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再见金丝雀 ...
-
包间里那股混杂着信息素催情剂的味道让尹寒一有点反胃。
他胳膊肘拄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抵着鼻尖,目光懒洋洋地掠过茶几上摊开的地产报表,连一丝拿起来看看的兴趣都没有。楼下的歌舞声隐约透上来,衬得这间挂着颓靡油画的旧包间更加令人不耐。
高回把资料又往前推了推,脸上堆着笑:“尹大公子,后街百分之五十是违规建筑,这玉箫楼占了大头。它前身是个绝户的旧剧院,背后的人捡漏建的,年收入……”他神秘地伸出五指,“这个数。”
尹寒一终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淡,甚至有点恹恹的,但配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和周身散发的顶级Alpha的压迫感,高回嗓子眼一紧,准备好的话卡了半截。
“五、五千万!”
尹寒一扯了扯嘴角,那点稀薄的笑意冷冰冰的。“五千万,”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修长的腿放下来,站起身,“高回,你是觉得我时间多得没处花,还是觉得我像个收破烂的?”
他今天就不该信了这人的邪,跑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浪费时间。空气里甜腻到发臭的omega信息素、隐约的禁药味道,还有眼前这人算计的嘴脸,都让他耐心告罄。
“不是,尹少,您听我说,这地方地皮值钱,改造好了绝对……”高回慌忙跟着站起来。
尹寒一已经拉开了包间的门。
门外,保镖正拦着一个端着果盘的男omega。那omega穿着低胸短裙,胸前鼓胀得不自然,眼神黏腻地飘过来。尹寒一眉头都没动一下,侧身绕过,径直往楼梯走去。
“别再让我看见你。”丢给高回的话轻飘飘的,却冻得人一哆嗦。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楼下比楼上热闹得多,圆桌围满了人,却不见酒菜,所有目光都灼灼地投向一方小小的舞台。
灯光昏黄朦胧。
台上站着一个人,一袭青色刺绣旗袍,曲线被饱满的蕾丝牡丹顺着腰身缠上来,棕色的长卷发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半张脸被纱网遮挡。
然后,声音响起来了。
一种独特的、温柔的唱腔,带着点软糯的江南口音,像化开的蜜糖,又像某种熟透的浆果在齿间迸裂的滋味,丝丝缕缕地渗进空气里。
尹寒一下楼的步子顿住了。
他停在楼梯中间,手搭着木质扶手,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朦胧的光晕里。看不清具体相貌,但翘鼻,红唇,尖俏的下巴轮廓,组合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干净又脆弱的美感。
往下,纤细的脖颈,平坦的胸部,不堪一握的腰肢,笔直的小腿……没有那些药物催发出来的畸形饱满,只是一种属于少年人的、清瘦的骨肉匀停。
一曲终了。
台下抛洒出大把大把的红色钞票,纷纷扬扬,落在舞台边缘。台上的人却仿佛没看见,微微颔首,便转身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走得干脆利落。
尹寒一这才继续往下走。经过楼梯口那桌时,污秽的谈笑声钻进耳朵。
“……叫知遇,名字挺带劲吧?长得更带劲,比尹公子还勾人。”
“知遇?是不是以前那个方……”
“管他呢,装得挺清高,不也生了孩子?谁知道私下……”
尹寒一眼神都没偏一下,径直走出了玉箫楼的大门。晚风一吹,才稍稍驱散了那股甜腻的秽气。
高回还想凑上来,尹寒一皱着眉转头,视线却蓦地定在不远处巷口的阴影里。
一道清瘦的身影倚着斑驳的砖墙,指尖夹着一点猩红。
那人微微仰着头,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流畅得惊人。他似乎嫌头上的发饰碍事,抬手将它摘了下来,随手拎着,露出了完整的侧脸。
正是方才台上那个人。
下一秒,那人像是察觉到视线,偏过头来。
目光隔着缭绕的烟气,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双极其清冷的眼睛,瞳孔的颜色似乎很浅,里面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的视线在尹寒一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自然而然地、往下扫了一眼。
尹寒一顺着那目光低头。
然后,身体骤然僵住。
裤?裆处,不知何时撑起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尴尬的轮廓。
几秒钟前,他还在心里鄙夷着楼里那群只用下半身思考的Alpha。
现在,回旋镖结结实实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知遇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惊讶,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讥诮。他收回目光,将剩下的烟摁熄在墙上,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尹寒一站在原地,裤?裆处的反应还未消退,脑海里却突兀地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晃动的衬衫下摆,模糊的呢喃,类似青草般清爽的气息……
还有一枚廉价的、微微变色的戒指。
“尹少?尹少!”高回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扯回现实。
尹寒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烦躁。“滚。”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脑海里那张清冷的脸和方才荒谬的反应交织盘旋。
不对劲。
他对一张陌生的脸,一个陌生的omega,不可能有这种反应。
除非……那不是陌生人。
几天后,尹寒一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椅上,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褪色的旧戒指。窗外阳光刺眼,他却想着那条昏暗的后街,和巷口那双冷淡的眼睛。
左榆把一份调查报告扔在他桌上:“高回把你当枪使呢。玉箫楼的水深得很,明面五千万,暗地里翻个倍都不止。你想插手后街?除非你想惹一身腥,或者给上头白送钱。”
尹寒一把戒指戴回手指:“我没想插手。”
他只是莫名其妙地,对那里面的一个人上了心。
或者说,是对他的身体上了心。
自从五年前那场差点要命的海难之后,他就再没对任何omega的信息素有过反应。医生说他大脑掌管某些本能和记忆的区域受损,能捡回命已是侥幸。
记忆丢了很大一部分,欲望也跟着死了。
可现在,它在一个诡异的场合,对着一个陌生的人,荒唐地苏醒了。
“你之前是不是跟宋览他们去过玉箫楼?”尹寒一忽然问。
左榆想了想:“六年前吧,宋览那小子赌输了二十万,被他哥揪着耳朵拎走的。”他说完,看了一眼尹寒一的神色,“怎么,想起什么了?”
尹寒一没说话。
六年前。正是他记忆里一片模糊的年份。宋览后来死了,死因成谜。而他失去的记忆,也大约起始于那个时间段之前。
戒指在指间慢慢转着。
很多事似乎毫无关联:后街、玉箫楼、知遇、他死去的欲望、他丢失的记忆、还有宋览……
但直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神经末梢。
也许,他该再去一趟玉箫楼。
不是为后街的地皮。
只为问一问那个叫知遇的omega: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黑色的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尹寒一靠在真皮后座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廉价戒指。褪色的金属边缘有些硌手,他却像感觉不到。
车厢里弥漫着信息素隔绝剂洁净的气味,可裤?裆处那点荒唐的反应,和脑海里那双清冷眼睛带来的针扎般的刺痛,却挥之不去。
医生说他这是创伤后的心理性功能障碍。大脑屏蔽了与omega信息素相关的欲望通路,是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
可如果是保护,为什么独独对那个人失效?
指尖的戒指转过一圈,黯淡无光。他忽然想起醒来后,在衣柜深处发现它时的情形。单独用丝绒小袋装着,藏在夹层里,像一个被刻意遗忘,又舍不得丢弃的秘密。
“左榆,”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点沉,“这戒指,你以前见过么?”
前排副驾的左榆回过头,目光落在他手指上,挑了挑眉:“当然。你十七岁那年突然戴上的,问你怎么来的也不说,戴了差不多一整年。后来……你就出事了。醒来后就没见你再戴过。怎么,想起什么了?”
尹寒一没回答,只是把戒指摘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冰冷的金属在昏暗光线里,更像一块废铁。
“不知道来历。”左榆拿起来对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看,又放下,“街边货,做工粗糙,现在更不值钱了。你真一点印象没有?要不要问问宋清越,或者……华连溪?”
尹寒一扯了扯嘴角,把戒指戴回去。宋览的死,华连溪老婆的出走,这两笔烂账左榆说过,都跟他失忆前的手笔有关。关系早就僵了,去问不过是自讨没趣。
“算了。”他重新靠回去,闭上眼。失忆像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黑色幕布,盖住了他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一块。他不后悔,如果那是过去的自己选的,必然有他的理由。只是这种悬在半空、脚下无根的感觉,糟透了。
左榆观察着他的神色,忽然问:“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因为后街那个……知遇?”
尹寒一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左榆笑了笑,带着点玩味:“说起来,你高中那会儿,确实没跟哪个omega走得近。Beta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
尹寒一撩起眼皮看他。
“倒是有一个,关系很不错。不过,人早就没了。”左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他叫方知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