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未济》一支海上舟

2、深冬结冰的湖海 王也知道小

　　贰零壹陆年五月七日。

　　五月的北京，杨絮已尽，槐花未开，这天儿，早晚还凉，但午后太阳一晒，就有点夏天的意思了。

　　暖芽福利院里，小葡萄把福利院发的薄外套脱了，非要系在腰上。小彩虹有样学样，系了半天系成死疙瘩，小葡萄蹲那儿帮她解，俩人脑袋挨着脑袋，像两只抢窝的雏鸟。

　　小枣站在旁边等着，没催。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牛仔裤还是那条，膝盖处洗得发白，但边角齐整。太阳晒得她有点畏光，微微眯着眼，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位全天下最可爱的小朋友，系好了没？”她摇了摇头说，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

　　“快了快了……”小葡萄手指头灵活，三下两下解开重系，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好啦！”

　　小彩虹低头看看腰上歪歪扭扭的结，又看看小葡萄的，瘪嘴。

　　小枣伸手，把小彩虹的结拆了，蹲下来，把外套在她腰后抚平，绕过前面，系了个对称的蝴蝶结。动作轻，快，三秒完事。

　　“走吧。”她站起身，正好有束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直直晃进眼里。小枣的眉心极快的蹙了一下，眼皮半阖，偏开头。手插进外套口袋，往前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小彩虹还在原地低头看那个蝴蝶结，嘴角翘起来一点，又抿下去，“挺好看的。”

　　小葡萄立刻小跑跟上。

　　普通福利院孩子们都是不可以进行私自外出的，但暖芽福利院里，院长给开放了这个特例，几乎只要孩子们到了周末或放假，就可以由小枣或者石头带着一起出门，小枣一个人忙不过来，一般一次只会带两个一块玩，而‘石头’——柳见岸，已经在1年前就年满17离开了暖芽福利院，现在在市重点高中上学。

　　——

　　小枣不怎么喜欢逛街。

　　街道太吵，人太多，总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纯粹的看，是先注意到，然后愣一下，再假装没注意到。她从小习惯了。尤其阳光最刺眼的时候，她的眼睛受不了强烈光线，亮晃晃的，躲都没处躲，她学会看影子，走屋檐下，树荫里，大楼头下的暗处。实在没处躲，就眯着眼把那片蓝色收窄成一条细细的线。

　　但孩子们喜欢。

　　福利院在城边，平日出门少。小葡萄说想看看“前天放学街边的冒烟冰淇淋！”，小彩虹说想给院长奶奶买条围巾，“奶奶那条旧了”。小枣听完，第二天就跟院长报备了，说周六带她俩去采购。

　　院长看了她一会儿，只说：“注意安全。钱够不够？”

　　“够。”

　　其实不太够。但她有数。

　　——

　　三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小葡萄被一个吹糖人的小摊吸引，站那儿不动了。小彩虹拉着小枣的袖子，小声问：“姐姐，那个多少钱？”

　　小枣看了一眼：“五块。”

　　小彩虹摸摸自己缝在衣摆内侧的小口袋，没说话。

　　小枣也没说买不买，只是站在那儿陪她俩看。糖人师傅手很巧，一吹一捏，糖稀就鼓成一只小兔子，阳光下透亮，琥珀色的。

　　小葡萄眼睛都直了。

　　小彩虹轻轻拽小枣的袖子，仰脸问：“姐姐，你说，我要是现在开始攒钱，等院长奶奶过生日，能买一个这么大的吗？”她比划了一下，有她两个拳头大。

　　小枣低头看她。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不是馋，是真在想。

　　“能。”小枣说。

　　小彩虹就笑了，把小葡萄从摊前拉走，说走吧走吧，下次带钱再来。

　　——

　　变故是走到街角时发生的。

　　前面围了一圈人，半圆形的，嗡嗡嗡的议论声从人缝里渗出来。小枣下意识停步，把两个小的往身后带了带。

　　“怎么了……”小彩虹踮脚，个子矮，什么也看不见。

　　人群中央，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老人胳膊，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人面前站着三个男人。

　　领头那个染着黄毛，叼着烟，脚尖点着地上散落的几把青菜，声音扬得老高：“老东西你走路不长眼？我这鞋新买的，你给踩了，不赔？”

　　老人嘴唇哆嗦：“我没、没踩……”

　　“没踩？我鞋上这印子你当狗啃的？”黄毛把脚伸到老人脸前，四周的人往后退了退。

　　没人上前。

　　有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没出声。旁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干脆绕道走。

　　小女孩终于没忍住，哇地哭出来。

　　小彩虹的脸刷白了。

　　她紧紧攥着小枣的衣角，指节都用力，眼眶红了一圈。小枣低头，看见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在抖。

　　“……姐姐。”小彩虹声音很小，像怕被听见，“那个爷爷……像我爷爷。”

　　小枣没说话。

　　“我爷爷以前也被人这样欺负过。”小彩虹没看她，盯着人群中央，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在菜市场，有人说他秤不准。他没有。他从来不那样。”

　　小葡萄茫然地看看人群，又看看小彩虹，不懂发生了什么，但被气氛压得害怕，也往小枣身上贴，声音闷闷的：“姐姐……”

　　小枣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小彩虹的眼睛。

　　“听着。”她声音不高，平平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姐姐现在不会过去。”

　　小彩虹眼泪掉下来。

　　“但是恶人，”小枣抬手，拇指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自有天收。”

　　她站起来。

　　——

　　哪儿都通最近很久没啥活了，王也每天要么在宿舍睡觉，要么到处闲散着，或是在外面睡觉。

　　王也那天并没有什么事，沿着街漫无目的的走，说散步其实更像是换个地方发呆，老街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堆小广告，一只橘猫在小卖部门口眯着眼伸懒腰，跟王也一样懒。

　　像这次出门专程是为了达到什么才出来买，他走进了小卖部，想一出是一出。

　　前脚刚进去，后脚外边就吵起来了。

　　王也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左手拿着一提纸巾，右手塞在衣服包里，手心躺着两根棒棒糖。

　　老板是位五十来岁的阿姨，嗓门敞亮：“小伙子没零钱找啦！这糖你拿着，草莓的，不赖！别嫌弃！”

　　他还没说“不用”，阿姨已经转身招呼下一位顾客了。

　　王也看看手里那俩糖，黄不拉几的包装纸，印着褪色的草莓图案。他无奈地弯了下嘴角，没扔，顺手揣进卫衣口袋。

　　糖踹兜里，掀帘子出来，阳光正晃眼。

　　抬脚要走。

　　然后他看见了人群。

　　确切地说，他看见了人群边缘两个似乎在哪儿见过的小女孩。

　　她们三人就在小卖部店门口的绿化树下。

　　上次只能看见一幅“春光美景插图”，小人一个接一个的，但凡是有点近视眼的都看不真切，这回近了，不足三米，她背对着他，蹲着，面前站着两个小姑娘。她正伸手给其中一个擦眼泪，在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动作也很轻，姿势有种说不出的耐心。然后她站起来，面向人群。

　　她背对着，王也没看见她长什么样。

　　但他看见了她身后那个扎歪歪扭扭蝴蝶结的小姑娘。

　　还有另一个，腰上系着外套。

　　那会儿他还没认出她来，只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等他定睛一看，心里“哦”了一声。

　　湖边的那个，小枣。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顺着女孩的视线看向人群中央，看见坐在地上的老人、哭泣的孩子、叼烟的黄毛和散落的青菜。

　　他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神色淡了。

　　王也的视线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食指与中指并拢，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普通人看来，那只是无意识的指尖蜷曲，或根本看不见这如此细微的动作。但王也看见，也感受到了了。

　　炁。

　　很淡，很静，像水底暗流，像风起于青萍之末。从她指尖漾开，她们头顶的枝叶朝着人群中央的方向一点点延伸。

　　他似乎被气笑了，走过去她右后方。

　　她正凝神，指尖那缕气越来越稳。然后——啪。

　　一只手从她身后探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她手背上。

　　力道不大，但足够打散那将发未发的一点痕迹。

　　她整个人僵住。

　　猛地转头。

　　——

　　王也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阳光正好照在小枣脸上，她没躲，这片蓝色就这样毫无遮拦的暴露在日光下，只是被光刺激到后下意识微微咪眼。

　　是蓝色。

　　是外国人？还是美瞳？不。是深冬结冰的湖海，是天生毫无杂色的透亮深海蓝宝石蓝，干净又冷亮，像最上乘的宝石，在日光里泛着清凌凌的光。

　　几乎是王也出神的一瞬，同时，她伸手一拽，将离王也最近的小彩虹飞快护到自己身后，动作又快又护短。

　　她就这么瞪着他，眉头压的很低，瞳孔因骤然受惊微缩，长睫轻颤，却半点不肯示弱——眼底裹着被撞破秘密的惊惶，被陌生人打断的愠怒，护着孩子的尖锐防备，还有一身傲娇强势的凶气拒人于千里之外，眼底写满：你想干什么？你都看见了什么？

　　明明藏着掩不住的慌乱，却偏要竖起一身尖刺瞪人，又硬又凶，还不忘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只一眼，那双冷亮的蓝眼睛，就牢牢钉在了王也心上。

　　王也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防备，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极缓地，退下去一点。

　　不是示弱。

　　是她在看他。

　　真正的看。

　　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手指。她视线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扫过他左手拎着的那提纸巾，扫过他被风吹乱的碎发。然后她重新对上他的目光。

　　眼底那层冰还在。但冰下面，多了别的东西。

　　——你怎么发现的？

　　——你也是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会阻止？

　　她没开口。一个字都没有。

　　但王也看懂了。

　　他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那一刻她的眼神。不是信任，不是好奇，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打量”。像一只习惯了陷阱的幼兽，在危险靠近的瞬间，第一反应是亮出爪牙。然后她发现对方没有亮爪牙。于是她停下来，审视。

　　你不是来抓我的。

　　那你…………

　　——

　　“让一下。”

　　王也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越过她，径直走向人群。

　　——

　　三分钟后。

　　黄毛挂了电话，脸都绿了。

　　不是王也跟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王也走过去，站他面前，从头到尾就三句。

　　“报警了。你骂人那段录了，老人没踩你那鞋也录了。警察5分钟到，你要觉得冤，等会儿跟他们说。”

　　黄毛瞪着他，想发作，又不知道从何发作。这人往这儿一站，不凶，不急，甚至还有点没睡醒的意思。但就是让人莫名发怵。

　　“……你谁啊？”

　　王也看他一眼，没答。低头把刚才散落的几棵青菜捡起来，放回老人身边的塑料袋里。

　　老人讷讷道谢，他摆摆手，没说不用谢。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了！老大爷根本没惹你！”看热闹的人也有陆陆续续开口为老爷爷说话的。

　　黄毛狠狠骂了句什么，带着俩跟班挤出人群，快步走了。看热闹的人陆续散开，皮夹克中年男收起手机，也转身离开。

　　老人被搀起来，颤巍巍道了好几声谢，领着孙女慢慢走远。

　　人群散尽。

　　王也站在原处，低头看了看手心——刚才捡菜时沾了点泥。他往牛仔裤上蹭了蹭，蹭不掉。

　　算了。

　　他转身。

　　然后看见几步之外，那三个小姑娘还没走。

　　不对。

　　是那两个小的还在，大的那个本来已经转身，让小的跟上，小孩没走，又感觉到王也来了，停下来，没回头。

　　王也走过去。

　　离她们还有三步远，她转回来，眼睛直直盯着他。

　　那片蓝还是像深海宝石一样清透，却没了之前的冷厉和防备，只是纯粹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像在打量一件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没有凶，没有怕，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探究，像在看一个突然闯进她小世界的陌生人，好奇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

　　他蹲下来。

　　视线与两个小姑娘们的眼睛平齐。

　　“别怕。”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是坏人。”

　　小葡萄往小枣腿边缩了缩。小彩虹红着眼眶，倔强地回瞪他：“你说不是就不是吗？”

　　王也没辩解，换了个话题说“刚刚为什么哭？”

　　“坏……坏蛋欺负爷爷。”小彩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泣。

　　“那你知道他们后来为什么走了吗？”

　　她摇头

　　“因为警察叔叔要来抓坏人了，”王也尽量让声音听着松快点“坏人都怕警察叔叔，对不对？”

　　小枣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旁边，没说话。

　　不像刚才那样把尖刺竖得老高，反倒像只暂时收了爪子的猫，视线在王也和那两个小孩之间来回转。我蹲下来跟小彩虹说话时，余光瞥见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眼睛里，在确认，又像是在打量。

　　王也笑了笑，看来是都没那么防备了，伸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那两根棒棒糖。

　　黄澄澄的包装，草莓图案。

　　他递过去。

　　小葡萄的眼睛刷地亮了。

　　小彩虹也愣了，视线黏在糖上，又强行挪开，抿着嘴。

　　王也就那么举着，没动。阳光落在糖纸上，反射出一点细细的光。

　　几秒钟。

　　两个小孩都在抬头争取姐姐的意见，她没点头，却也没像之前一样将三人分隔开，似乎默许了王也暂时不是坏人。

　　王也抬头，小枣也微微垂眸。

　　这种视角下看更明显，没有阳光角度照射的自然，不是那种瘆人的，突兀的蓝。倒像把最清澈的湖水收进了眼眶，浅浅淡淡的一汪，铜仁边缘有破碎的光，正午阳光下也不刺目，只是含着，安静的，润泽地含着。

　　确实漂亮。

　　这长相，配这双眼睛，按理来说该有点奇突，可她长着，偏偏很……

　　王也心中卡住了词，脑子里冒出来头一个字是“美”，又觉着不太对。不是寻常夸人的那种美，是那种你在山道上走着，转过弯，忽然撞见一汪野潭，潭水清粼粼的，就那么静静映着天光云影。

　　他说不上多惊艳的长相，眉眼都淡淡的，甚至因为年纪小，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往里看能看到很深的地方——那底下穿着东西。

　　王也心里掠过这些念头。

　　但他没多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举着糖的手上移，递向小枣。

　　“那给你。”他说，语气跟刚才说“报警了”一样平淡，像在递一张纸巾。

　　沉默。街上人来人往，有目光好奇地扫过来，又移开。

　　她看着那两根糖，垂着眼睛，睫毛盖住那片蓝。

　　几秒后。

　　她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哥哥。”

　　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情绪。然后她低头，拍拍两个小的后脑勺：“说谢谢哥哥。”

　　小葡萄立刻脆生生地：“谢谢哥哥！”

　　小彩虹别扭了两秒，小声跟了一句：“……谢谢。”

　　王也点点头，站起来，甩了甩有点酸的手。

　　小枣对着王也微微颔首，便也算是道别了，她牵起两个孩子，转身走了。

　　——

　　走出一段路。

　　小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但他已经不见了，只好回头带着满腔疑问离开。

　　小彩虹在中间，左边拉着小枣姐，右边拉着葡萄，小彩虹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攥着的姐姐的手，又看看小枣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糖就塞在那里。

　　“姐姐。”她小声说，“你不是总说，陌生人的东西不可以接吗？”

　　小枣没立刻答。

　　“……那你还接。”

　　小枣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礼貌，是人情世故。”她说。“你们想吃，姐姐买，但陌生人的东西还是不能吃。”

　　然后小枣带着小葡萄和小彩虹又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从裤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让她们一人挑选一个喜欢的口味，两个小孩开心的很，小枣还又多买了十几个棒棒糖回去分给大家。

　　她们出来，小枣蹲下身，一人一根，塞进两个小丫头的手里

　　吃吧，姐姐买的。”

　　两个小丫头攥着糖终于破涕为笑，小葡萄胡乱把包装撕开往嘴里塞，鼓起腮帮子眯着眼，小彩虹把糖攥在手心里，不舍得吃似的。
　　便利店玻璃门被打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小彩虹眨眨眼，似懂非懂。小葡萄仰起脸：“姐姐，人情世故是什么呀？”

　　小枣低头看她。

　　小姑娘眼睛圆溜溜的，一脸真诚的好奇。

　　小枣被逗笑，指尖轻轻刮了下小葡萄软乎乎的脸蛋，声音放得比平时软一点：

　　“人情世故啊……就是你只有一块橘子糖，这次分了半块给彩虹，下次彩虹有两块，就要分你一块。”

　　小彩虹说：“我懂了，人情世故就是糖！”

　　小枣又被逗笑了，捏了捏彩虹嫩的能掐出水的小脸颊“不是这么理解的，这个呢不是糖，也比糖难嚼多了，要慢慢学才行。”

　　小葡萄眨眨眼，似懂非懂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小声问：“那……学会了就能有更多糖吗？”

　　小枣弯了弯眼：“说不定哦。”

　　葡萄回想着跟着念了一遍，念完更懵了。彩虹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再追问。她低头拆糖纸，拆了半天拆不开，递给小葡萄。

　　小葡萄帮她拆。

　　——

　　小彩虹在后面小声说：“姐姐，你刚才说恶人自有天收……那个哥哥，是不是就是‘天’啊？”

　　小枣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

　　她没回头。

　　但走了几步之后，她回了头。

　　很轻的一眼，甚至算不上“望”。毕竟早已过了几条街，她只是侧过脸，视线越过肩膀往后扫了一下，像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下意识。

　　她又把头转回来。

　　——

　　王也也已经在回宿舍的路上了。

　　他本可以往另一个方向走，他本来也没事，只是偶然经过小卖部，想起来买缺少的生活用品。他便看着她使用异能，出现，阻止，搭话。

　　她继续往前走，又回了头。

　　很短，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三姐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看见他。

　　王也站在原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又想起刚才那一眼。

　　不是被惊艳，不是被吸引，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记住”。只是那双眼睛像落在水面的石子，扑通一下，沉下去了。

　　不知道沉到哪儿。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浮起来。

　　风把远处的笑声送过来一点。他没往那边看，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五月七号。

　　阳光很好。

　　他走到路口，忽然想起什么，手往口袋里一摸。

　　空的。

　　哦，忘了，糖给出去了。

　　——本来也不是他的。

　　他插着兜，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