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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你的腰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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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皖清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口铜钟在颅内狠狠撞响。
提醒他?
萧北渊这话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他真的信了她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并且……自己给补齐了逻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此刻任何解释都可能变成新的破绽。她只能维持着那副惊惶未定、又带着点被“说中心事”般无措的表情,眼眶更红了些,嘴唇微微颤抖,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审视。
多说多错,沉默是金。让他自己琢磨去。
萧北渊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羽睫,并未催促。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鸟鸣。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轻敲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林皖清紧绷的神经上。
事情不对劲。萧北渊想。
这封信,这玉佩,出现得太“及时”,太“完美”了。就像是专门为了印证她昨晚和今早的“供词”而准备好的。笔迹是刻意修饰过的,工整得毫无个人特色,查无可查。玉佩是上品,但样式普通,缺口也做得很旧,线索寥寥。
如果真是背后之人布局,用永安侯的嫡女作饵,意图攀诬或构陷他,这手法未免太过粗糙儿戏,漏洞明显,不像那些老狐狸的手笔。倒像是……仓促间找的借口,或者,临时布的迷阵。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下方那纤细的身影上。她穿着不合身的素色衣衫,头发只用一根简陋的银簪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更显得那张小脸苍白脆弱。肩膀还在细微地发抖,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昨夜她扑上来抱住他腿时,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亮光。今早她陈述“证据”时,逻辑清晰,细节虽有模糊,但关键处指向明确。此刻在他步步紧逼的质问下,她露出惶恐,却并无被戳穿谎言的惊慌失措,反而有种……近乎认命的凄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真的只是愚蠢的痴恋,和被人利用的棋子?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一个被父兄当做政治筹码、身不由己的侯府嫡女,偶然窥见了针对他的阴谋一角。她无力反抗家族,更无法直接向他示警——以他们之间云泥之别的身份和此前毫无交集的关系,她任何突兀的示好或警告,都会被视为别有用心,甚至打草惊蛇。
所以,她选择了最蠢、也最直接的方法。用这种自毁名节、飞蛾扑火的方式,强行闯入他的视线,用“下药未遂”这个拙劣的罪名,制造一个面对面、不得不审问她的机会。然后,在“严刑逼供”(虽然昨晚他只是打算直接杖毙)下,“被迫”吐出那些真假难辨的线索。
那所谓的“更好的方子”……现在想来,或许并非淫词艳语,而是她惊慌绝望之下,一种扭曲的、暗示性的提醒?提醒他此事背后牵扯更深,提醒他小心来自阴暗处的算计?
至于昨夜她情急之下的贴近与耳语,那滚烫的气息和颤抖的手指……萧北渊敲击桌面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那或许并非勾引,而是极致的恐惧与孤注一掷下,最本能的靠近?人在极度恐慌时,总会下意识靠近自认为能主宰局面的人,哪怕那人是危险的源头。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细节仿佛都有了新的注解。
她为何偏偏选在他回京后首次赴侯府宴饮时动手?时机太巧。那药据说药性猛烈,可她醒来后除了最初的情态,后来眼神一直有种强撑的清明,甚至能迅速编出那样一套说辞。是药效不足,还是她……根本未曾真心要用那药成事?
江宁查过,她接触的人简单,药来源蹊跷。若她真是幕后之人精心挑选的棋子,未免太过干净。反而像是被人临时怂恿,或拿了某种无法拒绝的“把柄”胁迫。
把柄……会是什么?让她不惜赌上自己的清白和性命?
萧北渊眸色渐深。他想起昨夜她抱住他腿时,指尖冰冷,身体颤抖,却努力仰头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算计得逞的得意,也不是痴迷成狂的浑浊,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像即将赴死的囚徒,在最后时刻抛出手里仅剩的、不知有没有用的筹码。
若她真是有心提醒,只是用错了方法……那这女子,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心思也……沉得有些出乎意料。
只是,这一切都还只是推测。证据可以伪造,表演可以逼真。他身处这个位置,见过太多人带着面具起舞。
还需要验证。
敲击声停了。
林皖清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江宁。”萧北渊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将东西收好,继续查。信纸来源,玉佩出处,还有昨日宴席前后出入侯府及她院落的所有人,逐一排查。”
“是。”江宁上前,将木盘重新盖上青布,端走。
“林氏。”萧北渊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你既言有悔意,又供出线索,死罪可免。”
林皖清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虽然很快又被惶恐压下。
“但活罪难逃。”他语气一转,冷硬如铁,“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将军府。”
留在将军府?林皖清愣住。不是该把她丢回侯府,或者关进大牢吗?
“以婢女身份。”萧北渊下一句话,让她彻底傻眼,“跟在我身边,伺候笔墨,整理书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包括永安侯府的人。”
婢女?伺候他?林皖清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古早虐文里,女主为奴为婢被男主百般折辱的桥段,脸都白了。
“将军!这、这于礼不合!我是侯府嫡女,怎能……”她试图挣扎。
“侯府嫡女?”萧北渊打断她,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昨夜行事时,可曾想过自己是侯府嫡女?林小姐,本将军留你性命,已是格外开恩。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脖颈,意思不言而喻。
林皖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萧北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监视。他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背后还有没有人。
婢女就婢女吧,总比没命强。至少,留在将军府,接近他的机会多了,虽然这“接近”的方式和她想象的“攻略”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声音细若蚊蚋:“是……多谢将军不杀之恩。皖清……遵命。”
“带她下去。”萧北渊不再看她,重新拿起一份公文,“换身衣服,熟悉府内规矩。明日开始,辰时初刻,到此候着。”
“是。”江宁应声,对林皖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皖清跟着江宁走出书房,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有点冷。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心里五味杂陈。
第一步,活下来了,还阴差阳错留在了目标人物身边。
第二步,成了他的“婢女”。
这攻略任务,真是开局就奔着地狱模式一去不回头啊。
江宁将她带到一间仆役房,比之前关她的小院更简陋,但还算干净。给了她两套灰扑扑的粗使丫鬟服饰,又面无表情地交代了几句将军府的规矩——无非是少看少听少说,手脚勤快,不得靠近后院,不得随意走动等等。
林皖清抱着那身灰布衣服,叹了口气。行吧,婢女就婢女,好歹是近身伺候。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皖清就被同屋的粗使婆子推醒。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勉强用冷水扑了脸,换上那身灰布裙子,头发也像其他丫鬟那样,梳成最简单的双丫髻,用同色布条绑好。对着一盆清水照了照,里面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发青,但一双眼睛因为紧张和没睡好,反而亮得有些过分。
辰时初刻(早上七点),她准时站在了书房门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萧北渊冷淡的声音。
林皖清推门进去。萧北渊已经在了,依旧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书。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比常服更利落,衬得肩宽腰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像刀削斧劈。
“研磨。”他头也没抬。
林皖清走到书案一侧,挽起袖子,开始磨墨。她没做过这个,动作有些笨拙,不是水多了就是力大了,墨汁溅出来几点,落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也溅到了他铺开的公文一角。
萧北渊的笔尖顿住了。
林皖清心里一咯噔,连忙用袖子去擦:“对不起对不起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袖子蹭过他的手背,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和女子身上极淡的、不同于书房墨香的气息。
萧北渊蹙眉,收回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似乎也谈不上动怒,只是淡淡道:“旁边站着。”
林皖清讪讪地收回手,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存在感。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阅卷宗的声响。林皖清站得腿有点酸,偷偷抬眼打量。
他批阅公文时极为专注,眉心微蹙,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腕悬空,运笔沉稳。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不说话、不释放冷气的时候,确实有让人心猿意马的资本。难怪原主痴迷。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北渊忽然抬眼扫了过来。
林皖清立刻垂下眼,假装研究地板上的花纹。
“倒茶。”他吩咐。
“是。”林皖清如释重负,赶紧去旁边小几上的茶壶里倒水。水温正好,她小心翼翼端过去,放在他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萧北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
一上午,就在这沉闷的伺候中度过。除了研磨、倒茶,萧北渊没再吩咐她做别的,也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仿佛她只是书房里一个会移动的摆设。
午后,萧北渊换了身更利落的短打,去了府内的校场。
林皖清作为“近身婢女”,自然也得跟着。她抱着他的外袍和汗巾,站在校场边的凉棚下,看着场中那个矫健的身影。
萧北渊在练枪。一杆乌沉沉的长枪在他手中,宛若游龙。刺、挑、扫、劈,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破风之声。腾挪跳跃间,腰腹力量绷紧,带动全身,充满了一种凌厉的力量感。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短打,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林皖清看着看着,有点出神。这腰力……这核心力量……不愧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搁现代,妥妥的顶级运动男神,还是力量与美感结合的那种。
她正胡思乱想,场中的萧北渊一套枪法练完,收势而立,气息略有些急促,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他随手将长枪扔给旁边的亲兵,朝凉棚走来。
林皖清回过神,连忙拿起汗巾和外袍迎上去。
萧北渊接过汗巾,随意擦了擦脸上和脖颈的汗水。他背对着她,抬手擦汗时,手臂肌肉绷紧,背部宽阔的线条完全展开,被汗水浸湿的布料紧紧贴着,清晰地显露出背肌的形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鬼使神差地,林皖清脑子里闪过昨晚自己那句“更好的方子”,又闪过刚刚看他练枪时的感叹,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将军,您的腰……练得真好。”
话一出口,林皖清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她在说什么?!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萧北渊擦汗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跟在旁边的江宁眼皮狠狠一跳,迅速垂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校场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兵器的轻微嗡鸣。
萧北渊缓缓转过身。他额头上还有未擦净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眉骨缓缓滑下,掠过紧抿的薄唇,没入衣领。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林皖清,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审视,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荒谬?
林皖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忙低下头,把手里的外袍递过去,结结巴巴地找补:“不、不是……我是说,将军您练枪的时候,腰马合一,下盘稳健,功夫真好!对,功夫真好!”
越描越黑。
萧北渊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涨红的脸颊和几乎要埋到胸口去的脑袋。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外袍。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手指,带着刚运动后的灼热温度,激得林皖清一颤,差点把袍子扔了。
他慢条斯理地将外袍披上,系好衣带,动作从容不迫。整个过程,目光都没离开她。
直到外袍穿好,他才开口,声音因为刚运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却平淡无波:
“你看得倒仔细。”
林皖清:“……”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萧北渊不再看她,转身朝书房走去,丢下一句:“跟上。”
林皖清苦着脸,在江宁略显同情的目光中,小跑着跟了上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还在发烫,心里已经把刚才那个不过脑子的自己鞭挞了一百遍。
而走在前面的萧北渊,面色沉静,眸光却微微闪动。
腰……练得真好?
如此直白,近乎孟浪的言辞。若是昨夜之前,他只会觉得此女轻浮放荡,不知廉耻。
但如今,结合她那漏洞百出却又指向明确的“举报”,她那孤注一掷的眼神,她那被安置在此处后看似惶恐实则偶尔走神的模样……
她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再次引起他的注意?提醒他不要放松警惕?还是说,这看似轻佻的话语背后,藏着别的试探?
亦或是……她当真如她所表现的那般,对自己存了心思,昨夜种种是无奈之举,今日便是情难自禁?
这个念头让萧北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摒除那丝莫名的燥意,将思绪拉回正轨。
无论如何,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是对的。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只是……这尾巴,似乎与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他脚步未停,背脊挺直,那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后背布料下,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步伐隐约起伏。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林皖清,偷偷抬眼,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充满力量感的宽阔背影,又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没过脑子的话,耳朵尖更红了。
攻略对象好像更复杂了。
而她的攻略之路,似乎从“地狱模式”,滑向了“迷惑行为大赏”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