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靠近你》清影q

2、画稿

　　第二章画稿
　　暮秋的傍晚来得格外早。淡金色的夕阳斜斜穿过公寓落地窗，在浅灰色地砖上投下长条暖光，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微凉的秋意，轻轻掀动桌角散落的画纸。
　　林若曦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数位板上。她是自由插画师，这天下午刚接到一单儿童绘本封面，对方不算催得急，她却习惯提前赶进度，一坐下便忘了时间，连周遭环境都渐渐忽略。
　　草稿纸叠了厚厚一摞，有的画满线稿，有的涂着试色，马克笔、彩铅、橡皮、画册、小台灯、水杯零零散散铺在茶几与地面，几乎占去小半个客厅。她下笔很轻，笔尖划过屏幕的声响细碎安静，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制造一点多余噪音，打扰到这间屋子里另一个人的清净。
　　她和苏清晏同住不久，彼此还停留在初识的疏离里。对方性子冷淡、不喜喧闹，林若曦一直记在心上，事事都格外小心。可今天太过投入，等回过神，身边早已堆得满满当当。想收拾，又怕打断好不容易进入的状态，只能抱着一丝侥幸，尽快画完一段就立刻整理。
　　时间一点点滑过。夕阳彻底沉落，天空被染成浅淡的灰蓝，楼宇间的灯光次第亮起，窗外的世界慢慢被暮色包裹。
　　客厅里依旧只有笔尖轻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微声。
　　直到门锁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林若曦指尖猛地一顿，心脏像被轻轻揪了一下，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是苏清晏回来了。
　　她保持低头的姿势，肩膀却不自觉微微绷紧，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门被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苏清晏穿着一身简约黑上衣，气质冷净疏离，像被秋霜浸过，周身自带一层不易靠近的低气压。她随手关上门，目光没有先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习惯性淡淡扫过客厅，在那片散乱的画具与纸张上，短暂停了一瞬。
　　下一秒，她的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很浅，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却让本就紧张的林若曦瞬间浑身发僵。
　　苏清晏没有发怒，没有斥责，甚至连多余表情都没有，只是垂着眼，语气平静无波，冷得像室外渐凉的晚风，一字一句清晰克制：
　　“东西收拾一下，别占太多地方，我不太喜欢。”
　　简短、直接，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有着不容违背的边界感。
　　“对、对不起！”林若曦慌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去拢脚边的画册与画纸，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软得带着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刚刚一直在赶稿，没注意……我马上收拾，真的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苏清晏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只受惊的蝶。明明只是一句平淡提醒，可在她心里，却比严厉指责更让她局促不安。
　　苏清晏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话语，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门被轻轻带上，轻而干脆，彻底隔绝了内外的空间与气息。
　　客厅重新恢复安静，静得只剩下林若曦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蹲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画纸，脸颊一点点发烫，心里又慌又乱，还掺着浓浓的自责。她明明再三提醒自己，要保持整洁、不要越界、不给别人添麻烦，可还是因为一时疏忽，把公共空间弄得杂乱，让本就不喜喧闹的苏清晏感到不适。
　　苏清晏并没有凶她，甚至连一点不耐烦都没有表露。可林若曦就是控制不住地紧张、忐忑。她太过敏感，也太过小心翼翼，面对这样冷淡又疏离的人，总怕自己哪一个动作、哪一句话不够得体，让对方更加反感。
　　她慢慢收拾满地画具，动作轻而缓，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不敢留下一丝凌乱。目光时不时不自觉飘向苏清晏紧闭的房门，心里反复盘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道歉，可她清楚，就算再给一次机会，她也未必有勇气敲开那扇门，认认真真说一句对不起。
　　面对苏清晏，她总是这样，连靠近都觉得拘谨，更别提坦然表达歉意。
　　等所有东西归位，客厅重新干净整洁，空旷又安静，只剩一盏小台灯散着柔和暖光。林若曦坐回自己的小角落，却没有立刻提笔，心里乱糟糟的，思绪始终停留在刚才那一下皱眉、那一句冷淡提醒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手机，指尖犹豫着划过屏幕，点开备忘录。
　　盯着空白输入框许久，她才慢慢、一字一句敲下心里的话，每一字都带着细腻柔软的情绪：
　　【今天真的做得很糟糕，只顾着赶稿子，一时投入就忘了分寸，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给苏清晏添了麻烦。明明从住进来开始就一直提醒自己，要小心、要安静、不要打扰到别人，结果还是因为粗心冒失搞砸了。其实在她开口之后，我很想认认真真、郑重地再说一次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就紧张得卡住，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手足无措地道歉，显得既笨拙又没用。以后一定要更加注意，不管多忙都不能再这样乱摆东西，不能再给别人带来不便，也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这样局促不安的情绪里。希望下次，可以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屏幕静静看了几秒，轻轻锁上手机，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胆怯与自责，都悄悄藏在这一行行文字里。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深沉，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柔光海，风依旧轻缓，带着秋夜独有的清寂。
　　林若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局促与不安，重新将目光落回数位板上未完成的画稿。暖黄灯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她握着笔，指尖慢慢稳定下来，笔尖再次轻轻落下，细碎声响重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这一天没有波澜，没有争吵，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只有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同一屋檐下，以最平淡、最克制、最小心翼翼的方式，适应着彼此的存在。
　　清冷与柔软，疏离与胆怯，在安静日常里悄悄碰撞，留下一丝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细微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