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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他收信 羿在凡间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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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坐在宣室殿里。
案上堆满了奏章。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只是坐着。
望着窗外。
望着月亮。
望着那个她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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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多久了?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天夜里都睡不着。
只记得每天夜里都坐在这里。
望着月亮。
想着她。
想着想着,就开始祷告。
不是向天帝。
不是向任何神仙。
是向她。
向那个在月亮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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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焚香。
不是祭祀的那种香。
是她从前在椒房殿里点的安神香。
还剩一些。
他一直留着。
舍不得用。
如今他点上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飘向窗外。
飘向月亮。
他跪在案前。
低着头。
轻声说:
“姮娥。”
“你在那边还好吗?”
“冷不冷?”
“有没有人陪你说话?”
“吴刚还疯吗?”
“他有没有欺负你?”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在这里。”
“每天都想你。”
“每天夜里都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你。”
“你晒梅子的样子。”
“你缝衣裳的样子。”
“你站在城墙上等我的样子。”
“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
“不知道这些香能不能飘到月亮上。”
“可我还是点。”
“还是说。”
“万一呢。”
“万一你听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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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都这样。
焚香。
祷告。
说话。
说很久。
说到香燃尽。
说到天快亮。
说到——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亮。
只有风。
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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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照例焚香。
照例跪在案前。
照例轻声说话。
说着说着,忽然——
案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烛火的光。
不是月光。
是一种淡淡的、柔柔的、像水一样的光。
他怔住了。
低头看。
案上凭空出现了一张信笺。
薄薄的。
透明的。
像月光凝成的。
上面有字。
亮晶晶的。
一个一个。
他认得那个字迹。
是她的。
是姮娥的。
他的手在抖。
他伸出手。
想去拿那封信。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怕一碰就碎了。
怕是一场梦。
怕——
那封信就在那里。
静静地躺着。
发着光。
等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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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伸出手。
轻轻拿起那张信笺。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轻得像——
他把信笺捧到眼前。
看那些字。
一字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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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
我到了月宫。
这里很冷。
冷得永远不会暖和。
吴刚也在这里。
他疯了。
有时清醒,有时疯癫。
清醒的时候,他会说‘你何苦来’。
疯癫的时候,他举斧要砍我。
我不怕。
我只是想你。”
羿的眼泪涌上来。
他没有擦。
只是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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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
你还记得吗?
那年昆仑后溪。
你躺在溪边。
浑身是血。
我蹲在你身边。
用帕子替你擦脸。
你睁开眼。
说,你睫毛上有露水。
我脸红。
那时我不知道。
这个说我有露水的人。
后来会是我丈夫。”
羿的眼泪流下来。
一滴一滴。
落在那张信笺上。
可那些眼泪没有把字弄花。
只是滑过去。
滑下去。
落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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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看。
看她写的那些话。
写他出征的样子。
写他归来的样子。
写他捣药的样子。
写他看她的样子。
写他说的每一句话。
写她记得的每一个瞬间。
写了那么多。
写了那么久。
写了——
他看完最后一行。
捧着那封信。
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姮娥。”
“我收到了。”
“收到了你的信。”
“收到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把那封信贴在胸口。
贴得很紧。
紧得像怕它飞走。
紧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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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没有睡。
就坐在那里。
捧着那封信。
一遍一遍地看。
看那些字。
看那些她写的话。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要怎么收到他的回信?
他不知道。
可他还是要写。
万一呢。
万一她也能收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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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
蘸墨。
可是写不下去。
说什么呢?
说他也想她?
说他每天都想?
说——
他放下笔。
想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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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姮娥:
信收到了。
我很好。
每天都想你。
等你回来。”
就这几句。
他想写很多。
想写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想写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可写不出来。
不是不想写。
是——
他不知道怎么写了。
七年没说过的话。
如今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
把信笺折好。
捧在掌心。
他不知道怎么寄出去。
只能捧着。
捧着捧着,那信笺忽然发出光来。
淡淡的。
柔柔的。
像她寄来的那封一样。
然后它飘起来。
飘出窗外。
飘向月亮。
飘向她所在的地方。
羿站在那里。
望着那封信越飘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点光。
消失在天际。
消失在那轮月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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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姮娥。”
“我写信了。”
“寄给你了。”
“你——收到了吗?”
月亮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她会收到的。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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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那一夜。”
“他在凡间焚香祷告。”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西王母垂怜。”
“把我的信投落他案头。”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宣室殿的夜。
他跪在案前。
捧着那封信。
泪流满面。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我不知道。”
“那些信。”
“他真的收到了。”
“还回了信。”
“虽然——”
“虽然只有几句。”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可那几句。”
“我等了五千年。”
“才等到。”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他捧着信,泪流满面。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只有那封信,还在她记忆里。
只有那个焚香祷告的人,还在她心上。
只有她岁岁年年,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
想着那个收到信的人。
想着那个——
回了信、她却永远没收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