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残留》莹小莹

8、死亡模版

　　所有目光，带着审视、担忧或纯粹的探寻，齐刷刷地聚焦在沈晏身上。
　　压力犹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沈晏的肩头。他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陆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沈晏。”
　　沈晏抬起眼，与他对视。
　　“案发时间段，你就在仅一墙之隔的805房间。”陆驰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敲打事实，“根据你的医院证明，那段时间你因药物作用处于精神恍惚状态。现在，抛开所有干扰，回忆一下，隔壁有任何异常的声响、动静，或者任何不同寻常的感觉吗？哪怕是最细微的。”
　　这不是普通的询问。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晏个人那充满恐惧与混乱的精神状态，彻底摊开到案情分析的台面上。
　　沈晏的脸色白了一分。昨晚那些模糊的片段——异样的气味、黑暗中静立的影子、窒息般的噩梦，再次翻涌。他知道陆驰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这种方式，这种将他最不堪一击的私密时刻置于专业审视下的方式，还是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冷静。
　　他下颌线收紧，声音比陆驰的更冷，几乎结冰，“陆队长，我的个人感受和幻觉，在之前的问询和医疗报告里已有陈述。我不认为重复描述主观的、未经证实的‘感觉’，对厘清客观犯罪事实有任何建设性意义。”
　　“建设性意义？”陆驰的眉头猛地拧起，那层公事公办的冷硬外壳出现裂痕，底下属于“陆驰”而非“陆队”的焦躁与某种被抗拒的关切喷涌而出，“沈晏，现在是在找线索！凶手可能就在你隔壁作案！你的任何一点感知，都可能是我们拼图的一块！我要的是你抛开你那套‘绝对客观’的壳子，仔细想！”
　　“我的壳子？”沈晏被他语气里的指控和那种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的急切激怒了，一直压抑的尖锐破冰而出，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陆驰，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说我觉得有人在我房间里？说我在什么也看不清听不清的时候，‘感觉’到了隔壁在杀人？然后让这些成为你们侦查方向的‘依据’？”
　　他向前一步，隔着桌子与陆驰对峙，眼底是被逼到角落后的冰棱与火星，“还是说，因为你认定我的‘在场’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所以连我正常范围内的精神不适，都需要被反复拷问，直到找出你想要的‘关联’？”
　　“你——！”陆驰被他曲解的意思和全然抗拒的态度彻底点燃，额角青筋微跳。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怕。但这焦灼在沈晏冰冷的防御面前，化成了更伤人的怒火。
　　沈晏看着陆驰眼中翻腾的怒意，连日来的压力、被审视的委屈、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以及那句“你在隔壁”带来的、被单独置于聚光灯下的刺痛，混杂成一股尖锐的冲动。他向前又逼近半步，几乎隔着桌子抵到陆驰面前，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冰锥般的穿透力，一字一顿地反问，“陆队长这么关心我隔壁的动静，这么想知道我‘感觉’到了什么，难道当时，陆队长你自己，没在那个房间里吗？”
　　他话音微顿，目光死死锁住陆驰骤然收缩的瞳孔，将最后那句裹着旧日亲昵与此刻冰冷讽刺的刀子，狠狠掷出，“还是说，陆队长在那里，也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这句话砸下来，会议室里知情或不知情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这不再仅仅是关于案情的质询，而是撕开了某个私密的、充满过往纠葛的时空，将两人之间复杂的关系扯到了明面上。
　　陆驰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这句话当胸击中。昨晚在805房间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沈晏在噩梦中颤抖，埋在他颈窝滚烫的眼泪，浴袍下滑后冰凉光滑的皮肤，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混杂着心疼、欲念与恐慌的感觉，此刻被沈晏用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淬着冰与火反问回来。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被当众揭开某种隐秘连接的难堪，以及更深沉的、被沈晏如此解读用意的刺痛。
　　会议室气氛僵持到顶点，几乎能听到空气被绷紧的嗡鸣。
　　“驰哥！沈哥！”贺磊眼看情况不对，急忙站起身打圆场。旁边几个队员更是噤若寒蝉，想劝又不敢插嘴。
　　会议室里一时充满了紧绷的劝解声和两人之间无声却激烈的对峙。
　　“等等！”陈默突然拔高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他推开椅子，几个大步走到白板前，指着徐浩的眼睛照片，又猛地指向沈晏，声音因为震惊和确凿而显得异常急促，“陆队，你们看！徐浩的眼裂长度、眼尾上挑的角度，还有瞳孔颜色的深浅分布，还有许霆安，他的人中长度、唇珠的饱满度，特别是上唇这个M形的轮廓。”
　　他回过头，看向沈晏，一字一句，带着法医特有的冷静断言，“死者被切割取走的眼部组织和唇部组织，其生理特征与沈晏的面部对应特征，在解剖学上的匹配度极高。凶手不是在找一个‘类型’，他是在找一个‘特定模板’进行精确复制。”
　　陈默的结论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之前所有的争吵和猜测，将最残酷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晏浑身冰凉，站在那里。方才与陆驰争执时强撑出的尖锐和力气，瞬间被抽空。他成了会议室里最突兀的“证物”。
　　陆驰的怒意和质问也僵在了脸上，瞬间被一种更沉、更冷的骇然取代。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到沈晏脸上，这一次，不再是审视或争吵，而是一种近乎噬人的、要将一切危险都撕碎的阴沉。
　　贺磊已经彻底呆住了。
　　王建民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在一片死寂中，沈晏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的脸上最后一点因为争执而产生的微弱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开锁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