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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撒钱 ...

  •   “小医就直说了,”神医观察完毕,“您这伤很新,肯定能够好转。”
      “那就开药。”我说。
      “不过一是恢复较慢,二是……最终也无法回到伤前的样子。”对方说,“最理想的情况是和普通人无异,但若是习武——”
      他看向我的佩剑。
      那意思是“就别想了”。
      我答应他,谢过他,敷上药膏,被叮嘱少拿重物适当活动,带着内服的几包药离开里间。之前神医刚治完的伤者还和死鱼一样躺着。我顺口问一句:
      “他情况怎么样?”
      “不出三个月,定能恢复如初。”
      唉,世上怎么就没有与他人交换全身筋脉的技术呢?我不是想对现在这个伤者下手,只是想让余笑柳真正意义上的还债——算了她那个水平我也看不上,要是能蹲到什么武学宗师寿终正寝……
      我胡思乱想走出门,想得太入迷,直到上了车才发现伤者也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忘记把他带走了,于是又将侍女护卫招过来再把那人抬走。我们继续行进,这次的目的地还是上次那座城住过的那间旅店,因为那是和瓷心约定见面的地点,他有任何进展,都会将书信寄到柜台处,留待大家查看。
      同样,想与他汇合,就也留信给他,他会定期回来——这人究竟要跑多少趟啊!
      不管了,理论上回程不用太急,实际上大家走的也不慢。那伤者说神医特意交代,服药后两个时辰不能入睡,否则会在睡梦中被冻死或烧死,因为筋脉修补得太快,必须保持清醒。没有办法,我也喝了类似的药,于是我只能主动担下与他对话两个时辰的责任。
      名义上是对话,基本只有我一个人在说单口相声。当我第八十次描述周采蓝脑子有多么不灵光,选毁容只是因为他长得太差的时候,那人问我选毁容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戴面具?”我说,“出门第一条街上的小贩都知道,他还给我天花乱坠地讲解了好大一会呢。”
      后半句是撒谎,没有小贩,夸张手法。
      “因为我太强了。”我说,“强到如果有一张完整的人脸,他们都会嫉妒我。”
      “他们?”这人肯定被仇家追杀过,因为他接着问道:“你也有仇家吗?”
      “所有人。”我说,“尤其是那些身处高位的人,他们担心我们出师后生活过于幸福美满,从而追求更高的东西:例如实现理想,将天下搅个天翻地覆,推翻不喜欢的朝廷要求他们换皇帝,或者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之类。”我说,“所以他们让武功高强又有才的人将一生耗在治脸、自卑和被亲密之人嫌弃上,让才貌双全的人连茶盘都搬不动任人摆布,让美丽而强大的人变成纯工具和傻子。只有这样,我们才被允许从练功的深山里面出来。”
      我用指尖敲了敲纯银做的面具:“这底下就是能拴住我的绳子。”
      这也是撒谎,真正拴住我的另有其物。
      人对于伪装成弱点的弱点总是格外坦诚。
      那人变了表情,不再提起这事。而我又有了其他灵感,要是真能给我手脚绑上绳子,而通过层层机关传递,最后我借助手中巴掌大的装置就能把自己像木偶一样吊起来,是不是很不错?
      算了吧,我还没到瘫痪的程度,而且目前设备很难精确到能满足我的需要。
      不过遥控自己,听着确实不错。若是能遥控有点武功基础的他人,可能效果还会更好,我打算有空尝试一下。
      我和护卫都不怎么熟,还以为瓷心是沉默寡言的类型,拿到十几封书信才发现他其实又嘴碎又能干又贼纠结,这样的人居然擅长轻功,那个装满念头的脑子难道不会把他压死吗。毕竟写了十几大封在那里。我进了客房,把门锁起来一页页读,全是**的坏消息。说没看见余笑柳一丝痕迹,可能的小道都打听了,四面八方串了一遍也不清楚她往哪里走,仿佛人间蒸发。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我刚到手的侍卫就被余笑柳收买了吧,他弄不来消息我们下一步往哪走?我真的要骂娘了,我赶紧修书一封放在柜台上严厉批评这种消极怠工的行为,谁知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了回信,说明瓷心肯定在周围。于是我派天衣把他从房顶上抓下来:
      “你是怎么毕业的?”我说,“你师父是怎么答应你出师的?各种路走不通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应该砸钱嘛。
      我的护卫拿着余笑柳的画像从城头窜到城尾,许诺再小的线索一样能回报高额赏金。我本人干脆坐在茶楼三层从上往下撒银票。此处不行再换一处,消息倒是没打听到,到处都流传神秘面具女子慷慨大方的名声。
      之前那个受伤的男人托神医的福,已经可以站了。撒钱让我的手腕劳累,所以我有时托他代撒。含莲雅蕊在旁边整理这些天一共收集的所有线索,确实没几条能用的。
      “要找的是你的仇人吗?”伤者问我。
      “不是。”我没必要说实话,“只想找她叙叙旧罢了。”
      鲜血淋漓,不死不休的叙旧。
      他居然有点沮丧。我想教育他,不是世上所有人都有仇人的,例如那件事之前的我就没有,但说出口的却是:
      “世上所有人到一定的年龄都会有仇人的。”我说,“这有什么好问?”
      “我被他们追杀的时候是恩人救了我。”那男人说,我避开他的脸,看到人脸就难受,保持人设,很好——“本想以千金酬谢,但这样看来,恩人并不缺……”
      “何止是不缺。”我说,“是一点也不缺,有钱只是我最小的优点,还有那让我毁了容才被放出来的剑术水平,那才叫一个登峰造极——”
      是的,就是,即便现在没有了,曾经属于我的也是我的。
      “能遇见恩人这样的人,实在是在下的幸运。”对方开始说怪话。无论如何,我们好歹确定了几条可供参考的信息,例如余笑柳不是独行,她多半有非常完善的一套接应,是在他人掩护下快马加鞭往北走的。余笑柳何止是蓄谋已久,简直做得天衣无缝,所以将我的武功坑走根本就不是不得已而为之,而是仇恨,纯纯的陷害。不知她哪来的人脉,总之旁边一座城确实见过几辆车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北边,时间也差不多吻合,没在任何地方停留互动。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接下来我将奔赴更加惊心动魄的旅程,还有瓷心是个废材,下次单独行动好歹弄个个正常脑子陪着他。受伤那人原则上静养最好,实际上不知道他想上哪里去。复仇之路实在凶险,我只好让含莲询问他的意愿。结果他说恩情一定要还,所以想继续跟着我。
      我觉得也行,万一新的地点刷新新神医,这人还能二次利用三次利用。而且前面说过瓷心差劲得很,多个人手正合我意。
      “好,”我说,“怎么称呼?”
      这人难得的实诚起来,说他都被人追杀了,不想再用真名,更怕拖累我,让我随便给他起一个。
      这可真难,含莲雅蕊人家自带名字,剩下的护卫都是用我的剑取的,我总不能让他叫凌迟吧,明明凌迟是我才对。
      我以求助的眼光看我的侍女和护卫,可能是面具阻碍,他们一个也没意识到。
      或者说,我们几个都没什么文化。
      “那你就叫嘉霜好了。”我说。
      这玩意是双乐悦的弓的名字。
      “等到想到更好的,我再给你换吧。”我说,“虽然听上去怪怪的,但这其实是我好朋友武器的名字,”更不对劲了,“我所有的护卫都叫我的武器的名字。”
      “还多一把。”那人倒是眼尖。
      “那把用的是我的名字。”
      其实凌迟严格来讲是我的出师礼物,独自闯荡难道不该重新锻造一把好剑?那时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剑术风格,凌迟锻得最晚,理论上当然是最合适的、最趁手的、最最好用的。
      它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实在太可惜。如果给这人取名叫凌迟,好歹还能被多唤几声,就像拔剑之前的呼喊,权当纪念……
      我用手扶着凌迟剑,之所以扶着,是因为我拿不动它。
      “你想叫凌迟吗?”我说。
      “什么?”
      “嘉霜吧。”我说,“就叫嘉霜吧,雪上加霜,真的适合冬天,很好。”我说,“有机会再改,或者你自己想个新的也行。”
      我真善良。
      神医的药也在我身上起了作用,例如最轻的瓷心剑我努努力能够举起来,还能偶尔切一点软的水果。
      当然,不必要的努力我从来不做,例如动筷子吃饭,我没必要亲手动筷子吃饭。
      应该麻烦侍女替我夹过来,但这样过于古怪,不是正常人应有的行为,我只好缩到楼上客房去:
      “我在进食的时候习惯把面具摘下来。”我对留在楼下的护卫和受伤男子露出他们看不见的礼貌的微笑。
      这样肯定没人敢留我,大家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我锁紧房门摘下面具,露出许久未见天日的脸,顺便心情复杂地觉得自己真是一天比一天漂亮。镜中人肤白如玉眉目鲜妍,同时点用没有。
      这张脸明艳如火,性质也和火差不多,当那夺目的红色终于接触到天光和空气的时候,就意味着我的命也快被烧干玩完了。
      属实是衣锦夜行夜行到了姥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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