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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坠崖 不绝山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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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木锯正想问身侧的沈砚川,对高处异常有何推断,扭头却见他做口型:
“撤。”
伐木锯有点困惑,更有点遗憾,但还是没二话地服从。
俩人退到第一次遇见背包人的岔路口,沈砚川让伐木锯下山。
伐木锯瞬间明白过来,问队长是不是打算上山。
沈砚川点头。
伐木锯不干。
沈砚川:“我一个人就行。”
伐木锯:“咱两个人更好。”
沈砚川盯着他,眼神既不是“兄弟真够意思”的动容,也不是“我心里有数”的安抚,更没有“听话回去”的强硬。
只有纯粹的、无杂质的、显而易见的——为难。
我靠,他这是觉得我会拖后腿?!
副指某些时候耿直得令人心碎,伐木锯早有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此情此景,是真的心碎。
他眼角直抽,为自己打广告:
“我特别会爬山。”
说完感觉不够有力,又补充:“攀岩水平不说区域赛级,职业级是绝对有的。”
不知为何,此话一出,沈砚川的表情更为难了。
伐木锯不知缘由,但不愿被看扁的胜负心噌噌往上冒,两手一抱,意思是反正我不撤,你看着办。
沈砚川妥协:“前提是,之后全听我的。”
伐木锯顺坡下驴,立刻点头。
俩人继续攀登。高处风大,氧含量跟气温一起降低,再加上此前几小时折腾得够呛,体力消耗不少,速度明显降低。
好在远离人质关押区域后,缓坡警戒度骤减——大抵是岩羊族认为,冒险上山的目标是营救人质,没必要再爬高,且低处防守圈很难突破——不再需要全程躲避,也不必频繁绕路。
两者相抵,刚过午夜不久,他们爬到半山腰处。
其他两个小队的短讯已于零点准时送达。
苏鸣禾与通讯组研发出新的黑科技,可将内线通讯按照环境音的波段加密,即使被偶然拦截,也很容易当成自然音漏过。
不过仍在测试阶段,苏鸣禾叮嘱,收着点用。
在技术方面,沈砚川向来谨遵指示。
各组出发前,他说如果零点仍未返回临时据点,或返回但没见到他,再用内线发送一条简讯,汇报进展,且不必等回复。
果不其然,另外两座护卫峰都有人质关押,位置在崖壁洞穴,海拔相近。周边防守严密,高处则宽松不少,峭壁和缓坡皆是如此。
而主峰半山腰处,守卫又多了起来。与低处同族不同,他们双角缠有纯白绒线,神色肃穆,站立时身板挺拔,走动时脚步轻且稳,行为举止间透着股敬畏。
峭壁方向传来哨响,也与山下听到的短促、尖锐调子不同,那哨音悠长、温和,山风似乎跟着放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结合岩羊族文化,与向导昨天所说“在主峰上进行祭祀活动”,可以确定,此处层层岗哨中间的,正是岩羊族的精神领袖——祭司。
俩人重回一边躲避守卫、一边曲折前进的爬行模式。伐木锯肌肉酸痛,他驱赶疲惫的方式,是使劲给脑子里塞东西:
资料里,本代祭司被描述为一个亲切、勇敢、与时俱进的年轻女性形象。为何族群面临危机时,族长亲率部分族人在山外与人类周旋,而祭司却选择躲在深山高处,远离视她为引领的子民?
若非有难言之隐,只一种可能:
她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那么,异常的岗哨分布也说得通:
护卫峰仅需防范外敌进犯,而主峰还要阻止祭司本人离开,或不支持此举的其他族人内乱,因此,除人质关押区域外,祭司周边也需谨慎布控。
伐木锯做出如上假设,暗叹我脑洞挺大,压低声音讲给沈砚川听。
沈砚川未予置评,开口先讲另一件事:
“失踪疑似被扣作人质的名单中,有一人叫舒卿。”
来西南区时,他之所以最后出发,虽有秦泊远坚称他腿伤未愈、须再休养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在等调查结果。
跟踪林叙白、确认送刀人是否成功求援的人,牵扯出销往倚峤镇的攀登装备。经核实,该批装备正是失踪采矿队所用的那一批。
印证了沈砚川和秦泊远的猜测:
挑起人兽冲突的,和暗中找戾风介入的,还真是同一股势力。
秦泊远让苏鸣禾继续查这批装备的来源。
苏鸣禾与商事组发现,供货方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工厂,因原供货方临时出岔子,才被拉来补缺。
实际支付费用的是一家矿企。该企业看中深山锂矿,多次想进山开采被岩羊族拒绝,因此定期给他们提供些免费物资,理由是增进了解、维护两族关系,说穿了就是刷好感度,顺便进行商业观念输出。
秦泊远认为,这种局面,就算此前两族关系已有不和,岩羊族的愤怒也应该会先集中在矿企身上,而不是立刻向镇民发难,甚至当即动手毁仓库。
一定有什么事、或是人,导致岩羊族的怒火飞快转移了。
林叙白对人的记忆力一绝,接口说,那批装备由兽务司驻镇办转交,他看过处理手续,经办人叫舒卿,本地人,家中铸刀为生,在人质名单上。
——可能与岩羊族结仇、有能力促成采矿队失事。如果岩羊族由此认为是镇民蓄意谋害,后面的行为似乎说得通。
秦泊远看林叙白一眼,目光复杂。
他对沈砚川说:
“救人质是你的主要任务,明白吧?”
沈砚川想,如果直接救人受阻,就尝试舒卿这一突破口,我明白。
他点头时没看秦泊远。
上司当时的表情写满:你根本没明白。
秦泊远无可奈何,只好顺着他的思路,给他支别的招:“本次冲突发展到现在,从岩羊族行事风格来看,祭司没有参与决策。可以考虑接触祭司,或者借她的名义,试试分化内部。”
此时,伐木锯活跃的脑回路自动关联两件事,问:
“祭司的现状,和舒卿有关吗?”
沈砚川答,不一定。
伐木锯一边琢磨“不一定”包含哪些可能,一边质疑,沈副指也没传闻中那么哑巴啊,这不是有问必答的吗?
再往高处,防守愈发密不透风。沈砚川停止爬升,带伐木锯向峭壁移动。
悬崖边山风呜咽,扑到他们身上时满是凛冽寒意。四面合围的护卫峰沉在夜色里,岗哨与石屋灯火远看仅有针芒大小,显得微弱又倔强。
出发前,他们根据光头强细化的崖洞分布图,初步标记若干个可能关押人质的点位,并划定路线。两人沿崖边摸索了将近半个小时,被风吹成面瘫之前,终于找到那条伸进崖壁的岩阶。
岩阶很窄,勉强容单人侧身通行。上下皆是垂直岩壁,抬头是切入夜幕的墨刀,低头是望不见底的深谷,零星的哨亭灯光一路坠进去,刺不出半分亮色。
沈砚川检查腰间的两条安全绳。伐木锯知道他准备上岩阶,当机立断,抢先一步走在前面,以免他又用眼神表达“我去就行”之类的扎心话。
俩人紧贴石壁,横向挪动。伐木锯几个月不曾夜里野爬,但肌肉记忆牢固,挂点收绳动作利落,找岩缝打机械塞选位精准。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出发的岩台已看不清轮廓,
人天性追求刺激。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的境地,反而让他走得起劲,美滋滋地想,回去我攀岩评级指定调高一档。
然后他发现,眼前能够到的范围里,岩壁光溜溜一片,没地方能挂绳,也没设备能打孔。
伐木锯凝神吐息,稳住重心,解开后绳,彻底失去保护,自主掌控平衡。
山风呼啸而过,在他转过弯角时猛地加力,推得他身形一晃。
那是很轻微的晃动,但站在偏移几寸便是死亡的半空中,精神高度紧绷。他一时间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惊得满背冷汗。
真不是寻常路啊!他扯嘴一笑,把安全绳挂在拐角另一侧的凸起上,回头看带他走怪路的副指。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沈砚川紧跟在他后面,远低于安全距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起来随时准备捞他一把。
伐木锯狂乱的心跳尚未平复,见副指毫不在意自身安危,连脚下路也不瞅,一门心思全在他的安全,热血上涌,说太兄弟了二哥。
沈砚川:“不专业,别学。”
依旧耿直,浇得伐木锯透心凉。
再走十来分钟,两人抵达一处岩台。台上空间稍大一些,两人略显局促地蹲下。
从定位来看,这里到最外缘的崖洞,横向距离挺短,只是高出很多。
伐木锯探头往下看,斜下方有颗豆大的岗哨灯光,目测百来米远。
再深处尽是一潭浓黑,号哭的山风卷不动它,黯淡的星月照不透它。
沈砚川在腰间扣好下降器,打算垂降下去看看。
伐木锯心想,太疯了。
我加入。
他掏出下降器,沈砚川退到岩台边缘:“你太重。”
绳子承重极佳,挂三个伐木锯也不成问题。
有那句“前提是全听我的”,他连编瞎话都敷衍。
伐木锯不甘地收手,说行吧,我当安全员。
沈砚川检查无误,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舒卿有被利用的可能。失踪事件背后的动机是症结。”
……哈?
他直视伐木锯,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岩羊族有内部想法不统一的可能。本族伤亡可作突破口,祭司的意见可作导向。”
伐木锯一头雾水,不等他捋直舌头提问,沈砚川留下一句“等五分钟”,后退一步落下岩台,数秒间不见人影。
风吹得伐木锯头疼,他沉下心细思这两句话,意识到沈砚川不止是继续之前的话题这么简单。
他在主动地、尽可能全面且直白地,给自己点明现状。
以及解局方式。
等等,他告诉我这些,怎么越想越像……
某种交代?!
再联想起沈砚川此前反常的“有问必答”,伐木锯顿觉不妙。数着秒等到五分钟整,着急忙慌地往下看。
仍是浓黑寂寂。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试探绳子。
承重绳轻得诡异,摇晃的幅度甚至传到了绳扣附近。
伐木锯脑中嗡嗡作响,顾不得别的,当即拽住绳子往上拉。他用尽浑身力气,肌肉咆哮着产热,却通体寒意,双手直哆嗦。
被拽上岩台的绳子末端,只有一个松脱的下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