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后之分》楚三平

3、一眼 他想只此眼

　　大年初一上午一大早于斯远一家便出发去了霁山。
　　霁山山顶有一座霁月山庄，于老爷子就住在那。
　　于斯远他们到的时候刚好到饭点，于是在简单跟老爷子寒暄几句后便进餐厅用餐了。
　　老爷子身体不好，腿脚不利索，一般就是坐轮椅出行，今天见到许久不见的独孙后非要于斯远推他走。
　　在去餐厅的长廊上，大片温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于斯远推着于老爷子快于父于母半步。
　　“小远。”老爷子声音柔和道。
　　“怎么了？”于斯远微微倾身准备聆听。
　　“你也有三十了，该成家立业了，准备什么时候接手公司啊?”老爷子道。
　　于斯远无奈道：“阿爷，你明知道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的，我没想过接手家业。”
　　可能是说了太多次，老爷子也有些说不动了，“你啊——，你这不知道这么大的家业别人想求都求不来，你倒好，撂挑子不想管了……要是我有其他孙子孙女，那你不想管也没关系，但关键是我们家一脉单传，我就你一个独孙啊。
　　“还有啊，你跟小周两个人怎么样了？怎么今年没带他一起来?”老爷子还不知道他跟周宜之间不愉快的事。
　　于斯远把自己喜欢男的这件事告诉家里人时还没和周宜在一起。
　　当时于父于母都没有太大的反对意味，于老爷子也只是在心里悲惨的想，对不起列祖列宗，我们老于家要绝后了。然后告诉他，只要他喜欢就好。
　　于是，于斯远过年就带回来了个风华绝代叫周宜的男媳妇。
　　于老爷子和于父于母从不是口是心非，他们待周宜像亲人一般无微不至，从来没有因为于斯远领回来的真是个男人就明里暗里苛待。
　　于斯远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老爷子不知道于斯远那点事于父于母可知道。他们知道儿子很爱周宜，当初他们俩闹掰，于斯远说完让于父给办理出国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四天四夜茶不思饭不想，谁去都没用。
　　后面他们便在于斯远面前对他和周宜的事闭口不提。
　　于父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搭话，“诶，爸，听说你前阵子在后买了一只孔雀?等会吃完饭……”
　　后面的话于斯远已经完全听不进去。
　　记得带周宜回霁山的那年初一也是如今天这么好的天气。
　　出发前周宜很紧张，他怕不受于老爷子待见。
　　车上于斯远就握着周宜的手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温柔的告诉他：“不会的……如果他真的对你有意见，我就带你躲得远远的，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过男耕女织的生活。”
　　周宜当即便被逗笑了，他笑起来比面无表情时更添几分温柔，他道：“谁要跟你男耕女织。”
　　那天晚上，在山庄房间，周宜躺在他怀里，看了许久于斯远的脸，就像要他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一样，最后他道：“于斯远，我要跟你长长久久，一辈子。”
　　听到这话于斯远闭着眼把周宜搂紧了几分，两人贴得更紧，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好。”
　　长长久久。
　　一辈子。
　　到头来都是些狗屁。
　　说话不算话的骗子。
　　周宜我恨死你了。
　　初二吃过午饭于斯远一家便下山了，昨天晚上，吃了安眠药也不大管用，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整个人比刚回来时还要憔悴。
　　他塞上耳机靠在副驾靠背上，合眼养神。
　　快要到家的时候赵盛突然来了电话，他点击接通道：“喂。”
　　“于斯远，明天你有时间么？我们见一面。”赵盛道。
　　“好。”于斯远没什么精神，“在哪见面?”
　　“晚上八点半，小赵家常菜。”赵盛道。小赵家常菜是他们在高中时经常去的一家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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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半两人都很准时的到了小赵家常菜。两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赵盛拿起桌边的菜单递给于斯远，“吃点什么？”
　　于斯远接过菜单看了几秒，“鱼香肉丝盖饭。”
　　赵盛转头朝柜台喊道：“老板，点餐。”
　　“来嘞——”老板挺着个大肚腩就过来了。
　　“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一份牛肉面。”赵盛道。
　　老板喃喃有重复了一遍，在点菜单上记下后边走了。
　　现在的饭馆依然热闹，里面外面坐了不少人，赵盛和于斯远就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聊着什么。
　　这次赵盛找于斯远不仅是为了好好聚一下，还是因为于斯远手机屏锁壁纸上的人。
　　经过几天的回想，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他负责的一个病人，周宜。
　　“其实今天叫你出来是想问你一个事。”赵盛道。
　　于斯远取了一个桌上的一次性杯子和茶壶正在倒茶，“问呗。”
　　“你先给我看一下你的屏锁。”赵盛道。他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于斯远放下茶壶疑惑的将手机递了过去，然后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屏锁壁纸有什么好看的?”
　　赵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壁纸后将手机还给了于斯远，他问：“这壁纸上的人是你什么人？”
　　被问的人身形一顿，“……我爱人。”
　　爱人……我爱的人。
　　“你爱人?”赵盛道。
　　“嗯……分开五年了。”于斯远拇指有意识无意识的摩挲着杯沿，他神色淡淡的垂眼盯着杯子。
　　赵盛叹了口气。
　　“怎么，你认识他？”于斯远抬眼看向赵盛。
　　“嗯，他是我负责心理疏导的一个病人。”赵盛道，“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这件事你知道么？”
　　于斯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看不出情绪，一瞬间他这个人像罩了一层纱，让人看不透。
　　他语气如常，“不知道。”
　　这时，他们点的饭和面被端上了桌。
　　不知道为什么，于斯远看着眼前这盘香气扑鼻的饭竟毫无胃口，还有点反胃。
　　胃里明明没装东西却一阵翻江倒海。
　　“唔。”他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吃了几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艰难咽得痛苦。
　　赵盛嗦了几口面，还没心没肺道：“他那症状还挺严重，我了解到之前还自杀过三次……昨天做心理疏导的时候感觉才好一点的状态又一落千丈。”
　　于斯远感觉胃部一阵刺痛。
　　他继续道：“那什么，你帮我个忙，有时间帮忙开导开导。”
　　“你什么时候负责他的?”于斯远声音有些哑。
　　“我想想，应该是……五年前。”
　　赵盛话音刚落，于斯远便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这么一下给赵盛惊着了，他连忙起身，“怎么了？”一边说一边拍于斯远的背给他顺气。
　　周围的客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频频投来目光。
　　老板注意到后连忙走了过来，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于斯远还在吐，食物吐没了，就吐酸水，吐无可吐便干呕。
　　“帮忙打个120谢谢。”赵盛道。
　　“好。”老板从兜里摸出手机刚准备拨号，却被于斯远喊停。
　　“不用打，我没事。”他终于是止住了，“抱歉啊老板，把你地板弄脏了。”他有气无力道。
　　他这幅样子可给老板吓坏了，生怕对方讹上自己，出什么事说是他家饭的问题，他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等会儿收拾。”
　　“谢了。”然后他起身从兜里掏出了两百块钱塞给老板，“这是饭钱，多的就当赔个不是。”
　　“哎呀，这钱我不能要！”老板想要塞回去，于斯远却迅速起身走出了几步远，赵盛跟老板赔了几声不是后追了过去。
　　独留懵逼的老板和懵逼的一店的吃瓜群众在原地继续懵逼。
　　出了店，赵盛着急忙慌的劝于斯远去医院看看，可于斯远只让他送他去玉水湾。
　　几番劝说无果后，赵盛妥协，把他送到了玉水湾小区门口。
　　于斯远下车后道了声谢便让他走。赵盛现在说什么于斯远也不会听了，于是他干脆听话开车走了。
　　于斯远一路到了小区第七栋楼楼下，然后坐电梯上了十三楼，停在了134号门前——这是他与周宜同居时的家。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周宜现在就在里面。
　　房子是在他与周宜刚在一起不久他拿自己奖学金和平时的攒下的生活费租的，当时他已经本科毕业了，可周宜没有，他还要去上学，而这里离他们大学近。他想着和周宜在这住到周宜毕业，然后再去环境更好的小区买一套更大的房子。
　　当时周宜问他，为什么要着急同居。
　　他说，这样才是家人。
　　有共同的家，成为彼此的家人。
　　后来周宜毕业了，他们却舍不得搬走了——毕竟家可以搬，而回忆只能永远留在原地。
　　所以他们留了下来。
　　他们一起工作，攒钱把这套两室一厅的小家买了下来。
　　于斯远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门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推门进去，房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接着淡淡的月光，他看见家里的所有布置都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这里安静得可怕。
　　他的心跳不可控的开始加速——这跟他梦里的场景也一模一样。
　　他猛的冲向卫生间，然后松了口气——浴缸里没人。
　　他又去了他们的主卧。
　　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就一起住在这个房间。
　　可是那也没有人。
　　最后，他推开了另一间卧室的门。
　　好在这次没有让他失望，周宜在里面。
　　他裹着躺在床上蜷成了一团，紧闭双眼眉头紧皱，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一瞬间，于斯远的鼻子和眼睛便酸透了。
　　所有的恨也在这一刻全部瓦解，都变成了悔。
　　他在床头蹲下久久注视着周宜那张乖巧地脸。如果可以，这一辈子他不想再移开眼。
　　他想只此一眼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