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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西王母的警告 昆仑传讯: ...


  •   昆仑的使臣降临时,姮娥正在廊下晒梅子。

      第三年的梅子。

      竹匾里铺着青黄的小果,日光把梅皮晒出细密的褶皱。她蹲在那里,一颗一颗翻过去,指尖沾了淡青的汁水。

      天际忽然暗了一瞬。

      她抬起头。

      云层裂开一道金缝,有仙人踏鹤而来,鹤羽在日光下泛着冷银的辉。

      使臣落在宣室殿前。

      姮娥站起身。

      她看着那道金缝缓缓合拢,看着仙人的衣袂消失在殿门内。

      竹匾里的梅子还在晒着。

      她忽然不想翻了。

      ---

      羿是在半个时辰后过来的。

      姮娥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的步子很沉。

      从前他走路是没有声音的——神裔的步履,轻得像踩在云上。如今他是凡人了,靴底落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她面前停住。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

      很久。

      他说:“昆仑来使。”

      她点头。

      他说:“西王母有谕。”

      她点头。

      他说:“神与人不可通婚。”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日头从他们头顶缓缓移过一寸。

      他说:“违者贬为凡人。”

      姮娥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沾着梅汁,淡青色,像一道洗不掉的旧痕。

      她问:“你答应了?”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她看了七年的眼睛,沉静得像昆仑山顶的雪渊。

      她说:“你答应了。”

      不是疑问。

      是陈述。

      羿看着她。

      他说:“求之不得。”

      ---

      姮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椒房殿的。

      她只记得那句话。

      求之不得。

      四个字。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那样平静。

      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像在说奏章批完了。

      像在说那碗面很好吃——可他从来没有说过那碗面很好吃。

      她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着一张苍白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

      很久。

      她忽然把铜镜扣进妆奁。

      ——她不想看见自己。

      不想看见这张让他说出“求之不得”的脸。

      不想看见这个让他从神贬凡、从云端坠落、从射日英雄变成断臂凡人的祸首。

      不想看见——

      她站起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脚却往宣室殿走。

      ---

      羿还在殿中。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那扇窗正对着西边。

      西边是昆仑的方向。

      姮娥站在门槛外。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只剩一条手臂了。

      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答应?”

      他没有回头。

      她问:“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还是没有回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迈过门槛。

      她从来没有在议政的时候踏入宣室殿。

      今日她踏进去了。

      她走到他身后。

      三尺。

      她停住。

      她说:“羿。”

      他转过身。

      他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着。

      没有泪。

      只是红着。

      她说:“我不要你为我放弃神籍。”

      他没有说话。

      她说:“你是射日英雄。你是天帝之子。你生来就是神。”

      她说:“你不该在这里。”

      她说:“你不该断一条手臂。”

      她说:“你不该每日批那些你根本不爱批的奏章。”

      她说:“你不该——”

      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看着她。

      很久。

      他说:“那我该在哪里。”

      姮娥没有说话。

      他说:“在天庭?当那个太阳神?”

      他说:“斩断凡缘,忘记你。”

      他说:“这就是你想要的?”

      姮娥低下头。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说忘记。”

      她说:“我只是——”

      她说:“我只是不要你为我牺牲。”

      她说:“我怕你将来后悔。”

      她说:“我怕你有一天会想:如果没有遇见姮娥,我如今还是太阳神。”

      她说:“我怕你恨我。”

      她的眼泪落下来。

      没有声音。

      她低着头。

      没有让他看见。

      ——可她不知道。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她的眼泪落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看见了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看见了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骨节泛白。

      他站在那里。

      很久。

      他开口。

      “姮娥。”

      他唤她的名字。

      她没有抬头。

      他说:

      “我从不想回天庭。”

      他说:

      “射日之后,天帝封我为神。”

      他说:

      “我去了。”

      他说:

      “那里没有母亲,没有弓,没有梅子树。”

      他说:

      “我在那里三百年,不曾笑过。”

      他顿了顿。

      他说:

      “遇见你的那一日。”

      “是我三百年来,第一次想活下去。”

      姮娥抬起头。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

      他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答应?”

      他说:

      “我求之不得。”

      他说:

      “我早就想当凡人了。”

      他说:

      “我早就不想做那个神了。”

      他说:

      “我只是——”

      他顿住。

      很久。

      他说:

      “我只是不敢问你。”

      “愿不愿意嫁给一个凡人。”

      殿中很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

      他站在她面前。

      三尺。

      一步之遥。

      他迈不出那一步。

      她也迈不出。

      他们就隔着这三尺。

      隔着七年。

      隔着三百年的孤寂与七年的相守。

      隔着他说不出口的、她也不敢确认的——

      情意。

      姮娥低下头。

      她把眼泪擦去。

      她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没有回答。

      她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她问: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

      她看着他。

      她说:

      “我以为你在牺牲。”

      她说:

      “我以为你在忍耐。”

      她说:

      “我以为你每一天都在后悔娶我。”

      她说:

      “我以为——”

      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开口。

      “我从不后悔。”

      他说:

      “从来没有。”

      他说:

      “那一日昆仑后溪。”

      “你蹲在我身边,用帕子替我擦脸上的血。”

      他说:

      “我睁开眼。”

      “看见你。”

      他说:

      “我那时想——”

      他顿住。

      很久。

      他说:

      “若能与这人共度余生。”

      “做凡人又如何。”

      姮娥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回,她没有躲。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

      隔着三尺。

      隔着七年。

      隔着三百年的孤寂与七年的相守。

      隔着他说出口的、她终于听见的——

      情意。

      她轻声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

      “不会说。”

      她问:

      “现在怎么会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

      “怕来不及。”

      姮娥低下头。

      她把眼泪擦在他的袖口上。

      那是左边那只。

      唯一剩下的那只。

      她擦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

      没有动。

      ---

      那夜,姮娥回到椒房殿。

      她坐在妆台前。

      很久。

      她把铜镜从妆奁里取出来。

      对着镜子。

      她看着镜中的人。

      眉眼还是那眉眼。

      只是眼角多了一道很浅的细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从袖中取出那方旧帕。

      是那年昆仑后溪,她替他包扎伤口时用的那方。

      帕子上的梅枝已经褪色了,雀鸟还是缺一只眼睛。

      她一直没有补。

      她以为他不会在意。

      ——他不知道。

      他每年都会拿出来看。

      用拇指轻轻抚过那只没有眼睛的雀。

      ——他从来没有告诉她。

      就像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把那方帕子收回来了。

      在他出征那夜,偷偷从他衣襟里取出来的。

      她怕他带着这方帕子上战场。

      万一。

      她不敢想那个万一。

      她把它收在自己枕边。

      等他回来。

      等他问她:我的帕子呢?

      她再还给他。

      ——他没有问。

      他从来没有问。

      她也就没有还。

      她把那方旧帕贴在胸口。

      很久。

      她轻声说:

      “你说求之不得。”

      “我信了。”

      窗外月光如水。

      她不知道。

      他此刻站在宣室殿的窗前。

      望着椒房殿的方向。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求之不得。

      ——从来都是求之不得。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他那日说,怕来不及。”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我那时不懂。”

      “我以为他只是在说封神的事。”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怕来不及。”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宣室殿,她站在他面前,他隔着三尺,说“怕来不及”。

      她那时不知道。

      他那句话,是在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来不及。

      她以为他在说:怕来不及在贬为凡人之前告诉你。

      她不知道。

      他是在说——

      怕来不及与你共度余生。

      怕来不及看你这辈子。

      怕来不及。

      ——他后来真的来不及了。

      她才飞升的那几年,他还在人间。

      他每年六月廿四,去她从前住过的寝殿。

      站在门槛外。

      很久。

      他每年除夕,一个人坐在椒房殿。

      灯花爆了,他也没有走。

      他每年都吃两碗元宵。

      黑芝麻的。

      红豆沙的。

      吃完,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灶房。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他只是想,万一她回来了呢。

      万一她推开门,看见他在这里。

      他就可以说——

      我一直在等你。

      ——他没有等到。

      他等到六十二岁。

      等到鬓发全白。

      等到那只断臂的旧伤每逢阴雨就隐隐作痛。

      等到他记不清她的脸了。

      他吃了忘情草。

      不是因为想忘记她。

      是因为太痛了。

      不吃会死。

      ——他不知道。

      她后来下凡找过他。

      他已是垂暮凡夫。

      她站在村口。

      他从她身侧走过。

      他说:“夫人从何处来?”

      她说:“远方。”

      他说:“可识得老朽?”

      她说:“不识。”

      他点头,慢慢走远。

      她没有唤他。

      他也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

      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

      停了一下。

      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停。

      他不记得她了。

      可他的身体还记得。

      记得他曾走出七步,等她唤他的名字。

      她从来不曾唤过。

      他也从来不曾回头。

      那一日,他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觉得。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忘了做。

      ---

      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他怕来不及。”

      “可他从来没有来得及。”

      玉兔的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

      她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也怕来不及。”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说远方。”

      “他说后会有期。”

      她沉默了很久。

      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

      她说:

      “我那时想——”

      “若有来世。”

      “我要学会问他。”

      “问他愿不愿意娶凡人为妻。”

      “问他那件冬衣暖不暖。”

      “问他——”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可他没有来世了。”

      “他说过,求之不得。”

      “他说过,从不后悔。”

      “他说过——”

      她的声音哽住了。

      很久。

      她把玉兔举起来。

      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

      她说:

      “他那日说,怕来不及。”

      “我回了他一句。”

      “没有让他听见。”

      玉兔望着她。

      她轻声说:

      “我说——”

      “我也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告诉你——”

      “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昆仑后溪的露水。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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