,被万年的握持磨出来的茧,每一个茧的位置都对应着剑柄上的一处凸起。它们该是合在一起的,手与剑,像榫与卯,严丝合缝。
可此刻——
掌心是空的。
光滑的。干净的。新得像刚出生的婴孩。没有茧,没有疤,没有一万年握持留下的任何痕迹。
指尖冰凉。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攥了攥空气。什么都攥不到。拇指碾过食指,食指碾过中指,一根一根地、反复地摩挲着。他的指腹在找一个触感——星纹的触感。那道从剑柄延伸至剑脊的天然纹路,他摸了万年,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走向,每一处弧度,每一个转折。
摸不到了。
掌心里只有空气。冰凉的,什么都留不住的空气。
谢沧溟慢慢坐起身。
动作迟缓得不像一位仙尊。元神是新的,肉身也是新的,灵魂与躯壳之间的磨合还很生涩,像一把新铸的剑还没有开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僵硬的钝感。他的手撑在碎裂的玉台边缘,碎玉硌着掌心,他没有在意。
他低头,看见了面前的剑骸。
三截。暗青色。布满裂纹。灵光全无。
他认得。
不是记忆告诉他的——记忆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轮廓在,细节散了。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在认,是刻在骨头里的、比记忆更牢固的东西——他的手认得。
他的手认得这三截残骸的形状,认得它碎裂之前的模样,认得它在掌中的重量、温度、纹路。甚至认得它嗡鸣时剑柄会怎样震颤,震颤的频率会怎样传进虎口,沿着腕骨,一路传到心脉。
他伸出手。
右手。那只从百年的消亡中醒来、依旧保持着握剑弧度的手。缓缓地,像怕惊了什么似的,伸向最大的一截残骸。
指尖触到剑身的刹那,他僵住了。
冷的。
彻骨的冷。
那不是青冥在他掌中时的温度。那时候的青冥是凉的——清冽的、有生气的凉,是剑意流转的余温,是灵识与他相应的证明。他握着它,它便微微鸣动,像一声极轻的回应,说“我在”。
此刻的冷,是死物的冷。
是石头的冷,是铁块的冷,是一件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的东西,被遗弃在旷野里,挨了百年的风雨之后,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冷。
他的指腹沿着剑身滑动。很慢。裂纹太密了,纵横交错,像蛛网,像老树的皮,把剑身原有的纹路全部割裂得面目全非。他的手指在裂纹之间反复摸索,从这一截的断口移到那一截的裂缝,动作执拗,像是在一片废墟里翻找一件丢了的东西。
找星纹。
那道从剑脊正中央蜿蜒而过的天然纹路——他最后一次触摸它的时候,是在天门石阙之上,黑焰翻涌之中。他的指尖从剑柄滑向剑尖,又从剑尖滑回剑柄。反复三遍。他记得那个动作,记得那个触感。
那是他对这柄剑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可他说完之后——
之后怎样了?
记忆在那里断了。像一根线,齐齐截断,断口以后是一片灰蒙蒙的空白。他记得自己抚过星纹,记得自己望向了一个方向,记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那个瞬间发生了——
可他想不起来了。
只剩下手心的空。和指尖的冷。
星纹不在了。灵识不在了。那个他每次抚摸都会微微回应、用一声清浅的剑鸣说“我在”的东西,不在了。
剑骸沉默地躺在碎裂的玉台上。
冰冰冷冷的。死死沉沉的。像一段烧尽了的炭,空有形状,内里全是灰。
谢沧溟的手停在剑骸上,一动不动。
夜风从残阙的缺口灌进来,吹动他的袍角。月光照着他垂眼的侧脸,映出极淡的阴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万载仙尊的面容,早已修炼到不轻易泄露情绪。眉是平的,唇是抿的,眉心没有一丝褶皱。
只有眼睛。
那双刚刚睁开的、瞳仁深如墨潭的眼睛,在触碰到冰冷剑骸的那一刻,雾散了。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不是灵力的光,不是道心的辉,是更原始的、更粗粝的、连仙尊都无法以修为压制的东西。
像一根针,扎在万载修行铸就的沉静水面上。
极小的涟漪。可涟漪一旦生出,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要唤一个名字。
没有唤出来。
那个名字含在舌根与齿缝之间,被他吞了回去。不是不想喊——是怕。怕喊出来之后,废墟里不会有任何回应。怕那个名字落在剑骸上,像石子落入枯井,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再无从前那一声清浅的剑鸣。
喊了,就是承认了。
承认它不在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慢慢地,将五指蜷入掌心。攥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新生的皮肤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那些印痕很快就会消失——新的肉身,愈合得极快。可他攥着不放,像是只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疼,才能填补掌心那片更大的空。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破风声——是剑宗弟子御剑而来。方才天道涟漪的波动、剑骸的鸣响,终究惊动了山中的禁制。
破风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慌张的低语。
“灵力波动……是青云巅的方向——”
“剑骸!是剑骸有异!”
“快禀报长老!”
谢沧溟没有动。
他坐在碎裂的玉台边缘,背对着来人的方向。白袍垂落,衣摆浸在碎玉的粉末与焦黑的尘土中。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清瘦的,挺直的,像一株孤松长在断崖上。无风,无雪,无人。
第一个到达的弟子落在废墟边缘,脚步猛地顿住。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焦土上。
“仙……仙尊……?”
声音在发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与狂喜。
谢沧溟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耳听着越来越多的破风声与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仙尊回来了!”“传讯!快传讯!”“天佑剑宗!天佑三界!”
声浪像潮水,涌过废墟,涌过残阙,涌过百年的寂静。
满山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禁制层层解开,长老们衣冠不整地御剑赶至。弟子们跪了一地,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不停地磕头,有人颤抖着双手掐诀传讯——消息将在天亮之前传遍整座青云山,传遍整个修真界。
仙尊归来。
百年前燃尽道心、元神溃散的谢沧溟,回来了。
天地同贺,当如是。
可在所有的喜悦、震撼与虔诚之中,谢沧溟始终没有站起身。
他坐在碎裂的玉台旁,身侧是黯淡的剑骸,面前是跪伏的众人。月光与火光交映在他的面容上,他看上去与百年前一模一样——年轻,冷峻,不近人情的俊美。仿佛那百年的消亡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假寐。
可他的右手,始终攥在身侧。
五指蜷紧,掌心朝下,死死地扣着。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藏——藏住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摸不到的掌心。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们看见的是仙尊归来,是天道庇佑,是三界之幸。他们跪在焦土上,仰望着他,眼中满是敬畏与狂喜。
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坐在万众瞩目之中的谢沧溟,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很轻的念头。很执拗的念头。
像一根刺,扎进了新生的、还很柔软的元神里,拔不出来。
万载相伴的剑,不在了。
那是他与这世间唯一的连接。不是弟子,不是宗门,不是三界苍生——那些他护了万年的人与物,他是以“仙尊”的身份护的,隔着天道的距离,隔着神性的壳。唯有那柄剑,是他掌心里的,是他手指能碰到的,是这茫茫天地间唯一一件会对他的触碰做出回应的东西。
它嗡鸣,他便知道它在。
它在,他便知道自己也在。
如今他回来了。天道还了他性命,还了他肉身与修为,还了他仙尊的名号与万众的敬仰。
可他只想要回那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