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残留》莹小莹

9、1.21专案

　　沈晏将手机放在陆驰面前的桌子上。
　　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屏幕上，那条匿名信息还亮着。徐浩空洞的眼窝，血泪凝固的痕迹，经过精准裁剪的特写构图。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推到所有人眼前。
　　陆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一秒。两秒。
　　他的瞳孔收缩，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下颌线骤然绷紧，咬合肌凸起狰狞的弧度。他没动，没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砰——！”
　　陆驰一掌拍在桌面上，整张长桌都在震颤，水杯倾倒，文件滑落。他霍然站起身，椅子向后撞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沈晏！”
　　这一声吼几乎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后怕，以及某种濒临失控的、尖锐到几乎变形的愤怒。他撑着桌沿，身体前倾，脖颈上青筋暴起，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像即将断裂。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的声音嘶哑，砸进会议室凝固的空气里。
　　“案发当天就收到了，你压了整整两天！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凶手在联系你！他在给你发信息！你——”
　　“驰哥！驰哥！”
　　贺磊从座位弹起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陆驰的小臂。他从没见过陆驰这样，不是平时审犯人时的冷厉，不是破案受阻时的阴沉，是失控。是某种他一直以为在这个人身上已经绝迹的东西。
　　“驰哥，冷静，你冷静一下！”贺磊拦在他和沈晏之间，声音发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沈晏没有躲，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眼。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收，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机已经交出去了，他像卸下了什么重负，又像把自己最后一道屏障也亲手拆毁。陆驰的怒吼砸在他身上，他睫毛都没颤一下。
　　只是那双交握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是我让他不要说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邢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满室的剑拔弩张。他扫了一眼翻倒的椅子、震颤的水渍、陆驰青筋暴起的手背，眉头皱了皱，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进来。
　　“邢局。”贺磊如蒙大赦，松开了手。
　　陆驰缓缓直起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底那片骇人的猩红却没有褪。他转过头，看向局长，声音压低了，却依然紧绷得像即将崩断的钢丝，“您——什么意思？”
　　邢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信息收到的当天，小沈就向局里汇报了。”局长的语气平淡，“技术科连夜追查，发送IP是动态代理，经过七层跳板，最终指向境外匿名服务器。查不到来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驰。
　　“报告在我抽屉里压了两天。是我让小沈不要声张的。”
　　陆驰的呼吸一窒。
　　“为什么？”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被背叛般的刺痛。他看着局长，又猛地转头看向沈晏，后者依然垂着眼，面无表情，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关于他的事。
　　“因为这条信息一旦在会议上公开，以你的性格，”邢局看着陆驰，不避不让，“会做出什么反应，你自己不清楚吗？”
　　陆驰僵住。
　　“你会立刻启动对沈晏的全方位保护，会申请二十四小时盯防，会把所有侦查资源向‘保护潜在受害者’倾斜，而这些，都会打草惊蛇。”局长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敲在点子上，“凶手在发这条信息时，可能就在沈晏房间附近。他在试探，在观察，在确认自己的‘作品’是否引起了足够的关注。如果我们反应过激，他会收手，会藏得更深，会换下一个我们根本不知道的‘模板’。”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只能让他觉得，这条信息没有被重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陆驰站在原地，指节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想反驳，想说“那也不能拿沈晏当饵”，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说这句话。他刚才还在会议上公开质问沈晏“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向沈晏。
　　这一次，沈晏终于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沈晏的眼底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荒芜的坦然。他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放弃了的、极其微弱的弧度。
　　你看，那个表情在说。
　　我不说，你说我不信任你。
　　我说了，你就能改变什么吗？
　　陆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行了。”邢局打破沉默，翻开桌上的文件夹，“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这两个案子，并案侦查。”
　　他抬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队员们。
　　“徐浩案、许霆安案，作案手法高度相似，物证指向同一来源，死者特征存在明确关联模板。我宣布，两案正式合并，代号‘1·21专案’，由陆驰任专案组长，全局资源优先保障。”
　　他看向陆驰。
　　“给你一个月，破了它。有什么需要，直接打报告。”
　　陆驰缓缓坐下，没有去扶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有尾音还残留着一丝沙哑，“汇报进度。”
　　贺磊如蒙大赦，快步走向幕布。投影亮起，案件信息铺陈开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会议室恢复了正常的运转节奏。监控追踪的困境、走访排查的空白、萧凛与多名受害者的关联、高晓明那“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项圈编号“?-052”的溯源进展……一条条线索被摆上桌面，又被一条条标注出断裂处。
　　沈晏坐在光带的边缘，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笔记。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他再没有抬头看过陆驰。
　　陆驰也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在那份面部特征比对的指令下达时，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公事公办地补充，“加急处理，两小时内出结果。”
　　“是。”贺磊领命离开。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线索汇总完毕，侦查方向重新梳理，任务分派完毕。邢局起身，拿起已经空了的水杯，临走前看了陆驰一眼，又看了沈晏一眼。
　　什么也没说，走了。
　　会议室门关上。
　　人群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沈晏身边时，目光都复杂难言，那里面有同情，有审慎的距离感，也有某种微妙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受害者模板”本人而不显得冒犯的局促。
　　最后，门彻底关上。
　　只剩下陆驰和沈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