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樱桃》桑晚柠

5、远离 世界就像肥

　　孔寻和庄昭芮坐同桌已有两月了，其实一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虽然孔寻喜欢庄昭芮，但他也不会表露出心迹，只偶尔在闲暇之时挑逗几句，然后在庄大小姐生气前见好就收。令孔寻意外的是，庄昭芮对学习竟格外上心。在他的想象中，这种大小姐都该是不在乎的，而庄昭芮却颠覆了他的想象，一心扑在学习上。

　　总之，孔寻这两个月还是很满意的，虽然每天替庄大小姐鞍前马后，但他也乐在其中就是了。其间其实还换过一次座位，好巧不巧，两人还坐在一起。当然，月考又已结束，该换座位了。这次班主任却并未着急，在班会课上表明同学们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告诉她，她会尽量满足。

　　孔寻当然没什么诉求了，能跟庄昭芮坐同桌是他的运气好，不能也不会怎样。班上这么多人，他总不能一直和她坐一起！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也是乐意之至。孔寻侧过头去，偷偷观察了下庄昭芮，少女没什么表情，仍旧写着作业，一点没有想换同桌的意思。孔寻回忆了下自己这两个月的所作所为，都不禁佩服自己，上天入地，恐怕再没有他这样好的同桌了。

　　高三教辅资料用得很快，当天便又发了十几本新的资料。孔寻看看自己崭新的课本，又看看庄昭芮写下的清秀的名字，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浮现。

　　孔寻观察了一会儿，趁着庄昭芮写名字的间隙拿笔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庄昭芮，有空吗？”

　　庄昭芮没抬头看他，继续写着自己的名字。孔寻锲而不舍，一直在她耳边用着不大不小地声干扰她。

　　“孔寻，你烦不烦？有事就直接说。”

　　孔寻笑嘻嘻地看着庄昭芮，也不恼，接着说道：“跟你商量件事，你写完自己的帮我把名字也写上……”

　　看着庄昭芮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孔寻的音量逐渐降低：“我名字笔画很少的，写起来很快……”

　　“孔寻，你让我”庄昭芮顿了一下，孔寻咽了下口水，“帮你写名字？”

　　孔寻也有些后悔，刚想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却见庄昭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将他的新书一股脑地全搬到了自己的桌上，拿起笔开始写。

　　孔寻有些发愣，不明白事情的走向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凑到庄昭芮桌子旁：“你真帮我写啊？其实我就是开玩笑的，哎，你别写了，挺累的……”孔寻被庄昭芮瞪了一眼，讪讪地坐了回去，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等着接庄昭芮写好的书。

　　郑霖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久违的在孔寻身上察觉出了几分……乖巧？不禁失笑，真是从没见过有人能把孔寻治得这么服服帖帖的。

　　等庄昭芮将所有书的名字都写好，孔寻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神情十分认真，像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孔寻看见郑霖冲他挤眉弄眼了，也明白他是在说自己不争气，可他哪里知道看着喜欢的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感受。

　　孔寻只感觉整颗心都被填满了，恐怕都已经溢了出来。整个人都像踩在云端上，没有什么实感，却直觉某天便会径直跌落。他不愿细想，却也未曾料到这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上午，孔寻路过班主任办公室时被叫住了，进了办公室，屋内已经开了暖气，吹在身上只觉得浑身惬意。孔寻想到庄昭芮怕冷，教室又迟迟不开空调，便寻思着什么时候找机会让她来办公室休息一会儿。

　　“孔寻，你是不是和庄昭芮相处得不太融洽啊，不要因为人家是新同学就……”

　　孔寻在听到第一句话时就愣住了，什么叫他和庄昭芮相处得不融洽？说真的，难道班上有比他俩相处得更和睦的吗？庄昭芮说什么做什么他孔寻哪有不支持的？总不会是老师发现了他的心思，故意反着说吧……

　　孔寻定了定神，应该不可能，他没有表露得那么明显，否则庄昭芮早就发现了。趁着班主任停顿的间隙，他骤然出声：“我和庄昭芮相处得挺好的，没有不融洽。”

　　这一次沉默地变成了班主任，她听孔寻坚定的语气不似有假，迟疑着开口：“可是有同学反映要你们俩分开坐。”

　　“谁？”孔寻一时心急，也顾不上眼前之人是班主任，急急忙忙开口道。

　　“庄昭芮。”

　　从办公室回来以后，孔寻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后面班主任还说了许多，他一概没有听清，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点头。在座位上坐下，孔寻不动声色地将椅子搬离了庄昭芮，随后仗着庄昭芮在做题，便靠在后桌上静静地看着她。

　　孔寻自问没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不知道是哪里惹得庄大小姐不高兴了。其实他刚进教室时是想和庄昭芮好好谈论一下这件事的，可看见她在做题，又不自觉地熄灭了周身的气焰，沉默着回到了座位。

　　算了。

　　孔寻想着，万一是庄昭芮真的厌烦自己，那还不如就这样相安无事。

　　下午大课间，班主任投影了新的座次表。孔寻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庄昭芮换到了他的斜前方。

　　明确了新的座位后，孔寻便侧过头去看庄昭芮，视线触及的一瞬间，孔寻明显感到了庄昭芮的不自然。孔寻看见庄昭芮欲言又止的样子，赌气一般，把头扭了过去，不再看她。

　　可没过几秒，孔寻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内心稍稍挣扎了下，便毫无负担地再度看向庄昭芮。庄昭芮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东西，起身准备搬走。

　　“要帮忙吗？”孔寻手本来都伸出去一截了，却想到这是庄昭芮主动要求换的座位，又悻悻地缩了回来。临了，还是不想看她吃力地搬这么多东西，便低低开口道。

　　见庄昭芮迟疑地看着自己，孔寻暗骂没出息，已准备站起来，却听见轻飘飘地一声：“不用了。”

　　孔寻顿时僵在原地。

　　后来的几天，孔寻常常看着庄昭芮的背影发呆，其实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慢慢也知道了其中缘由。

　　一切自月考前几天就早有迹象。

　　刚开学那天和庄昭芮一起浇花的那个女生，自月考前几天起每每有空便凑到庄昭芮身边说话。孔寻趴在桌子上睡觉，也没在意，只零星地听见庄昭芮说什么“不合适”“抱歉”之类的话。等那个女生走后，孔寻还问了庄昭芮什么情况，现在想想，当时庄昭芮的反应和公布座位表后简直一模一样。

　　月考完，庄昭芮大概是被软磨硬泡地没了办法，就答应了她。如今孔寻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便将这些都告诉了郑霖，让他帮忙打探一下。

　　第二天郑霖果然不负所望地带来了答案。

　　确实如他所想。那个女生成绩不太好，不好意思和老师提换座位的要求，刚好让庄昭芮调动就能满足她的需求，便一直让庄昭芮帮她。庄昭芮刚转学过来，她帮了许多，总归是不太好拒绝的，最后也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得知这一切，孔寻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却只是平静地听完，安静地回了座位。

　　孔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强扯出一个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僵硬。说到底，还是因为庄昭芮答应了换座位。虽然不是主动的，理由也很难拒绝，但她也没有和自己商量，根本没有考虑他的想法。

　　但庄昭芮那样的人要做什么又怎么会和别人商量呢？

　　思及此，孔寻自嘲一笑。

　　这么久了，自己在庄昭芮心里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连一个商讨的机会都没有。

　　一整天孔寻都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每次回头，都只捕捉到庄昭芮的背影。

　　孔寻直觉不对，找到郑霖，盘问一番，这才得知，庄昭芮已经知道班主任和他谈话的事了。怪不得今天一天都奇奇怪怪的。孔寻能理解庄昭芮的心理，觉得对不起他，想和他解释，但又发现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便又不愿放下身段来道歉。

　　孔寻抬手扶额，这种事确实不适合让庄大小姐来做，所以，还是他来吧。

　　考虑好后，孔寻便在放学后立刻采取行动，结果一路上人都很多，孔寻一直没找到机会。出了校门，又开始下起了雨，孔寻急忙从书包里翻出伞来，想趁此机会和庄昭芮把话说清楚，却看见已经有个中年男人急忙撑着伞过来，将庄昭芮妥帖地罩进伞中，一滴雨也没淋到。

　　孔寻听见庄昭芮叫他“陈叔”，眼前三人已走出去一大段路，背影都几乎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孔寻看着手里将送未送的伞，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和庄昭芮的差距。

　　庄昭芮确实不用带伞，她根本不用考虑这些事，总有人会为她准备好一切，雨天有雨伞，晴天有遮阳伞，总归不缺他这一把伞。

　　十二月已经过了一半，孔寻这才迟迟地感受到了西北风的威力，直往他骨子里钻，遍体生寒。回到家洗了热水澡，躺在床上，孔寻久久未能入睡。

　　身子是暖和了，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泛酸。他自以为每天为庄昭芮做的一切令人动容，却不过是庄昭芮的习以为常。还有六个月高考，无论庄昭芮是会回A市，还是留在这儿，以自己的成绩都不可能和她上一个大学了。孔寻并不是没有好好学，只是从前差得太多，一朝一夕也难以追赶上去。

　　世界就像肥皂泡，风一吹便散了。两三个月的光景已经足够了，人要知足，不可太贪心，及时止损，才不会越陷越深。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孔寻就像是变了个人。遇见庄昭芮便刻意躲开，却并没有错过庄昭芮眼中的难以置信。孔寻狠下心来装作不在意，后来庄昭芮也像是被气到了，每每相遇，便绕道而行。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高考才有所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