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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湖畔春影 北京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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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记住的,究竟是什么?一个故事?一段时光?还是……一个人?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曾在无数个夜晚,对着一叠纸,拼命想记住一个名字,一个女孩和一段被世界遗忘的春夏秋冬。而我能做的,不过是替他,把这个故事讲完。
这故事该有人看见。
北京,2016年4月24日,是一个大好的周日,街边陆陆续续有家长带着小孩逛街。
柳絮将散未散,阳光已经有了暖意,却还不燥人。靠近郊区的一个野湖旁,垂柳新绿,水波不兴,是个偷闲的好地方。
王也现在在哪都通给他们做事,除了哥几个,不算爱和那些人相处,有事儿没事儿就跑公园散步,累了就找个树下草坪一躺躺一下午。
湖边一棵老槐树的荫蔽下,身下是略有些扎人的草地,他拿外套卷了卷垫在脑后,睡得正沉。长马尾松散地压在身下,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沾了点泥。整个人陷在一种浑然天成的慵懒里,仿佛与身下的土地、头顶的枝叶都长在了一起。
直到一阵由远及近的、属于孩童特有的、毫无章法却充满生命力的喧闹声,像一群突然掠过湖面的雀鸟,蛮横地撞碎了他的清梦。
“小枣姐姐!等等我!”
“臭板栗你赖皮!说好不能跑直线的!你怎么这样呀!”
“葡萄你怎么这么烦,你的风筝线缠住我了。”
“哇!蚂蚁你看!这有蚂蚁!好多的蚂蚁搬家!”
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穿透了王也昏沉的睡意。他皱了皱眉,没睁眼,下意识地想翻身把脸埋进臂弯,换个方向继续睡。然而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奔跑的震动感,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到底是睁开了眼。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有些晃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慢吞吞地支起上半身,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动作带着种没睡饱的滞涩感。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湖边空地上,不知何时来了一群孩子,约莫十来个,年龄参差不齐,小的看着刚会跑稳,大的也就十岁出头。两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男女,还有两三个年纪稍大的少年少女,正努力维持着秩序,但显然效果有限。孩子们像撒欢的小马驹,在湖边的草地上追逐、打滚、放风筝,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噪音。
王也看着,没动。初醒的烦躁被眼前这幅鲜活的图景慢慢抚平。他看着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快乐,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挺吵的,但也……挺好的。这种无忧无虑,他好像很久很久没体会过了,甚至可能从未真正拥有过。一种旁观者的、略带怅然的温和,取代了被打扰的不快。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些忙碌的“大人”。两个义工经验明显不足,手忙脚乱。那两三个大点的孩子倒是更稳当些,尤其是……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女孩身上。
她个子不高,站在一群孩子里也不算显眼,穿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一头黑发扎成利落的低侧马尾,随着她低头弯腰的动作发丝轻轻落到她面前的小男孩手上。
她吸引王也注意的,并非外貌。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跑得太急摔倒了,扁着嘴眼看要哭。离她最近的那个义工姐姐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孩已经几步过去,蹲下身。她没急着扶,也没出声安慰,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裤腿上沾的草屑和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传过来一点尾音:“没事,小汤圆,摔跤不疼,站起来拍拍就好了。你看,裤子都没破。”
语气平静,甚至有点平淡,没有刻意哄孩子的甜腻,却奇异地让那个叫小汤圆的小女孩眨巴眨巴眼,把眼泪憋了回去,自己抓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另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大概叫板栗,为了抢风筝和另一个孩子争起来,互不相让。女孩走过去,没训斥,直接伸手拿过风筝线轴,声音依然平稳:“先到先玩,排队。板栗你刚才玩了三分钟,现在轮到小柿子。我看着时间。”
叫板栗的男孩不服气地想说什么,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竟瘪瘪嘴,没再争辩,只是嘟囔:“小枣姐你记得准点啊……”,叫小柿子的孩子欢呼一声接过线轴。
“小枣”,王也后来一直觉得这名字很衬她的。
小枣点点头,就那么站在旁边,目光扫过玩闹的孩子们,偶尔出声提醒离水边远点,或者制止一些过火的打闹。不像那两个义工志愿者带着明显的“工作”感,也不像其他大孩子只是被动地看着。她处在一种奇妙的中间状态——是孩子们中的一员,却又自然而然地承担着某种隐形的秩序维护者角色。话不多,指令简洁,但莫名有说服力。那些吵闹的孩子似乎都认她,也服她管。
王也歪着头看了会儿,觉得有点意思。这姑娘,年纪不大,气场倒是挺稳。不是装出来的小大人样,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与年龄不符的妥帖和镇定。像一棵还没长高却已扎根很深的小树,风雨来了,未必能遮天蔽日,但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韧劲,将来应能成之大器。
他看了一会儿,又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枝叶缝隙里漏出的蓝天。孩子们的喧闹还在继续,但此刻听在耳里,不再只是噪音,倒成了某种背景白噪,让他因术法透支和连日奔波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有点吵,但也不算坏。他想。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远处是湖光,近处是童声,鼻尖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偷得浮生半日闲。
至于那个叫“小枣”的姑娘,只是他这闲适午后一个匆匆掠过的、略有特别的剪影罢了。王也并没多想,甚至没去探究那隐约的蓝色是否是光线错觉。世间有趣的人事多了,过眼即忘,才是常态。
他又打了个哈欠,意识渐渐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与孩童遥远的笑语之间。
槐树叶沙沙轻响。
湖面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