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何子染

2、第 2 章 当再次

　　当再次看见“人民法院”那几个醒目的大字时，我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解除执行申请书，心在猛烈地颤抖。

　　想起昔日与他的过往，我们曾在法庭上对簿公堂。他带着现任妻子，与我站在对立面，用冷漠的眼神盯着我。我在心里默默细数，他这些年对孩子的不闻不问，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漠视与亏欠。

　　那一刻，我的心没有一刻舒坦，一直在抖，声音也在抖。我费力地说完他对孩子所有的无情与冷漠。
　　当法官问他：你孩子现在读几年级？
　　他哑口无言，答不上来。

　　法官当场就指责他：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孩子多上点心。

　　他硬着脖子，一言不发。
　　我看得清楚，他那时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后来我申请强制执行，他转移财产，拒不履行，硬生生把我们逼成了终身的死敌。他用最决绝的方式与我对抗，那一次，我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一晃十年。
　　如今孩子快要大学毕业，即将考研、考公。
　　我想起当年，为了每个月一千块钱的抚养费，我四处奔波、劳累，却一无所获。
　　没想到十年之后，还是要我亲自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当初我多么倔强，多么想把他拉下来；
　　如今，我又不得不亲手把他“请”回去。

　　我软了。
　　为了孩子的前途，为了他将来能配合，不耽误孩子政审、不影响孩子一生，我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亲自写下这份解除申请书，主动申请解除法院对他的所有冻结与执行。

　　我的心依旧在颤抖，
　　却没有从前那么疼了。

　　我抬头看见法院上空的五星红旗，在风里飘扬，那么鲜艳、那么夺目。
　　工作人员很热情，耐心教我怎么填写，我写错了，他们没有让我再跑一趟，而是让我就地修改、按手印。

　　再一次走出法院大门时，
　　我又望向那面五星红旗，
　　忽然好像看见了我自己。

　　做完这一切，从法院走出来，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手颤抖地扶着方向盘，泪水一下子就失控了，哗哗往下流。
　　我拼命抬头望着车顶，想把眼泪逼回去，可怎么也止不住，一滴滴顺着眼角、脸颊滑落。

　　这二十年的委屈，突然间像潮水一样涌入胸口，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在车里掩面痛哭。
　　我一次又一次仰头，一次又一次失败，止不住的泪，像汹涌的潮水把我整个人淹没。

　　我怕别人看见我这般狼狈，紧紧关上车门、摇起车窗。
　　额头抵着冰冷的方向盘，
　　太多的酸楚，太多不为人知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原来我不是机器人，我不是没有心。
　　我也有痛，也需要抚慰早已僵硬的灵魂，和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

　　我抱着方向盘，埋头痛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可脑海里一想到儿子——他快毕业了，要考研，要考公，要出息了——
　　我苦难的人生，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我的儿子，终将成为我的臂膀。
　　我所有的咬牙坚持，所有的付出，总算没有白费。

　　我用力擦干满脸泪痕，对着后视镜，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不能让别人看见我哭过，不能用一双红肿的眼睛去示人。
　　我还要做那块坚硬的石头，没心一样地活着，坚强地活着，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路，还是要继续走。

　　在这一刻，我与他所有的恩恩怨怨，由这份解除执行申请书画上句号。
　　我与曾经那个倔强、偏执、不肯放过自己的人生，也画上句号。

　　曾经，我强势地把他拉入地狱，与我一同挣扎了十年。
　　如今，他过他自由自在的人生，
　　而我，也终于挣脱了苦难的泥沼，走向新生，迎来重启。

　　与过去，郑重告别。
　　告别所有伤痛、所有不甘、所有执念。
　　从此，只迎接崭新的自己，崭新的生活。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和孩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