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刈麻 ...
-
第027章:刈麻
开荒的活计才干了两日,林石仓兄弟便遇上了一桩犯难事——地里的苎麻熟了。
这日晌午,七个汉子在田坎边的树荫下歇晌吃饭。粗陶碗里盛着油汪汪的肉末烧豆腐,旁边筐里是管够的杂粮馒头。
林石仓咬了口馒头,目光越过眼前新翻的土地,落在远处那片深绿色的麻田上。麻秆已长得齐胸高,顶端花序微垂,正是收获的好时候。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转头看向堂兄林石田:“大田哥,你家的麻,是不是也该收了?”
林石田正端着碗喝汤,闻言点头:“差不多了。昨日我爹去看过,说今年日头足,麻熟得比往年早了几天,这一两日就该收了。”
一旁的林石桥听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里掰馒头的动作都停了:“哥,这可咋整?咱们这边正开荒,麻也等着收,人手哪够两头顾的?”
林石仓还没开口,林石田先摆了手:“我家那亩麻你们就别操心了。景平那小子今年十七了,是个汉子了,去年就学着剥麻了。五月里剥麻他也跟着下了地的,这次剥麻的活,我打算交给他。”
“那哪成!”林石桥立刻反对,语气认真,“景平才多大?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呢。剥麻那是实打实的重活,弓着腰在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成年汉子都累得慌,别把孩子累出毛病来。”他这话说得在理,庄稼人都晓得,未满二十的半大少年,筋骨未定,过早干重活累伤了底子,可是一辈子的事。
林石田听了,也有些犹豫。他何尝不心疼儿子?只是眼下人手实在紧张。
林石仓沉默了片刻,心里飞快盘算着。咽下嘴里的那口馒头,把碗搁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开口道:“开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这样,明日大田哥和柱子哥先回去收麻。地里有大刘家三位兄弟和我,四个人也能接着干。”他又看向弟弟,“二桥,明儿你也去,先把麻收了。等剥完麻皮,剩下晒麻的活儿交给娘,你再回来开荒。”
“就你们四个人?”林石桥瞪大眼睛,“那得多累啊!本来七个人干的活......”
“这不是没法子嘛!”林石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总不能收麻也另外招短工,虽说种麻利高,但请了人,那利就薄了。”
林石桥叹了口气,知道大哥说的是实情。他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菜汤,嘟囔道:“我本还想着,今年收了三麻,买些牛马粪回来盖在麻秆上,好让麻蔸壮实些,安稳过冬,来年发得更旺。被你这么一说,又舍不得那钱了。我看......明年索性砍掉半亩麻,改种棉花算了。棉花虽不如麻赚钱,但人轻省不少,剩下一季还能种些冬麦、油菜,合一块儿算估计比麻都赚的多了。”
蹲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石柱听了,插话道:“你说得轻巧!你家那麻蔸才养了五个年头,正是出力的时候,砍了多可惜。再说,你家今年不是养了牛,那牛粪合着羊粪,够你家的苎麻地使了,哪里用去外面买粪肥。”
“哎,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林石桥挠挠头,一脸愁容,“麻要收,荒要开,哪头都耽误不起。”
几个汉子一时都沉默了,这也是庄稼人的无奈,田地多了怕伺候不过来,田地少了又担心一家子的嚼用。
当日收工时,清出来的荒地统共也就三亩半。林石仓站在地头,望着那一片已经除去杂草灌木、裸露出本色的土地,心里估摸了一下尚余多少。
“我盘算着,倒还来得及。”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对弟弟说,“从明儿起,我们四个人铆足劲干,一天清理出一亩地,应该不成问题。说不得等你收完麻回来,地里的石头树根都清得差不多了。”
林石桥看着大哥晒得黑红的脸,心里过意不去:“哥,要不......咱俩换着来?我剥一天麻,再来开一天荒?两个人轮换着,总比你一个人硬扛好些。”
“胡说。”林石仓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剥麻难道是轻省活?一样累人。”他没说出口的是:前些年为了还债,秋日农忙时他都在山上,家里大小活计全压在林石桥身上,他没帮上一点忙,心里本就过意不去。今年既然在家,就没有再让弟弟独个儿挑重担,自己躲轻闲的道理。
林石桥张了张嘴,看着兄长坚定的眼神,只能劝说:“哥,你也别太下死力气,省着点,别伤着。”他知道,家里如今是大哥做主,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知道了,我们慢慢干也就是了。”
于是,之后的日子便在这开荒与剥麻的交织中,一天天扎下了根。
每日清早,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村西头林家的灶房便亮了灯。何丽丽摸黑起身,轻手引火、坐锅烧水,又在陶盆里和起面来,得赶在男人们下地前,把热腾腾的早饭端上桌。
至卯时正,林石仓与林石桥已坐在堂屋方桌前。桌上摆着一碟猪油炒的青菜,一碟淋着香油的泡豇豆,兄弟俩就着这点咸香,各自扒下两大碗扎实的干饭。
辰时初,院墙外准时传来沉沉的吆喝声:“走了!”是林石田、林石柱与刘家三兄弟到了。
他们也不进门,只在墙外候着。
林石仓兄弟俩闻声立刻撂下碗,扛起靠在门边的锄头、铁镐,别上镰刀,大步跨出门去。熹微的晨光里,几个汉子汇在一处,彼此点点头,便沉默而有力地朝着南山脚下走去。
到了山脚下,七个人就散开了,林石田三人继续往半山上的麻地走,而林石仓四人则继续在开阔的荒地上劳作。
锄头起落,镐头深掘,与盘踞多年的草根灌木角力。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淌下,在粗布短打上洇出深色的地图。喘息声、工具入土的闷响、根系断裂的脆声,还有遇到顽石时,几人合力发出的低沉号子,交织成这荒地上最原始也最有力的节奏。
等林石田和林石柱兄弟俩收完麻皮,腾出手回来时,荒地上已清理出了整整六亩。
林石田家的麻地和林石仓家的是挨着的,这日临近收工,林石田三人背着剥好的麻皮,手里拿着竹刀和刮刀,从林家荒地前经过。
“石仓!”林石田隔着老远就挥手喊道,脸上带着干完一桩大事后的松快,“我们哥俩的麻都收拾利索了,明儿就能回来搭手!”
林石仓直起腰,拄着锄头望向他们。汗水从他额角滚落,脸上却带着笑:“好!大田哥,柱子哥,你们来得正好。这边已经清出来六亩了。明儿你们把牛牵来,可以先翻耕已经清干净的地。”
“成!”林石田爽快应下,“明儿一早,牛和人准到!”
第二日,林石田果然如约牵来了牛,不仅是他家的,连林石仓家新买的那头黄牛也下了地,套上了从林三叔家借来的旧犁。两头牛,两副犁,进度立刻快了不少。
林石田、林石柱和林石仓几个轮流掌犁,跟在牛后,看着深褐色的泥浪随着犁铧不断翻涌开来。这拉犁的活计虽也要些力气,但比起一锄一镐地清理荒地,竟算得上是种“休息”了。
“驾!”林石柱执鞭轻喝。黄牛沉稳迈步,肩胛肌肉随着发力而隆起。锋利的犁铧深深切入土壤,随着牛的前行,板结的土块被整个掀起、翻扣,像大地主动翻开厚重的书页,露出底下从未见过天日的深层。新鲜的、颜色更深的湿土气息扑面而来,中间夹杂着草根腐烂的微酸和石头被翻动的土腥味。
被犁铧翻出来的,除了泥土,还有此前未除净的草根、潜藏的小石块,甚至偶尔有几条惊慌失措的蚯蚓。跟在犁后的人们便再次弯腰,像觅食的鸟,将这些“漏网之鱼”一一捡拾出来,扔到地边越垒越高的石墙上。那石墙渐渐有了规模,歪歪扭扭,却成了这片新生土地最坚实的边界。
后方,马宁芳和何丽丽成了最稳固的后援。沤肥、喂鸡、喂羊,还有三个小萝卜头要看顾,一日三餐更是重中之重。想着地里的汉子们出的是死力气,婆媳俩在吃食上毫不吝惜。
每日送走汉子们,何丽丽系上围裙就开始和面发面,麦面掺上豆面,蒸出一锅锅结实喧腾的大馒头,或是烙上一叠叠两面焦黄的饼子,用笼布包了,送到地里管够。
马宁芳则负责张罗菜色。今天揣上铜钱去豆腐坊端回几大块水豆腐,用自家晒的豆瓣酱和一点肉末烧得滚烫咸香;明天或许去镇上割一刀肥膘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红亮,油汁都能拌饭。田埂边随手掐来的嫩苋菜、甜菜,洗净切碎煮进粥里,便是最清爽的绿意。夏日时令的菜蔬也轮番登场:清炒的嫩南瓜丝、油焖的紫皮茄子、蒸得粉糯的芋头......
虽都是家常滋味,却因着分量实在、油水充足,格外能抚慰劳累过度的肠胃。刘大壮的两个弟弟私下里都跟自家大哥嘀咕,说在别家帮工,再没吃过这么实在顺口的饭食。
夏季炎热,汤水更是少不得。
除了开荒头几日熬的那锅猪骨汤,马宁芳后来又买了两三次大棒骨回来,放在陶罐里文火慢熬,直熬得汤色奶白,浓香扑鼻。每日晌午前,从罐里舀出几勺做汤底,或煮冬瓜,或烩菜瓜,热腾腾地连汤带菜送去田里,最能解乏。最后剩下的光溜骨头,便成了大黄、小黑和小黄的犒赏。
三条大狗早已熟知这开饭信号,各自叼一根到角落,趴下专心致志地啃咬,嘎嘣作响。连走路尚且跌撞的小雪球也会蹒跚而来,对着一根比它身子还长的骨头又嗅又啃,使尽吃奶的劲儿也奈何不得,反被带得东倒西歪,憨态可掬,常惹得吃饭的人们一阵开怀大笑。
又过了三日,林石桥也终于将自家那一亩麻地的麻收完了。把麻皮交给马宁芳去晾晒,回到了开荒的队伍里。
又干了一日半,十亩荒地表面的灌木、大树根和大块石头已全部清除干净。第一遍翻耕,也已翻完五亩多了。
有牛和没牛的差别,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若是单靠人力,用镢头去挖掘这板结的生土,一人一天能刨出几分地已是极限,且累死累活,效率极低。而有了牛力牵引,深耕的效率何止快了数倍。
到第十一日晌午,林石仓站在地头,望着眼前已初具模样的十亩新地,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大半。
他将大刘家三兄弟叫到田埂边,语气诚恳:“大刘兄弟、二壮、小壮,这些天辛苦你们了。地里的硬骨头总算啃了下来,剩下的细活,我们兄弟四个配上两头牛,正好周转得开。明日就不敢再劳累你们了。今儿晌午,回家里吃饭去。”
于是这一行人收了工,一道往回走。
饭后,林石仓取出早备好的工钱,一人一份,稳稳放在他们粗糙的手心里:“连今日半天,整好十日工。”
刘大壮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在掌心掂了掂,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石仓兄弟太客气了!这趟活计,饭食管饱,工钱爽利,我们兄弟干得痛快!往后家里再有要出力气的活,只管言语一声!”
送走了刘家三兄弟,再回到荒地时,便只剩林石仓、林石桥与两位堂兄。四人立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从无到有、被他们一锄一镐垦出来的土地,衣衫尽染泥土,浑身透着疲乏,可胸中那股沉甸甸的、带着土腥气的踏实,却比什么都真切。
往后的活,就要靠他们自家人,牵着牛,一犁一耙,细细打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