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道》月沁梨花

2、霜雪归迟 无妄殿终

　　无妄殿终年覆雪。

　　九天罡风卷着碎玉般的雪沫，漫过白玉阶、冷云柱，漫过那一重又一重紧闭千年的殿门。这里是三界最清冷至尊之地，无春秋，无寒暑，无烟火，无生机，唯有凌朝辞一人，独坐万古寒寂。

　　可今日，殿门轻启。

　　白衣绝尘的仙尊，怀中抱着一个瘦小孱弱的孩童，踏雪而归。

　　寒风卷起她广袖流霜，却近不得那孩子身侧半分。凌朝辞以自身仙泽将他轻轻护住，隔绝了九重天的寒，也暂掩了他体内潜藏的、足以惊动三界的凶煞魔气。

　　谢念迟昏沉得厉害。
　　意识一坠，便跌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不是寻常的睡梦，是凡界尸山废墟里刻进骨血的恐惧重现。四下无天无地，无声无温，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冷意缠上来，一寸寸啃噬着他小小的身躯。他在黑暗中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触到的，永远只有一片空茫。

　　他好怕。
　　怕再回到那个等死的角落，怕再一次被全世界丢下。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
　　极远处，裂开了一丝微弱却温暖的光。

　　很淡，很柔，却足以刺破所有混沌。
　　像寒夜里唯一的火，像绝境里唯一的影。

　　是她。

　　谢念迟几乎是凭着本能，疯了一般朝着那道光奔去。
　　跌撞，摔倒，爬起，再跌。
　　他不管身上有多疼，不管前路有多黑，眼里心里，只剩下那道遥不可及却让他甘愿奔赴一生的光亮。

　　近了。
　　更近了。

　　光芒就在眼前，暖得让他想哭。

　　谢念迟颤抖着伸出小手，在快要触到的那一刻，猛地合拢掌心，将那缕光死死罩在手心。
　　他攥得那么紧，指节泛白，小手臂都在微微发颤，仿佛只要一松劲，这束光就会彻底消失。

　　别离开。
　　别丢下我。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想认认真真看清那道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光。

　　可光芒却在他指尖松开的那一瞬，轻飘飘散了。

　　如霜遇暖，如烟散去，无声无息，一丝不剩。

　　“不要走——！”

　　谢念迟猛地睁开眼睛，失声低喊，小小的身子剧烈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软衣。
　　心跳得飞快，胸腔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慌。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

　　那只在凡界被碎石、荆棘划得布满细小伤口、沾满血污的手，此刻干干净净，光洁细腻，皮肉平整如初，连一道浅浅的疤痕都寻不见。

　　所有伤痕，都被人以温和醇厚、轻柔细致的仙力，一一治愈。

　　谢念迟缓缓蜷起手指，指尖轻轻蹭了蹭掌心。
　　一片温热，一片安稳，一片全然陌生的妥帖。

　　他眨了眨还有些发涩的眼睛，慢慢转头，开始仔细打量身处的地方。

　　身下是暖润微凉的玉榻，触之舒服安神；四周白玉为柱，霜雪轻落，空气中飘着一缕淡淡的、清冷却好闻的寒玉香气；没有烽烟，没有鲜血，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极致的安静与洁净。

　　这里……不是人间。

　　就在这时，一道微凉而轻柔的气息，轻轻落在他身上。

　　谢念迟猛地抬头。

　　便看见那个在梦里梦外、都成了他唯一光亮的女子，正立在榻前，垂眸看着他。

　　白衣绝尘，清冷如月。

　　是她。
　　是救了他的仙师。

　　“仙……仙师……”
　　他声音还带着梦醒后的轻颤，怯生生，却又无比依赖地唤了一声。

　　凌朝辞指尖微顿，万年无波的眼底，轻轻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软。
　　她淡淡应了一声：“醒了。”

　　孩子攥着被褥，小心又不安地环顾四周，声音细弱：“这里是……”

　　“九重天，无妄殿。”
　　凌朝辞立在榻前，白衣胜雪，身姿孤高，“我名凌朝辞，在此修行无情大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干净柔软的发顶，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你既随我归来，从今日起，便是我座下唯一弟子。”

　　“弟子……”谢念迟怔怔重复，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落进了星光，“师父？”

　　这一声师父，轻软干净，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毫无杂念，却直直撞进凌朝辞心底。

　　她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嗯。”

　　一声应答，定了三百年师徒名分。
　　也定了两人万世沉沦的劫。

　　谢念迟瞬间笑了起来。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笑。眉眼弯弯，漆黑的眸子里盛着漫天光亮，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有家了。
　　他有师父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无人问津、只能等死的孤童了。

　　孩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笨拙地想要行拜师礼。凌朝辞伸手轻轻一扶，仙力柔缓，将他稳稳托住。

　　“不必多礼。”
　　“在无妄殿，我教你修行，教你识字，教你立身存道。”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在这一刻，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重量。

　　“此后，有我在，无人再能伤你。”

　　谢念迟仰着头，望着眼前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女子，只觉得她是这世间最厉害、最好、最温柔的人。

　　他用力点头，小幅度却无比认真。
　　“弟子遵命。”
　　“弟子会乖乖听话，会好好修炼，会永远陪着师父。”

　　永远。

　　他那时还不懂永远有多远。
　　只知道，要守着这道捡他回来的光，一步不离。

　　凌朝辞没有应声。

　　她只是转过身，望向殿外漫天飞雪，目光悠远而淡漠。

　　天道警示犹在耳畔回响。
　　此子命带凶煞，与你有万世情劫，沾之，道心必碎。

　　可她身后，那孩子清澈干净的目光，却比九重天的云还要软。

　　凌朝辞指尖微拢，终究没有再将他推开。

　　罢了。

　　不过一念。
　　不过一慈。
　　不过是……捡回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不信，自己万年无情大道，会困于一个凡尘稚子。

　　雪，还在下。
　　无妄殿的冷，第一次被一丝微弱的暖意，悄悄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