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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殒青云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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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裂隙撕开青云巅的刹那,罡风卷着黑焰,吞了三界半片天光。
那不是寻常的裂隙,是天道规则崩塌后,从虚无深处豁开的一道伤口。黑焰并非凡火,是天魔界的业火,触石石熔,触木木焚,连青云山巅千年不化的玄冰,都在业火舔舐下滋滋作响,化作一缕缕白汽,转瞬被罡风扯碎。裂隙边缘的虚空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像是一张巨兽的嘴,缓缓开合,每一次呼吸,都要吞噬掉周遭的灵力与生机。
天门石阙立在青云巅最高处,汉白玉雕成的阙身刻满上古符文,此刻符文光芒大乱,金红交替,忽明忽暗。石阙前的云海早已翻涌成墨色,原本洁白的云絮被黑焰染透,又被修士们的鲜血染成暗紫,层层叠叠,像是铺了一地破碎的锦缎。
谢沧溟就站在石阙中央,白袍染血,却依旧挺直如松。
血不是他的。
左肩的衣料被天魔的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胛蔓延至肋下,血珠顺着衣摆滴落,砸在石阙的符文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竟让黯淡的符文短暂亮了一瞬。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周身的仙气依旧流转,只是比往日更沉,更烈,像是蓄势待发的洪流,被他死死攥在掌心,不肯外泄半分。
他手中青冥剑嗡鸣不止,剑身在他掌心震颤,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焦躁,又像是在哀求。剑身三尺七寸,本是通体流转的澄澈青光,那是青云山三千里山魂凝出的剑意,清冽如泉,锋利如霜。可此刻,青光之中竟漫开几近灼目的红,从剑心处蔓延,顺着剑脊的星纹,一点点缠上剑尖——那是主人道心燃动时,神魂与灵力交融的颜色,是燃烧生命的颜色。
剑灵藏在剑心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痛”。
它活了万载,自诞生起便与谢沧溟绑定,做他的本命灵剑,陪他斩妖除魔,陪他渡九重雷劫,陪他守在青云巅,看了万载的云卷云舒。它曾以为,剑的痛,不过是金石相击的脆响,是被神兵劈砍的裂痕,是灵力耗尽的疲软。那些痛,都是外在的,是剑身的伤,与灵识无关。
可这一次,不一样。
它能透过剑脊的星纹,清晰触到主人掌心传来的滚烫——那不是寻常的体温,是神魂灼燃时的烈焰。它能感知到,谢沧溟的道心正在一点点崩解,那是他万载修行的根基,是他从一介散修走到仙尊之位的根本。道心如薪,他在以自身为柴,点燃一场足以照亮三界的火,只为堵住那道吞噬一切的天魔裂隙。
剑灵慌了。
它没有具象,没有声音,没有手脚,唯有一缕懵懂却执拗的灵识,困在剑心之中。它想喊,想告诉谢沧溟,不要这样,它可以替他挡,它可以碎,它可以万劫不复,只求他别燃尽自己。它想缠上他的手腕,想借着剑意的牵引,逼他松开手,逼他退下青云巅,退到安全的地方。
可它什么都做不了。
它只能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剑意翻涌得更猛烈些。青芒与红光交织,在剑身之外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剑罡,一寸寸加厚,一寸寸凝实。天魔的利爪劈来,被剑罡撞得粉碎;业火卷来,被剑罡挡在三尺之外,烧得剑罡滋滋作响,却始终不曾穿透。
它能做的,唯有替他挡下一波波黑焰,唯有让自己的剑身,再坚一分,再韧一分。
谢沧溟似乎察觉到了它的异动。
他抬手,指尖抚过剑脊的星纹,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云,又像拂过初生的嫩芽。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顺着星纹的弧度,从剑柄缓缓滑向剑尖,再从剑尖滑回剑柄,反复三遍。那触感,不是驭剑时的掌控,不是斩敌时的用力,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温柔得让剑灵的灵识都跟着颤栗。
他没看剑。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落在掌心的青冥剑上。他的头微微侧着,目光越过翻涌的黑焰,越过碎裂的云海,越过层层叠叠的修士身影,望向云海之下的人间。
那是剑灵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地方。
透过主人的目光,它“看见”了。
看见江南的水乡,乌篷船在河道里缓缓划过,船娘摇着橹,哼着软糯的吴歌;看见北方的麦田,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农夫们挥着镰刀,汗水滴在泥土里,砸出小小的坑;看见京城的集市,人声鼎沸,小贩们扯开嗓子叫卖,糖葫芦的甜香,捏糖人的软糯,杂耍艺人的锣鼓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看见深山的村落,夕阳西下,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缠缠绕绕,飘向天际,妇人倚在门框上,等着归家的丈夫和孩子,眉眼间满是温柔。
那是人间,是凡俗,是他护了万载的众生。
“青冥。”他声音很淡,像风吹过竹叶,又像雨落在青石,却透过剑心,字字清晰,落在剑灵魂识最深处,“守好他们。”
只有三个字。
没有嘱托,没有告别,没有提及万载相伴的情谊,甚至没有一句“辛苦了”。
话音落,谢沧溟周身的仙气骤然爆发。
那不是循序渐进的释放,是轰然炸开的洪流。道心燃烧的最后一缕光,从他的丹田处冲起,顺着经脉,涌入掌心,尽数灌注进青冥剑中。剑灵只觉一股滚烫的力量瞬间填满了剑心,撑得它的灵识都在发胀,剑身的青芒与红光交织,猛地冲上云霄,化作一道万丈长的剑光,直刺天魔裂隙的核心。
“轰——!”
剑光与裂隙相撞的刹那,天地间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的巨响,又像是天道震怒时的咆哮。裂隙边缘的黑焰被剑光瞬间吞噬,那些浓稠的黑色虚无,被剑光硬生生劈成两半,裂隙的口子,竟在这一剑之下,合上了三分。
三界的修士们发出一阵欢呼,可这欢呼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新的轰鸣淹没。
天魔之力,终究滔天。
被劈开的虚无迅速反扑,像是被激怒的巨兽,无数道黑色的触手从裂隙中伸出,死死缠住那道万丈剑光。剑光开始震颤,开始黯淡,青芒与红光一点点消退,像是被黑暗吞噬的烛火。
而青冥剑的剑脊,在这一刻,应声崩裂。
“咔——”
第一声脆响,从剑脊正中央传来。那声音很轻,却被剑灵听得一清二楚,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它的灵识里。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星纹的正中央,缓缓蔓延开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裂纹如同蛛网一般,以剑脊为中心,向着剑身的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爬过剑刃,爬过剑柄,爬过那些与谢沧溟相伴万载的痕迹,爬过它曾斩过天魔的缺口,爬过它曾渡雷劫的灼痕。每一道裂纹的诞生,都伴随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它的灵识,被人硬生生扯成碎片。
剑罡率先溃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屑。天魔的业火与触手瞬间扑来,缠上了正在碎裂的剑身。
剑灵在碎裂的剧痛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了谢沧溟。
那是它最后一眼。
他依旧站在天门石阙前,白袍猎猎,衣袂翻飞。道心燃尽,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沁出一缕鲜血,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石阙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花。可他的眼神里,没有赴死的悲壮,没有神魂受损的痛苦,只有释然。
一种如释重负的,彻底的释然。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人间的方向。落在那些炊烟上,落在那些田垄上,落在那些凡俗的众生身上。自始至终,他没有低头,没有看一眼掌心正在碎裂的青冥剑,没有看一眼那个陪了他万载,替他挡了无数伤害,此刻正为他粉身碎骨的本命灵剑。
剑灵的灵识,在那一刻,骤然一滞。
比剑身碎裂更痛的感觉,从灵识深处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尖锐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反复刺着它的每一缕意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它只是一柄剑,从未学过人类的情绪,从未懂过“难过”,“委屈”,“绝望”。
它只知道,心口的地方——如果剑有心口的话——空落落的,冷得发疼。
万载相伴,它是他的剑,是他的武器,是他的道侣?不,它连道侣都算不上。它只是他护佑苍生的工具,是他燃尽道心时,随手举起的一把剑。
当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当他护住了他想护的苍生,他的眼里,便再无它的位置。
“咔嚓——”
青冥剑的剑身,从正中央轰然断裂。
紧接着,是剑刃,是剑柄,是剑格。整柄剑,在谢沧溟的掌心,碎成了万千青芒与碎片。那些碎片,大的如指节,小的如尘埃,裹着尚未消散的剑意,洋洋洒洒,如同一场盛大的青色落雪。
谢沧溟的手,空了。
他的掌心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还在握着那柄伴他万载的青冥剑,不肯松开。一滴温热的血,从他的指尖滑落——那不是被天魔所伤的血,是道心燃尽后,元神开始溃散的征兆。
血珠很红,艳得刺目。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恰好落在了一枚最大的剑碎片上。那碎片,是剑心的一部分,上面还残留着半道模糊的星纹。
血是热的,碎片是冷的。
两种极致的温度交汇的刹那,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血珠中涌出,裹住了碎片中那一缕最核心、最微弱、即将消散的剑灵魂识。像是一道封印,又像是一道牵引,将那缕灵识,牢牢锁在了碎片之中。
天门之上,天魔裂隙在失去了剑光的支撑后,又开始缓缓扩张。可就在这时,天道的规则终于降临。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际的尽头冲下,直刺裂隙的核心。光柱之中,蕴含着天道的威压,那些黑色的虚无与业火,在光柱面前,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裂隙的口子,一点点合拢,一点点凝实,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天地间的黑焰散尽,墨色的云海重新变回洁白,罡风停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云巅上,洒在跪伏一地的修士身上。
谢沧溟的身影,在金色的光柱中,一点点消散。
先是指尖,再是手掌,然后是手臂,身躯。他化作一缕缕淡白色的轻烟,被九天罡风吹散,飘向了天地间的各个角落。没有元神,没有魂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万载仙尊,为护苍生,燃尽道心,元神溃散,魂飞魄散。
万千修士跪伏在天门之下的云海中,哭声震天。有人失声喊着“谢仙尊”,声音嘶哑,涕泗横流;有人双手合十,默默诵经,为他祈福;有人望着那片恢复平静的苍穹,眼神茫然,像是失去了方向。
他们在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他们在缅怀他的万载功德。
可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漫天飞散的青色碎片与青芒之中,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芒,裹挟着那枚裹着剑灵魂识的碎片,悄然偏离了方向。
它没有随其他碎片一起,坠落在天门之下的云海中,化作尘埃。
它向着一个方向,缓缓飘去——向下,向远,向着谢沧溟最后凝望的那个方向,人间。
像是那个最后的眼神,给了它唯一的指引。
他看向哪里,它便落向哪里。
落向那袅袅的炊烟,落向那金黄的田野,落向那热闹的集市与人声,落向那人间的烟火气,落向他最后看着的,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间。
青芒在坠落的过程中,越来越暗,越来越小。从一缕,化作一丝,从一丝,化作一粒,最终细微如尘埃,隐没在天地间,几乎无人能察觉。
风很大,云很沉,坠落的路,很长。
剑灵的灵识,被血珠包裹着,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它能感知到,自己在不断地下坠,穿过云海,穿过云层,穿过人间的风雨。它的意识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
谢沧溟站在天门石阙前,指尖抚过剑脊的星纹,动作温柔。
然后,他望向了人间。
然后,它碎了。
它想,剑会疼吗?
应该是会的。
那剑会……记得吗?
它不知道。
可它的灵识,却在反复地、执拗地,记住了那个温柔的抚摸,记住了那个望向人间的眼神,记住了那碎了一身的青芒,记住了那深入骨血的,不被看见的疼。
它想,它会记得的。
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