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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与意外 ...

  •   应川离开后,林婉在老宅客厅里呆坐了许久。墙上的古董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敲在她的心坎上。她看着应川坐过的位置,那个年轻人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座她难以撼动的山。他的眼神,看似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最后那句话——“我和小宇,是你最亲的人”——是提醒,也是警告。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他走了。”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话里有话,肯定起疑了。王强那边你处理干净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林志远沙哑的嗓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我已安排人去他老家找他,这次他一定跑不了。钱呢?什么时候能到位?”
      林婉走到窗边,拉紧窗帘,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窥探:“急什么!应川不是傻子,我刚去看过文件,他就来试探。现在动钱,等于自投罗网!”
      “我怎么能不急!”林志远的音调拔高,带着走投无路的焦躁。
      “哥!”林婉厉声打断他,胸口起伏,她看了一眼小宇紧闭的房门,确保孩子没被吵醒,才对着话筒咬牙低语,“你别逼我,这正在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志远的声音缓和下来,带上几分哄劝和算计:“小妹,哥不是逼你。是实在没办法了。那批货被海关扣了,罚款加违约金,还有之前扩张借的高利贷……再不弄到钱,你哥我就得去跳楼!你忍心看咱爸妈留下的公司就这么没了?再说,你帮哥,也是帮你自己。小宇还小,应家这么大产业,你真甘心只拿法律规定的那么一点?应川以后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还有你们母子什么事?”
      林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这些话,林志远这几个月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每一次都精准地戳中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和贪念。是啊,法律保障的遗产份额固然可观,但比起整个应氏帝国,不过是九牛一毛。应川年轻,能力强,未来还会有自己的家庭。而小宇……一个失去父亲、母亲又无强势背景的孩子,在豪门中能分到多少真正的关爱和资源?
      她想起五年前,应辉车祸身亡的噩耗传来时,她除了天塌地陷般的悲痛,内心深处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是哥哥林志远在身边支撑她,帮她处理各种琐事,也一点点在她心里种下了“必须为自己和儿子打算”的种子。
      “我不是没想办法。”林婉的声音干涩,“现在家里的资产,大部分是股权和不动产,还有信托基金,动起来没那么容易,一动就会惊动应川和公司元老。现金流……大部分都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所以要从别的地方弄!”林志远急切地说,“城东那块地!应氏不是志在必得吗?竞标底价、设计方案、资金安排……这些核心资料,你那天不是看到了吗?宏远的张建林,他老板对这块地也垂涎三尺,但资金链快断了。如果我们……”
      林婉的心猛地一跳:“你让我卖商业机密?”
      “别说得这么难听!”林志远压低声音,“这叫信息共享,资源互换。张建林答应,只要我们提供的关键信息能帮宏远中标,或者哪怕只是重创应氏的竞标,他愿意付这个数。”他报出一个数字。
      林婉倒吸一口凉气。那笔钱,足以填平林志远的窟窿,还能剩下不少。
      “而且,这还不是一锤子买卖。”林志远继续蛊惑,“张建林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鱼。那个投资方,我打听过了,背景很深,胃口也大,他们对城东地块,甚至对应氏其他优质资产,都很感兴趣。搭上这条线,以后还怕没钱?”
      “风险太大了。”林婉喃喃道,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决。
      “做什么没风险?”林志远冷笑,“五年前那场车祸,风险大不大?现在呢?应辉的保险金、遗产,你不都稳稳拿着?应川那小子恨的是那个姓厉的保镖,查过你吗?怀疑过你吗?只要手脚干净,就没风险。想想小宇,想想你以后的日子。难道你真想一辈子看应川的脸色,等着他施舍?”
      小宇……林婉闭上眼。儿子天真烂漫的脸,和未来可能面临的冷遇交替浮现。还有哥哥那句“五年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那天晚上,应辉出门前,他们因为林志远又想借钱扩张的事吵了一架。应辉认为林志远好高骛远,公司经营不善,多次拒绝再帮忙。林志远在电话里气急败坏,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暗示她知道应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她心烦意乱,和应辉争执时口不择言,说了“要是没有你,我和小宇靠我哥也能过”之类的气话。应辉摔门而去,几个小时后,就传来了噩耗。
      她永远忘不了在太平间看到应辉苍白遗容时的眩晕和……恐惧。不是单纯的悲伤,还有一种事情失控的、深渊般的恐惧。林志远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说:“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夫妻吵架,他生气出门,遇到了意外。那个保镖全责。保险、赔偿、遗产……这些才是你该想的。为了小宇,你也必须坚强起来。”
      五年了,她一直用“为了小宇”来说服自己,压抑内心的愧疚和午夜梦回时的惊醒。哥哥说得对,那是个“意外”,她只是……在错误的时间,说了错误的话。仅此而已。
      “资料我记下了一些关键数据,但原件没敢动。”林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张建林要的,我可以想办法再确认,但不能给原件,也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这就对了!”林志远声音里带上喜色,“不用原件,关键数据就行。怎么传递,我想办法,绝对安全。拿到钱,先救我的急,剩下的,咱们再从长计议。应家这棵大树,咱们得慢慢摇,不能一下子砍倒了。”
      挂断电话,林婉虚脱般靠在墙上,额头渗出冷汗。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
      她知道,自己正在跨过这条线。从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未亡人,变成主动谋划、甚至不惜损害夫家利益的共谋者。
      为了小宇。她在心里重复。一切都是为了小宇的未来。
      她走回客厅,目光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的全家福上。照片里,应辉搂着她和小宇,笑容温暖。公公应老先生坐在正中,神情威严中带着慈祥。年轻的应川站在一旁,笑容还有些青涩。
      如今,公公已逝,丈夫长眠,只剩下那个笑容不再青涩、眼神日益锐利的小叔子,和她这个心怀鬼胎的嫂子,围绕着巨大的遗产和公司的权柄,即将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她手中,除了法律赋予的部分权利,还多了一把从夫家偷来的、淬着毒的匕首。
      只是她不知道,当这把匕首刺出时,最先割伤的,会不会是她自己,和她想拼命保护的儿子的未来。
      凌晨四点半,海市西郊的“新城区建设工地”已经亮起了灯。
      这是一片占地面积超过五十公顷的大型综合性开发项目,规划有住宅、商业和公共设施。由于投资方资金链出现问题,项目曾停工三个月,最近刚换了新资方,重新启动。
      厉修站在工地入口处,看着那块褪色的项目介绍牌。晨雾中,工地的轮廓若隐若现,塔吊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脚手架在薄雾中织成密集的网络。空气中弥漫着水泥、钢筋和晨露混合的气味。
      “新来的?”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厉修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安全帽歪戴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
      “是。”厉修点头,“找刘工头。”
      “我就是。”男人上下打量他,“力气怎么样?”
      “可以试试。”
      刘工头指了指旁边堆着的沙袋:“扛一袋,走二十米,放下,再扛回来。”
      每袋沙袋大概五十公斤。厉修走过去,弯下腰,轻松扛起,步伐稳健地走到指定位置,放下,又扛回来,面不改色。
      刘工头点点头,又指向旁边的钢筋:“会绑钢筋吗?”
      “学过。”厉修说。在监狱里,他参加过劳动技能培训,其中就有钢筋绑扎。
      “试一下。”
      厉修拿起铁丝和钢筋,动作熟练地开始绑扎。他的手指粗大但灵巧,铁丝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几下就扎出一个牢固的结。
      “特种兵出身?”刘工头突然问。
      厉修的手顿了一下:“是。”
      “看你站姿就知道。我也是退伍兵。”刘工头掏出一支烟点上,“我这里不同别处,不问过去,只看现在。一天两百,管一顿午饭,周结。能干吗?”
      “能。”
      “那行。”刘工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登记一下,手机号,名字。”
      厉修如实填写。刘工头看了眼,没多问什么:“去那边领工装和安全帽,今天跟着老陈,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工头。”厉修叫住他,“不需要背景审查?”
      刘工头吐出一口烟圈,笑了,那道疤在晨光中更加明显:“小伙子,在这工地上干活的,谁没点过去?杀人放火的没有,但小偷小摸、打架斗殴、欠债跑路的,多了去了。我只看你能不能干活,听不听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提醒你,别惹事。这工地新换了资方,规矩严,出了事谁都保不住你。”
      “明白。”
      领了工装和安全帽,厉修找到了老陈。那是个六十岁出头的老工人,背有点驼,但眼神锐利。他看了厉修一眼:“新来的?叫什么?”
      “厉修。”
      “叫我老陈就行。”老陈递给他一把铁锹,“今天先清理三号基坑的积水,昨晚下雨积了不少。”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厉修埋头干活。清理积水,搬运模板,协助绑扎钢筋...他话不多,但动作利落,力气大,不偷懒。中午吃饭时,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独自坐在角落,默默吃着那份简单的盒饭。
      “新来的,哪的人?”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下面县城的。”厉修简短回答。
      “我叫李强,他们都叫我强子。”年轻人自来熟地在他旁边坐下,“看你干活挺猛啊,以前干过?”
      “第一次。”
      “第一次?”强子惊讶,“那你这手法挺熟练啊。”
      “学得快。”厉修说。
      强子还想问什么,被老陈打断:“少打听,赶紧吃饭,下午活多着呢。”
      下午的工作更重。他们要浇筑一片楼板,混凝土车来了,工人们排队推着小车接料,再运到指定位置。厉修推车时发现,工地上的手推车有几个轮子坏了,推起来特别费力。
      “这车该修了。”他对老陈说。
      “都知道,没人管。”老陈叹气,“新资方是省城来的,只催进度,不管这些小事。工头提过几次,没下文。”
      厉修没再说什么,只是推车时更加小心。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下午三点多,强子推着一车混凝土往楼板边缘走时,一个坏掉的轮子突然脱落,小车失控,猛地向侧面倾倒。强子被带得一个踉跄,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基坑边缘摔去!
      基坑有五米深,底下是纵横交错的钢筋和杂物,摔下去非死即伤。
      “强子!”老陈惊呼。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身影如猎豹般冲出。厉修几乎是在强子滑倒的同时就动了,三步并作两步,在强子半个身子已经悬空时,一把抓住了他的工装后领!
      强大的惯性让两人都向前冲去,厉修脚下一蹬,身体后仰,硬生生将强子拉了回来。两人摔倒在地,混凝土车翻倒,灰浆洒了一地。
      “没事吧?”厉修先爬起来,伸手拉强子。
      强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老陈和其他工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我...我...”强子看着基坑边缘,又看看厉修,“修哥...你救了我一命...”
      “没事就好。”厉修拍拍他肩膀,“以后推车小心点,别装太满。”
      刘工头闻讯赶来,看了眼翻倒的小车和洒落的混凝土,脸色难看:“说了多少次,这车有问题别用!谁让用的?”
      工人们都低下头。老陈小声说:“工头,就这几辆车,不用没得用啊。”
      刘工头咒骂一声,走到厉修面前,拍拍他肩膀:“好样的。今天这事,算我欠你个人情。”
      “应该的。”厉修说,“不过工头,这些设备真的该修了。今天是我在旁边,下次呢?”
      刘工头沉默片刻:“我再去跟上面说。你们继续干活,小心点。”
      风波过后,工地上议论纷纷。强子成了厉修的跟屁虫,一口一个“修哥”,递水递烟,殷勤得很。老陈看厉修的眼神也多了一份欣赏。
      “小伙子,反应够快啊。”休息时,老陈递给他一支烟,“练过?”
      “当过几年兵。”厉修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难怪。”老陈自己也点了一支,“强子那小子,家里穷,爹妈都有病,就靠他打工挣钱。今天要不是你,他家就垮了。”
      厉修看着不远处正在认真推车的强子,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五年前他入狱时,妹妹才上高中。父母断绝关系后,是妹妹偷偷给他写信,告诉他家里的情况。去年妹妹大学毕业了,去了医院工作,偶尔还会联系他,问他过得怎么样。
      “都不容易。”老陈叹了口气,“这年头,活着就够难了。”
      傍晚六点,下班时间到了。工人们排队领今天的工钱,厉修领到了两百现金。刘工头特意多给了他五十:“今天你救了人,这是奖金。”
      “谢谢工头。”
      “好好干。”刘工头说,“你这样的工人,我欢迎。”
      离开工地时,强子追上来:“修哥,一起吃饭吧?我请你,感谢你救命之恩。”
      “不用,举手之劳。”
      “要的要的!”强子固执地说,“我知道一家面馆,便宜又好吃,走吧走吧。”
      厉修拗不过他,跟着去了。那是一家工地附近的小面馆,几张破旧的桌子,墙上贴着油腻的菜单。强子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又点了两个小菜。
      “修哥,你真是我的贵人。”面端上来时,强子认真地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好好工作,注意安全,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厉修说。
      “那肯定的!”强子扒了口面,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修哥,你今天没登记身份证吧?我看刘工头那个本子,就写了名字。”
      厉修的手顿了一下:“没登记。有问题吗?”
      “没,我就是提醒你。”强子压低声音,“这工地新资方要求严,每个人都要登记身份证,说是要买保险什么的。不过刘工头这人仗义,有些人不登记他也收了。但你得小心点,别让人查出来。”
      “查出来会怎样?”
      “轻则开除,重则...”强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听说新资方来头不小,规矩特别多。”
      厉修点点头,心里却起了疑。正常的工地管理,登记身份证是常规操作。但强子的语气,像是在暗示什么。
      “新资方是什么来头?”他问。
      “不知道,只知道是省城来的大公司。”强子摇头,“工头也不清楚,说是上面层层转包的。反正给钱痛快就行,管他谁呢。”
      两人吃完面,强子抢着付了钱。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全黑了。工地上的灯光亮起,夜班工人开始上工。
      “修哥,你住哪?我送你。”强子说。
      “不用,我坐公交。”
      “那明天见!”
      看着强子骑车远去的背影,厉修站在路边,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手机,搜索“新城区建设工地资方”,信息很少,只有几条几个月前的新闻,说项目因资金问题停工,后由“新海投资”接手。
      新海投资。这个名字很普通,查不到更多信息。
      厉修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一天的劳累让他肌肉酸痛,但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平静。工作,收入,同事的认可...这些平凡的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奢侈品。
      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机震动,是妹妹发来的信息:“哥,工作找到了吗?钱够用吗?我给你转了五百,别省着。”
      厉修看着这条信息,眼眶发热。他回复:“找到了,很好,钱够用。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给我转钱。”
      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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