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盼朝朝》月下柳梢头

2、重罚

　　转眼初秋已入寒冬，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空气里飘着清甜的蜜香味儿。
　　裴昭宁坐在软榻上，穿着一身粉白冬装，像个瓷娃娃。她面前正摆着一碗刚炖好的杏仁甜乳酪，这是皇后特意吩咐小厨房为她备下的。
　　自裴昭宁养在皇后膝下，吃的、穿的哪样儿都是按最精细的来，甚至比长公主的还要好，无人不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菩萨心肠。
　　奉茶的小宫女模样不过十二三岁，忽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指尖一颤，温热的糖水尽数洒在地上，甜水四溅。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匍匐在地，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公主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裴昭宁眉头微皱，正欲训斥，但并无处罚的打算，一道威严的声音便传来：“大胆。”
　　沈宛蓉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她缓步走来，看向跪地瑟瑟发抖的宫女，眼神冷的像冰。
　　“一个贱婢，连碗糖水都端不稳，竟敢惊着公主？”她语气平淡，却如在说什么猫儿狗儿，“本宫平日里教导你们要尽心伺候主子，便是这么伺候的？今日打翻糖水，明日岂不是要伤了公主？”
　　小宫女吓得面色惨白，连连求饶，额头磕得渗出血迹来。
　　沈宛蓉并不看她，只淡声吩咐道：“如此毛躁，留着也是祸患，拖下去，杖责三十，贬去浣衣局，终身不得再近身主子。”
　　三十杖，对于一个瘦弱的宫女来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裴昭宁年纪虽小，不懂这责罚的沉重，但母妃曾她不许苛责宫人，她开口求情道：“母后，宁儿没事，她只是不小心罢了，并未伤到宁儿，母后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皇后脸上露出一抹笑，转身温柔地轻抚她的头，柔声道：“宁儿你还小，自然不知这深宫里的腌臜事，若是轻罚了去，往后这坤宁宫谁还将你放在眼里去呢？”
　　裴昭宁听不太懂，可望着皇后眼里的笑，她却觉得心颤，只能乖巧点头。

　　景阳宫内软烟罗帐、暖香袅袅。

　　大宫女秀儿轻手轻脚走进殿内，却见萧贵妃正斜倚在榻上，双目轻阖，云鬓松挽，一身水蓝色织锦罗烟裙衬得她整个人面若芙蓉。
　　她并不敢惊扰，只躬身垂首立在一侧。
　　良久，萧贵妃美眸微睁，朱唇轻启：“说罢。”
　　秀儿这屈身行礼，这才压低声音，将方才坤宁宫那边打听到“宫人打翻三公主的糖水，被皇后重罚”的事，一字不落地细细回禀。
　　话音刚落，萧贵妃眉眼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她嗤了一声，“呵，皇后？”
　　“真是好一场慈悲戏码，演得比戏台子上的怜人还要真切。”萧贵妃抬手掩唇，语气轻慢，“咱们这位皇后啊，可最会惺惺作态了。”
　　说到此处，萧贵妃忽然低低笑出声来，“可怜啊，真是可怜。”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榻边垂落的珠玉吊坠。
　　“月妃那个蠢货，皇上再宠她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害得一尸两命，只留下个四岁小丫头，如今又落了皇后的手里，她到了九泉之下，怕是都闭不上眼吧。”
　　话音间，她觉得心底畅快极了。
　　月妃死得其所，谁让她自己蠢？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可以风头和恩宠越过她去了。
　　萧贵妃指尖捻着的珠串骤然一顿，玉珠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抬眸看向身侧垂首的秀儿，眼底带着一丝急切：“对了，皇上近日去了谁的宫里？”
　　细算起来皇上都好久没来过景阳宫了。
　　秀儿闻言，头埋地更低了些，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回娘娘，皇上…皇上哪儿也没去。”
　　萧贵妃眉峰一蹙，眼底凝起几分寒意：“什么意思？”
　　“自月妃去了后，皇上便撤了绿头牌，夜夜独宿养心殿，再也没有踏进过六宫，除了偶去坤宁宫探望三公主。”秀儿小心翼翼地回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话如一根冰针，狠狠刺入萧贵妃的心。
　　她猛地坐直身子，原本慵懒的眉眼里覆上浓重的戾气，连声音都因抑制不住的嫉恨而微微发颤：“好…好得很！”
　　“这个贱人，人都已经死了，还是这么不消停。凭什么她沈然已经死了，化作一捧灰了，还要霸占皇上全部的心？！”
　　她越说越恨，胸口剧烈起伏，明艳动人的面容此时几分疯狂。
　　秀儿连忙跪在地上，细声劝着：“娘娘，月妃那个贱人已经死了，不足为惧。娘娘你才是六宫粉黛无颜色，美艳无双，过几日皇上定会忘了那狐媚子，只把心放在娘娘您一人身上。”
　　萧贵妃美眸轻垂，淡淡地看了一眼秀儿，终于缓缓靠回榻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快意得笑。

　　也是啊，死人嘛，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