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樱桃》桑晚柠

1、重逢 人们总喜欢

　　孔寻初三开学第一天见到庄昭芮就知道她不记得自己了。

　　伴随着欢迎掌声，抬眼望去，孔寻第一看见的是庄昭芮卡其色的短裙，上边是白色衬衫，手里拿着制服外套。孔寻知道这是庄昭芮原来初中的校服，他初一时见过。两年过去，庄昭芮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是长高了些。

　　孔寻个子高，成绩一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本是自欺欺人的想着，或许是庄大小姐没有看见自己，反正自己也不在乎。可是当庄昭芮真的自我介绍完，目光掠过自己时，那毋庸置疑的陌生仍旧刺到了孔寻的内心深处，泛起一阵酸涩。

　　此刻，孔寻不得不承认，他很在意，即使只有一面之缘，即使对方早已忘却。

　　开学第一天自然是没有什么重要课程的，无非就是发课本、习题册，大扫除之类。孔寻本以为与庄昭芮的重逢便是最特别的事，不曾想，下一刻庄昭芮便走到了自己的身边。

　　“同学，桌椅在哪里搬？”

　　少女的声音变化不小，已不似两年前那般甜腻，多了些许清冷的疏离感。很奇怪，孔寻明明是第一次听到她现在的声音，却无端觉得很相配。

　　“嗯？你认识我啊？为什么问我？”孔寻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问道。

　　殊不知他内心中埋藏着多大的期许，教室里40个人庄昭芮却径直走向了自己。

　　所以，或许，她对我还有些印象？

　　“你想多了，我今天第一次来这里，谁都不认识。至于为什么问你嘛，”庄昭芮俯下身来，直勾勾的盯着孔寻的眼角。孔寻看着她慢慢靠近，温热的气息逐渐洒在耳垂上，“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孔寻在庄昭芮起身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行，这个理由我接受了，在这儿等着吧，我给你搬。”

　　离开庄昭芮的视线后，孔寻一路奔跑着来到体育馆。感受着心脏不正常的跳动，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和两年前见到她的第一眼一样，都快得过分，但好像又有些许不同。却总不过是稍纵即逝的一些异样情愫，还来不及细品，便已消散。

　　等孔寻搬完桌子回到教室时，庄昭芮正一边跟几个女生聊着天，一边浇着花。九月初的阳光早已不似夏日那般难耐，丝丝缕缕的倾洒下来，包裹着庄昭芮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愣神之际，孔寻再次感觉到刚刚消散的情绪卷土重来，可被一声洪亮的喊叫打断。

　　“庄昭芮，班主任喊你去办公室！”

　　庄昭芮回身，毫不吝啬地绽放出笑容，跑到传话的男生旁边，轻声说了句谢谢，便准备离开。

　　孔寻就站在那个男生周围几步，眼睁睁地看着庄昭芮路过自己，却径直走向门口。孔寻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地便皱起了眉头。想开口叫住她，却又觉得有些不合适。正犹豫着，却见早已出门的少女探出身子来，脆生生的喊道：“孔寻，谢谢你啦！桌子就放在你旁边好了。”说完，她也不待孔寻反应，便收回了脑袋。

　　孔寻替庄昭芮摆好桌子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帮她，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听了她的话，帮她收拾了桌子。思及此，孔寻本想立刻不管了，暗暗思量了一会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拿出湿巾将庄昭芮的桌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免得庄大小姐嫌弃。

　　做完这一切，孔寻才发觉自己的同桌郑霖带头围了一圈男生正在围观自己擦桌子。

　　孔寻心里一阵慌乱，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又没干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好心慌的？便镇定自若地抬起头，与那几个男生对视。一时间相顾无言，空气中每一个分子都展露着尴尬。还好班长是适时地差了一嘴，让男生们都去搬教辅资料，这才结束了这场默剧。

　　等一群男生吵吵闹闹地搬书回来时，庄昭芮早已坐在了座位上，正紧紧盯着桌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孔寻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哪里没有擦干净，便将资料随意地放在讲台上，大步迈向庄昭芮。

　　“桌子没擦干……”孔寻快走到庄昭芮身旁时便开口，还未说完，便看见了桌子上放的东西。

　　是学校的校服。

　　孔寻顿时懂了庄昭芮的目光，这是在嫌弃校服呢！但不可否认的是，比起庄昭芮身上的校服，这衣服简直是不忍直视。橘黄色的条纹印在白色的外套上，再加上黑色的裤子。如果仅仅是白色短袖便罢了，偏偏还有件大红色的，一看就全都踩中了庄大小姐的雷区。但庄昭芮还不知道学校基本上只穿大红色的那件，孔寻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为好。

　　“孔寻，你们学校的校服是认真的吗？你们怎么穿得下去的？这也太丑了吧！”

　　“庄同学，咱们这儿就是个小县城，当然比不上您花溪市的校服了。孔寻其实还想告诉她，她一年四季都有对应的校服，而这里只有一套。她动辄上千元的校服，这里却只要几百块钱。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花溪市来的？”

　　孔寻也没想到她的关注点跑得如之偏，正不知所措之时，突然看到她校服上的铭牌。

　　“庄昭芮，下次转学记得摘铭牌。”

　　看着庄昭芮脸上泛起的红晕，孔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并转身回讲台去发资料。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转身之后，他嘴角勾起的弧度迟迟没有消失。

　　孔寻的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放学回家。到家时已经是九点半了，不出意外，家里又是没有人的。孔寻自己随便找点东西吃，便上床休息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却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只是今日的周公，似乎格外狠心。

　　孔寻睁开眼，周遭一片光晕，唯有光亮之处有着一扇玻璃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救护车的鸣笛声，行色匆匆的路人，病房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孔寻再次回到了两年前的夜晚。

　　迟疑再三还是走进了病房，床上的母亲因化疗早已瘦得脱相，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衬得整个人更显病态。孔寻看见自己坐在病床旁，双眼空洞无神。过了太久，他也不记得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了，只知道当时自己还以为母亲只是普普通通做了个手术。

　　哪承想，这手术却要了她的命。

　　后来父亲才告诉他，母亲这是癌症。孔寻不会不知道这病治不了，可母亲住了那么久的院，他家里并不富裕，哪里够母亲支撑这么久，甚至还做了手术？

　　“爸，这钱是哪里来的？”孔寻蹲在病房门口，哑声问道。

　　父亲叹了口气，这才悠悠道来。

　　宋清和薛玲是手帕交，自小长在一起，她们一同上学、一同成长，直至上到高中。薛玲成绩不好，自然是没考上大学的，早早便出来打工。宋清却不同，考上了花溪市最好的大学。自此，这个小县城两个女孩的命运轨迹大相径庭。宋清在A市嫁人生子，生意越做越大，将父母也接到了花溪市享受生活，再也没有回过家乡。而薛玲则在家里人的介绍下，嫁给了工厂的同事。虽说日子并不富足，但俩人却也过得幸福，很快也生下了一个儿子。

　　几乎二十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宋清从没想到，再次见到薛玲会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接下来的一切父亲不说孔寻也知道了。

　　无非就是宋清阿姨替母亲付了医药费，又为他们交了手术费。哪怕明知治愈的可能微乎其微，她仍旧想试试，可惜事与愿违，薛玲最终还是没能扛过去。

　　手术室灯灭后，孔寻久久愣在原地。一切都太突然了，仅仅是几个小时，他便没有了妈妈。反应过来后他才后知后觉得开始哭。13岁男生还是要面子的年纪，将头紧紧地埋在膝盖上，待到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哭时才抬起头。

　　只这一眼便叫孔寻记了一辈子。

　　眼前的女孩，穿了一身黑裙，黑发黑眸，脸上仍有着小孩的稚嫩。看不出年纪，但总归是比自己小吧。

　　下一刻，眼前的女孩开口道：“你眼睛长得真好看，但哭起来可就不好看了。”

　　孔寻清了清嗓子，想要说上两句。还未开口，就见到宋清阿姨赶了过来，“庄昭芮，快过来。”她牵起庄昭芮的手，又拍了拍孔寻的肩膀。孔寻这才知道，她原来就是宋清阿姨的女儿，便也并且歇了和她聊上几句的心思。

　　孔寻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她的身份后就只想远离她。或许是因为庄昭芮幸福美满的家庭、富裕充足的生活，和自己差得太远。既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认识，省得日后徒增烦恼。

　　孔寻醒来的时候，天方大亮。一阵晕眩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又梦到了那段时间。起床梳洗，看着镜子的自己，不免想起了庄昭芮的话。

　　我长得……好看吗？

　　其实孔寻以前根本没有关注过自己的容貌，如今仔细瞧瞧，却怎么也称不上好看吧！

　　思来想去，因该是那颗泪痣的功劳。本来仅仅算得上清秀的面容，却多了一颗泪痣，又加上孔寻一贯表现的漫不经心，难免多了些许风流的意味。

　　唉！

　　孔寻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关注上这些了。

　　上学路上，孔寻看见庄昭芮正要走进校门，刚想开口喊她，却又生生止住了。

　　没必要。

　　既然她忘记了，就说明他们没这个缘分，又何必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呢？

　　怎么说呢，孔寻看见庄昭芮的第一眼是期待的，在发现她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时，却又不免生气、酸涩，可真正清醒下来，却是浓浓的庆幸。

　　人们总喜欢回忆往事，但不一定真想去重复。孔寻希望庄昭芮永远都不要回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