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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年 平静的三年 ...


  •   姮娥是在第二年的春天,才真正学会做王后的。

      第一年她在学。

      学什么时辰去宣室殿送点心不会打扰他议政。

      学哪些大臣的夫人需要亲自接见,哪些只需遣女官问安。

      学如何在宴饮时把话题引到对方擅长的领域,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

      她学得很快。

      女官们私下议论:王后娘娘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姮娥听见了。

      她没有告诉她们,她不是天生会这些。

      她只是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把每一件要做的事在心里默念很多遍。

      像从前学绣花。

      第一针总是歪的。拆掉。重来。第二针还是歪的。拆掉。重来。

      不知第几针,终于笔直地落进布里。

      从此就会了。

      ——做王后也是这样。

      ---

      羿也在学。

      他学看奏章。

      那些文绉绉的辞令,他常常要读三遍才明白什么意思。有大臣引经据典,他听不出那是哪本典籍,只是沉默地点头。

      散朝后,他一个人在宣室殿待到深夜。

      姮娥遣人送去的晚膳,他常常忘了吃。

      次日清晨,空碗出现在灶房。

      菜没动几筷,饭倒是扒完了。

      姮娥没有问。

      她只是从那天起,把晚膳的分量减了一半。

      ——她不知道,他不是不饿。

      是他用不惯箸。

      从前用右手,如今只剩左手。箸子夹了又落,落了又夹,索性不夹了,端着碗扒。

      饭凉了,菜也凉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宣室殿里。

      没有抬头。

      没有抱怨。

      只是把凉透的饭一口一口扒完。

      ——这些姮娥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每次把空碗送回来时,碗边总是干干净净。

      她以为他吃得很香。

      ---

      第三年的夏天,有穷国来了几位使臣。

      是北境部落的使者,前来朝贡,顺便求娶王族女子和亲。

      羿在宣室殿接见他们。

      姮娥在帘后听政——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类事务。

      使臣说了一刻钟的话。

      翻译一句一句译过来。

      羿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使臣说完,殿中静默。

      很久。

      羿说:“不嫁。”

      翻译愣了一下,不敢直译,斟酌着换了委婉的说辞。

      羿又说了一遍。

      “不嫁。”

      他的声音很平。

      “有穷国没有和亲的规矩。”

      使臣面面相觑,还想再劝。

      羿站起身。

      他只有左臂,起身时扶了一下案沿。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使臣。

      “你回去告诉你们首领——”

      他顿了顿。

      “若想结盟,备马匹牛羊来换。”

      “若想打仗——”

      他没有说完。

      使臣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宣室殿。

      姮娥从帘后走出来。

      羿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吵。”

      她说:“嗯。”

      他说:“听不太懂。”

      她说:“嗯。”

      他说:“他们说的官话,口音太重。”

      她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听懂了。”

      姮娥垂下眼睛。

      她说:“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

      窗外的蝉鸣很响。

      他们站在那里,隔着三步的距离。

      很久。

      她说:“和亲确非良策。”

      他点头。

      她说:“北境部落狼子野心,今日求娶公主,明日便敢求娶城池。”

      他点头。

      她说:“王方才驳得很好。”

      他看着她。

      他说:“是你教得好。”

      姮娥怔了一下。

      她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

      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在陈述。

      ——你教得好。

      姮娥低下头。

      她说:“臣妾没有教什么。”

      他说:“有的。”

      他说:“你说过,若不知如何答,便不答。”

      他说:“你说过,等对方先沉不住气,话就好谈了。”

      他说:“你方才在帘后,没有出声。”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在。”

      姮娥站在那里。

      很久。

      她说:“臣妾记得。”

      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

      蝉还在叫。

      他们隔着三步的距离。

      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那是他们最寻常的一天。

      后来姮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宣室殿的光线从西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的旧箭疤在日光下很淡。

      他站在案边,左手扶着那封没有批完的奏章。

      他说,你教得好。

      她低下头。

      她怕他看见她红了眼眶。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她只是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随口说的那些话,他都记住了。

      ---

      第三年的秋天,姮娥染了一场风寒。

      不重。

      只是咳嗽,夜里睡不安稳。

      她不许女官去宣室殿报信。

      “王政务繁忙,”她说,“不必打扰。”

      女官应了。

      当夜,羿来了。

      姮娥正靠在床头喝药。

      苦。

      她忍着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槛外。

      暮色把他半边脸映成暗金色。

      他说:“听说你病了。”

      她说:“小恙,已快好了。”

      他点头。

      他没有进来。

      她也没有唤他进来。

      他就那样站在门槛外。

      她就这样靠在床头。

      隔着那道从未阖上的门。

      很久。

      他说:“药苦吗?”

      她说:“不苦。”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

      他说:“我幼时怕苦。”

      姮娥看着他。

      他还是没有进门。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手边那只空了的药盏。

      他说:“阿母往药里加饴糖。”

      他说:“后来阿母不在了。”

      他说:“我便不再怕苦。”

      姮娥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她说:“臣妾明日让尚药局备些饴糖。”

      他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久。

      他开口。

      “好。”

      ——就一个字。

      姮娥抬起头。

      他已经转身走了。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望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唤他的名字。

      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窗外的桂花落了满地。

      她躺回去。

      把被子拉到下颌。

      闭上眼。

      次日清晨,尚药局送来了饴糖。

      小小一只青瓷罐,就放在她枕边。

      女官说:是王遣人送来的。

      姮娥捧着那只罐子。

      很小。

      刚好够她放在掌心。

      她打开盖子。

      糖块切得很碎,一粒一粒,像昆仑后溪的碎石。

      她拈起一粒。

      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她眼眶发酸。

      她把那罐饴糖收在枕边。

      每天晚上喝完药,吃一粒。

      糖吃完了,病也好了。

      她把空罐子洗净,放在妆台角落。

      没有扔。

      ——很多年后,她在月宫想起那只罐子。

      她想:他那样怕苦的人,幼时失去阿母,后来是怎么学会“不怕”的呢。

      是没有人给他加饴糖了。

      是加了也没有人记得了。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药苦不苦。

      只有她。

      她问了。

      他答了。

      她把饴糖收进枕边。

      他大概以为,那只是一罐糖。

      他不知道,她把那罐糖吃了很久很久。

      舍不得吃快。

      每一粒都含很久。

      像他含那颗梅核。

      ——他和她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把舍不得,藏在沉默里。

      ---

      第三年的冬天。

      羿学会批奏章了。

      不是那种“已阅”“准”“驳”的敷衍批法。

      是真的会读了。

      知道哪些是歌功颂德的废话,哪些是切中时弊的真言。

      知道哪几个大臣是能臣,哪几个只会溜须拍马。

      知道什么地方闹了旱灾,什么地方需要减赋。

      姮娥偶尔在宣室殿替他磨墨。

      她磨得很慢。

      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低着头批奏章。

      很久。

      他会忽然说:“此处当如何?”

      姮娥停下磨墨的手。

      她探过头,看他指的那一折。

      是某地官员请求减免赋税的奏疏。

      她说:“去年收成如何?”

      他说:“七成。”

      她说:“周边府县呢?”

      他说:“五至六成。”

      她说:“那便该减。”

      他点头。

      提笔,批了一个字:“减。”

      姮娥继续磨墨。

      他继续批奏章。

      窗外的雪落得很轻。

      她磨着墨。

      他批着字。

      没有人说话。

      ——这是他们最平常的午后。

      没有册封大典的盛况。

      没有除夕夜的灯火。

      没有那些她后来反复回忆、反复咀嚼、反复确认“他那时是不是也……”的瞬间。

      只是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

      雪落着。

      墨磨着。

      他在她身侧。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

      ——她以为。

      ---

      第三年的除夕。

      羿照例来了椒房殿。

      姮娥在灯下缝衣裳。

      不是他的冬衣——那件已经补好了,收在柜里,等他来年穿。

      是阿妹的嫁衣。

      阿妹要出嫁了。

      姮娥一针一线,在红缎上绣着鸳鸯。

      羿坐在她对面。

      他没有带奏章。

      也没有带弓。

      只是坐在那里。

      灯花爆了一下。

      姮娥抬头。

      他正望着窗外出神。

      侧脸被灯光镀成暖金色。

      她忽然想问他:

      你除夕不去药庐吗?

      你每年来我这里,是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你——你过得开心吗?

      她张了张嘴。

      没有问。

      她只是低下头。

      继续绣那只鸳鸯的翅膀。

      很久。

      他开口。

      “阿妹要出嫁了。”

      她说:“是。”

      他问:“夫家待她可好?”

      她说:“臣妾去看过,是厚道人家。”

      他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若想她,可以常召她进宫。”

      姮娥的手停了一下。

      针尖扎进指腹。

      沁出一粒血珠。

      她没有擦。

      只是看着那粒血珠,慢慢洇进红缎里。

      她说:“好。”

      他看见了。

      他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

      他蹲下身。

      他用左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

      他把她的手指轻轻托起来。

      那粒血珠还悬在她指尖。

      他低下头。

      用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把那粒血珠拭去。

      动作很轻。

      像她从前替他包扎伤口。

      他拭了很久。

      其实只需一下。

      可他拭了很久。

      姮娥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发顶。

      那里有一小缕白发,不知什么时候长的。

      她一直没有发现。

      他说:

      “疼吗?”

      她说:

      “不疼。”

      他点头。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膝上。

      然后他站起身。

      退回原来的位置。

      坐下。

      姮娥低下头。

      继续绣那鸳鸯的翅膀。

      羿坐在对面。

      看着她。

      很久。

      灯花又爆了一下。

      他开口。

      “那鸳鸯……”

      他说。

      “绣得很好。”

      姮娥没有抬头。

      她说:

      “还差一只眼睛。”

      他说:

      “不急。”

      ——她不知道他说的“不急”是什么意思。

      是不急这一时绣完?

      还是不急这一世过完?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绣。

      他在对面坐着。

      窗外的雪落了一夜。

      她绣到很晚。

      他坐到很晚。

      她没有催他走。

      他也没有说“早些歇息”。

      那一夜,他们坐到灯油耗尽。

      坐到窗纸泛起鱼肚白。

      坐到守岁的钟声从宫外远远传来。

      他站起身。

      他说:“新年了。”

      她说:“是。”

      他说:“今年……”

      他顿了顿。

      姮娥抬起头。

      她等着。

      很久。

      他说:“今年冬衣,很暖。”

      姮娥低下头。

      她说:“那便好。”

      他点头。

      他转身。

      走出门槛。

      他的背影在晨曦里有些模糊。

      她望着那道影子。

      她忽然唤他。

      “羿。”

      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

      新年安康。

      她想说——

      今夜很高兴。

      她想说——

      你能不能,每年除夕都来?

      她没有说。

      她只是说:

      “明日灶上做元宵。”

      她说:

      “你来吗?”

      他站在那里。

      很久。

      她说:

      “有黑芝麻馅的。”

      他点头。

      她说:

      “还有红豆沙。”

      他点头。

      她说:

      “那臣妾备两碗。”

      他说:

      “好。”

      他走了。

      她站在那里。

      晨曦照进门槛。

      她低下头。

      那只鸳鸯的眼睛,她还是忘了绣。

      ——他第二日来了。

      吃了两碗元宵。

      黑芝麻的。

      红豆沙的。

      他没有说好吃。

      也没有说不好吃。

      只是把碗底吃得干干净净。

      姮娥收碗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

      “明年还想吃。”

      姮娥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

      她说:

      “好。”

      ——她后来做了很多年元宵。

      每年除夕守岁,每年元旦煮元宵。

      他每年都来。

      每年都说“明年还想吃”。

      她每年都说“好”。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约定。

      像她替他系氅衣系带。

      像她把他送的空碗洗净。

      像她每年腌一罐梅子,等他来尝。

      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

      不惊不扰。

      平平静静。

      一年又一年。

      ——她以为。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那三年。”

      “我以为是永远。”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我不知道那三年只是一瞬。”

      她说:

      “我以为还有三十年,三百年。”

      “我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桂树落了叶。

      吴刚没有伐桂。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除夕,灯油耗尽,窗纸泛白。

      他站起身。

      他说:“新年了。”

      她说:“是。”

      ——她没有告诉他,那是他们一起守过的最后一个岁。

      第二年秋天。

      西王母的使臣来了。

      带着三颗仙丹。

      带着他西行求药的执念。

      带着她后来用五千年去后悔的那一夜。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那三年里,每天清晨醒来,看见阳光从窗棂漏进来。

      她只是在那三年里,每天黄昏站在宫门口,望着宣室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只是在那三年里,每年除夕煮两碗元宵,每年六月廿四擀一碗长寿面。

      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

      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她不知道。

      一辈子原来这样短。

      短到她还来不及问出那句话。

      短到他还没有学会说“我在意你”。

      短到那罐饴糖刚吃完,那件冬衣刚补好,那鸳鸯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绣上。

      ——短到她以为的“平静三年”。

      是她这一生,离他最近的日子。

      ---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说:

      “我后来常常想。”

      “若那三年再长一些。”

      “长到我学会问他。”

      “长到他学会告诉我。”

      “长到我们都不那么害怕——”

      她没有说完。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可那时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

      他每年除夕来,不是无处可去。

      是只想见她。

      他批奏章时让她在旁磨墨,不是缺人使唤。

      是她在身侧,他才能静下心来。

      他说“明年还想吃”,不是嘴馋。

      是怕明年没有理由来见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那三年,只是一段寻常日子。

      她不知道。

      那是他这一生,最珍贵的三年。

      ---

      月宫的夜很长。

      嫦娥坐在廊下。

      她把玉兔举起来。

      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

      她说:

      “你说——”

      “若我那时问他。”

      “他会告诉我吗?”

      玉兔望着她。

      没有回答。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玉兔重新拢进怀里。

      她说:

      “他大约还是不会说。”

      她说:

      “我也大约还是不敢问。”

      她说:

      “我们是同一种人。”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昆仑后溪的露水。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

      她说:

      “可我还是想告诉他——”

      “那三年。”

      “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日子。”

      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

      没有回答。

      只有桂树的叶子,落了又生。

      生了又落。

      ——五千年了。

      她终于说出口了。

      他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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