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道》月沁梨花

1、尘劫初逢 朝辞在凡

　　九重天的云，万年澄碧，无悲无喜。
　　凡界的天，却被连绵战火烧得赤红如血。

　　烽烟吞城，马蹄踏碎村庄，断剑斜插焦土，尸首横陈遍野。人间化作炼狱，血色顺着沟壑蜿蜒，漫过枯木，漫过残垣，漫去最后一丝生机。

　　云端之上，立着一道孑然孤影。

　　女子身着一袭素白流霜仙袍，广袖垂落如流云曳地，衣缘织着极淡的上古金纹，那是三界共尊的天道印记。她周身无半分戾气，只有清寒如月的仙泽萦绕，似寒玉，似霜雪，似这世间最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她是凌朝辞。
　　无妄殿主，三界至尊，修无情大道。

　　无情，即无喜无怒，无爱无憎，无牵无挂，无劫无难。
　　万年岁月，她坐于九天之上，观生老病死，观兴衰起落，心湖从未有过半分涟漪。

　　此番下凡，不为慈悲，不为救赎，只为清剿乱世浊气，归序天道法则。

　　凌朝辞垂眸，目光淡漠地扫过人间惨状。
　　断肢、残骸、哭声、怨气……入目皆是苦难，于她而言，却如风吹枯叶，石击寒潭，引不动丝毫动容。

　　直到，视线落在一截焦黑断裂的宫墙之下。

　　碎石堆中，静静伸着一只小小的、沾满血污的手。
　　指尖纤细惨白，指甲缝里嵌着泥与暗红的血，无力蜷曲，像是在抓着最后一口即将消散的生机。

　　碎石簌簌滚落。
　　一张孩童的脸，从尘土与黑暗里缓缓显露。

　　约莫六七岁的模样，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肤色苍白近乎透明，额角的血黏住柔软的发丝，唇瓣干裂起翘，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
　　他闭着眼，魂灯将灭，命悬一线。

　　可就在凌朝辞的目光落至他身上的刹那——
　　孩童像是被某种宿命牵引，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掀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黑、极净、极亮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麻木，没有被尘世污染的浑浊，只剩一片纯粹如古潭的黑。
　　而那片漆黑里，映着的，自始至终，只有云端之上、白衣绝尘的她。

　　天地浩大，烽烟四起。
　　他的全世界，只装得下一个她。

　　孩童干裂的唇轻轻翕动，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卷走，却固执地、一遍一遍地唤：

　　“仙……仙师……”

　　一声，轻如蚊蚋。
　　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刺破凌朝辞万年冰封的心湖。

　　她修无情道，早已斩断恻隐。
　　天道在她灵台轻鸣，无声示警——
　　此子命带凶煞，与你有万世情劫，沾之，道心必碎。

　　凌朝辞眸光微冷，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
　　她应该转身。
　　应该无视。
　　应该任由这孩子归于尘土，顺应天命，不沾半分因果。

　　可下一刻，一滴滚烫的泪，从孩童眼角滚落。

　　混着血污，砸在焦黑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像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像是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光，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带着孩童最纯粹、最无助的渴望，喃喃道：

　　“我……我不想死……”
　　“我想有个家……”

　　家。

　　一字落下，凌朝辞周身的仙泽，猛地一颤。

　　万年无情，万年孑然，万年无妄。
　　她从不知何为家，亦不知何为暖。
　　可这孩童一句微弱的期盼，竟让她那座坚不可摧的道心，裂开一丝细不可闻的缝隙。

　　仙尊闭上眼，再睁开时，依旧无波无澜。
　　只是那只素来只执天道律令的手，第一次，为一个凡尘稚子，轻轻抬起。

　　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仙力自掌心倾泻而出，温柔裹住那具瘦小的身躯，将他从尸山碎石中稳稳托起，落进她怀中。

　　孩童落入那片清冷无尘的怀抱，触到她衣料上淡淡的寒玉香，像是找到了此生唯一的依靠。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本能地、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指节泛白，至死不肯松开。

　　那是他抓了一生的光。

　　凌朝辞垂眸，静静望着怀中昏死过去的孩子。
　　小小的一团，瘦弱，狼狈，却异常倔强。
　　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淡漠，却在这一刻，悄悄藏下了万世因果。

　　“既入我手，便是我门下之人。”

　　“从此，世间再无凡尘孤童。”

　　“你名——谢念迟。”

　　念。
　　迟。

　　一念情起，万劫不复。
　　相逢之时，心动已迟。

　　她当时还不懂。
　　这一念之慈，这一次伸手，不是救赎，是双双入劫。

　　是她无情道的终点。
　　是他一生疯魔的开端。

　　凌朝辞抱着怀中孩童，转身踏云而上。
　　九重天的风拂起她的衣袂，云层深处，无妄殿千年不落的霜雪，竟在这一刻，悄然飘落。

　　那是无妄殿，第一次为一个人，敞开大门。

　　而彼时的仙尊尚不知。
　　三百年后，她会站在同样的九宸玉阶之上。
　　亲手将这个她从尸山血海中捡回来的孩子，再一次，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