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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郎,喝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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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校场那句没过脑子的“腰真好”之后,林皖清在萧北渊面前安静如鸡了好几天。
她每天准时到书房报到,研磨、倒茶、整理文书,动作从最初的笨拙逐渐变得熟练,但依旧沉默,除了必要的应答,绝不多说一个字,眼神也尽量规规矩矩,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或者手里的活计。
她算是看明白了,萧北渊这座冰山,脑回路可能和她不太一样。她以为的“撩”可能是撩,他理解的“撩”……搞不好是“可疑人员的试探”或者“另类的刺杀预告”。
惹不起,躲着点。
萧北渊自然也察觉了她的“安分”。晨起处理军务时,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她穿着那身灰扑扑的丫鬟衣裙,挽着简单的双丫髻,低眉顺眼地立在书案一侧。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嘴唇没什么血色,抿得紧紧的,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与那夜烛火下孤注一掷、眼神发亮的女子判若两人,也与校场上口出惊人、面红耳赤的她大相径庭。
哪一面才是真的?抑或,都是演给他看的?
萧北渊搁下笔,端起手边的茶。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是她估摸着他批阅一卷文书的时间,适时换上的。
她倒是很会伺候人。或者说,很会观察。几日下来,他何时需要添墨,何时需要换茶,甚至看哪类文书时会不自觉地蹙眉,她都默默记下了,且做得不露痕迹,若非他刻意留意,几乎要忽略她的存在。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若放在寻常婢女身上,自是称职。可放在一个身份可疑、动机不明、曾试图对他下药的侯府嫡女身上……
萧北渊眸色微深。
是真心想要将功折罪,安分守己?还是以退为进,降低他的戒心,伺机而动?抑或是……那日校场的话,确是她一时失言,如今懊悔不已,故而加倍谨慎?
他更倾向于前两种可能。身处他这个位置,早已习惯将任何“巧合”与“好意”放在最复杂的动机下审视。
只是,心中那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又是为何?
“林皖清。”他忽然开口。
正专心将一摞批阅好的文书按类别归置的林皖清吓了一跳,手里一滑,最上面那本险些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这才转过身,垂首应道:“将军有何吩咐?”
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识字?”他问,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文书上。那是最普通的军务呈报,并非机要。
林皖清心里咯噔一下。原主自然是识字的,侯府嫡女,琴棋书画虽不算精通,但该学的都学过。可她一个“现代灵魂”,看繁体竖排的文言公文,还是有些吃力的,这几日整理,都是连蒙带猜,按他摆放的习惯和纸张新旧大致分类。
“回将军,识得一些。”她谨慎地回答。
“读。”萧北渊随手从旁边取过一份已处理过的、不甚紧要的粮草调度文书,推到她面前。
林皖清硬着头皮上前,拿起那份文书。纸张微黄,墨迹已干。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查三月初七,西山营报,上月所拨粟米三百石,内有三十石受潮霉变,不堪食用,请……”
念得磕磕绊绊,遇到生僻字或过于潦草的字迹,便停下来,皱眉辨认,声音也越来越小。
萧北渊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读得不算流畅,但大体无误,确实识字,并非伪装。只是这断句和语气,生涩得很,不像常读文书的人。
“够了。”在她念到请求补拨粮草时,萧北渊出声打断。
林皖清松了口气,放下文书,感觉后背有点冒汗。这比站着磨一天墨还累人。
“磨墨。”他重新执笔。
“是。”林皖清赶紧回到原位,挽起袖子,重新开始研磨。这一次,她更加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和水量,务求均匀细腻。
萧北渊蘸了墨,继续批阅,却分了一缕心神在她身上。
她磨墨时很专注,微微抿着唇,眼睛盯着砚台,手腕悬空,小臂因为用力而绷出细微的线条。那双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只是虎口和指腹处,能看出一些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侯门千金该有的手。
是了,江宁递上来的另一份密报里提过,永安侯府这位嫡女,生母早逝,继母并非宽厚之人,她在府中日子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般如意。有些薄茧,也不奇怪。
只是……若她真是被继母苛待、被父兄忽视的可怜嫡女,偶然得知有人欲借她之手行阴诡之事,她无力反抗家族,又恐打草惊蛇,于是兵行险着,用这种自污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传递信息……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连同她这些日子沉默的“安分”,笨拙却努力的“伺候”,甚至那日校场突兀的“夸赞”,都似乎有了另一种解释——一个身不由己、内心惶恐却试图用自己方式挣扎求存,甚至可能……隐晦示好的女子。
示好?
萧北渊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蹙眉,看着那点墨渍。
自己怎会想到这个词。
他将那页纸随手团起,扔进一旁的废纸篓,重新铺开一张。心绪却有些微的烦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层层荡开。
接下来的几日,萧北渊似乎更忙了。经常有幕僚或将领模样的人进出书房,一谈就是许久。林皖清便退到外间候着,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些模糊的只言片语,什么“漕运”、“边关”、“二皇子”之类的。
她知道,这大概是朝堂暗流涌动,或者与她之前胡诌的“陷害”之事有关。她乐得清闲,在外间也能偷偷活动一下站得发僵的腿脚。
只是,萧北渊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重了些。偶尔他独自在书房时,眉心蹙起的弧度,也更深。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萧北渊又见了两位风尘仆仆的将领,人走后,他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按着太阳穴,闭目良久。
林皖清在外间悄悄探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也未曾唤人更换。
她犹豫了一下。系统没发布新任务,但“攻略”二字像悬在头顶的剑。这些日子她“安分守己”,好感度毫无动静,还是那个令人绝望的-30(或许因为校场事件还偷偷扣了点?)。
接近他,了解他,投其所好……是攻略的基本法吧?虽然他好像没什么“好”可以投。
但至少,送点温暖?体现一下“婢女”的体贴?
她轻手轻脚地去小厨房,那里常年备着热水。她找了一个干净的青瓷碗,舀了半碗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想了想,又从一旁的食材里,捻了一小撮晒干的茉莉花蕾丢进去——这是她之前在小厨房角落发现的,闻着清香,应该能安神。
端着这碗简易的“花茶”,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书房。
萧北渊依旧闭目按着额角,似是疲惫,又似在思虑什么难解之事。
林皖清将茶碗轻轻放在他手边不远的位置,比平时放茶杯的地方稍近一些,确保他一抬手就能碰到。
“将军,”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茶凉了伤胃。奴婢换了温水,您……润润喉?”
萧北渊按着额角的手停了下来,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因为疲惫,少了些平日的锋利,却更显深不见底。他先是看了一眼那碗飘着几朵白色茉莉、冒着袅袅热气的清水,然后,目光移到了她脸上。
林皖清垂着眼,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额头、鼻尖、嘴唇。她屏住呼吸,心跳有点快。
片刻沉默。
就在林皖清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不予理会,或者冷冷让她退下时,他伸出了手。
修长的手指搭上青瓷碗的边缘,指尖与碗壁轻轻一触,试了试温度。然后,他端起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动作自然,没有迟疑。
温水入喉,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茉莉清香,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抚平了些许心头的燥意和额角的胀痛。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
“你放的?”他问,声音因为疲惫,有些低哑。
“是。”林皖清老实回答,“奴婢见小厨房有晒干的茉莉,闻着清香,想着或许能安神……若是将军不喜,奴婢这就去换清茶。”
“不必。”萧北渊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碗壁上摩挲了一下,“尚可。”
林皖清悄悄松了口气。他没嫌弃,还说了“尚可”,四舍五入就是好评!
“那……将军还要批阅公文吗?奴婢再磨些墨?”她得寸进尺地问了一句,想多刷点存在感。
萧北渊却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椅背,阖上眼:“出去吧。”
“……是。”林皖清有些意外,但还是乖巧地应了,端起之前那杯冷透的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安静。
萧北渊闭着眼,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瓷碗的温润触感,鼻尖萦绕着那若有若无的茉莉淡香。
不是名贵的茶叶,只是寻常的干花。水温恰到好处。时机也掐得准,在他略显疲惫、心神微燥之时。
是巧合,还是又一次细致的观察与……体贴?
若这一切都是伪装,那这伪装未免太过滴水不漏,连这些细微处都顾及到了。一个养在深闺、据说并不受宠的侯府千金,能有这般心计和耐性?
又或者,这并非伪装,而是她本性中未被磨灭的良善与细心,在恐惧与不得已的夹缝中,流露出的些许真实?
还有她刚才退出去时,那瞬间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错愕与……一丝极淡的失落?
是因为他让她离开,打断了她的“伺候”?
萧北渊睁开眼,望着屋顶承尘上繁复的雕花,眸色幽深难辨。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用单一的“别有用心”或“愚蠢痴缠”来定义这个女人。
她像一团迷雾,看似简单直白,甚至有些莽撞笨拙,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与表象不符的坚韧、机变,甚至是……一丝小心翼翼的柔软。
而这丝柔软,恰恰是他多年来,在阴谋算计与刀光剑影中,几乎未曾触及,也本能警惕的东西。
他重新坐直身体,摊开一份新的舆图,目光落在上面标注的山川关隘之上。
朝堂纷争,边关暗涌,才是他此刻需要全心应对的。
至于林皖清……
暂且放在眼皮子底下。是人是鬼,是忠是奸,时日久了,自有分晓。
只是,那碗带着茉莉清香的温水,似乎比平日喝的浓茶,更让人记得久一些。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隐隐有春雷滚过天际。
林皖清站在廊下,看着阴沉的天色,拍了拍胸口。刚才真是险中求稳的一步。
【叮!目标人物萧北渊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5。】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脑中响起。
林皖清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加……加了?就因为一碗茉莉花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这位萧将军的心思,果然比那碗温水还要难以捉摸。
不过,总算不是负数增长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那么一丝丝。
攻略这座冰山,好像……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至少,他吃“细心体贴”这一套?
虽然这体贴的背后,是她战战兢兢、绞尽脑汁的求生欲。
任重而道远啊。林皖清揉了揉站得发酸的小腿,决定回去研究一下,明天除了茉莉花,还有什么“安神”又“不出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