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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形的网 ...

  •   清晨六点,应川准时醒来。
      这是五年养成的习惯,不需要闹钟,生物钟像精密的瑞士表一样准确。他起身,淋浴,剃须,挑选西装——今天选的是深蓝色的杰尼亚定制,配银色领带,腕表是百达翡丽的复杂功能系列。
      镜子里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看不出昨夜几乎未眠的痕迹。应川整理好袖扣,拿起手机,查看日程安排:上午九点董事会月度例会,十点半与银行代表会面,下午视察新项目工地,晚上与政府官员的应酬晚宴。
      典型的一天。
      下楼时,保姆已经准备好早餐:黑咖啡,全麦吐司,水煮蛋,一点水果。应川在餐桌前坐下,打开平板电脑浏览财经新闻。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建筑行业用工荒持续,部分工地日薪破五百仍难招人”。
      应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滑过这条新闻,点开下一条:“应氏集团第三季度净利润预计增长15%,领跑行业”。
      他喝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清醒感。这时手机震动,陈叔发来消息:
      “厉修今天凌晨四点出门,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步行四十分钟到达工地,五点开始工作。”
      后面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厉修坐在工地外的石阶上吃面包,天还没全亮,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应川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回复:“他昨天买了几件衣服?”
      “两件T恤,一条裤子,都是二手,总价不超过五十元。另外买了一双劳保鞋,八十块。”
      “他还有多少钱?”
      “出狱时监狱发放的路费加生活补助一共一千二百元。这几天开销大约三百,还剩九百左右。工地日薪是一百五,但周结,他这周五才能拿到第一笔工资。”
      应川放下手机,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慢慢咀嚼。九百元,在海市这个一线城市,只够最基本生存一周。合租房月租四百,剩下五百要覆盖伙食、交通、日常用品...厉修必须尽快拿到工资,否则连住的地方都可能失去。
      一个计划在应川脑海中成形,冷酷而精确。
      他拨通陈叔的电话:“宏远那个项目的项目经理,叫什么来着?”
      “张建民,四十二岁,在宏远干了十年,从施工员升上来的。”陈叔回答,“需要联系他吗?”
      “不直接联系。”应川说,“找个人,以安全监管的名义去工地检查。重点查临时工人的资质,特别是...有犯罪记录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川,你这是要...”
      “我什么都没做。”应川平静地说,“只是提醒他们遵守劳动法规。建筑行业不是不允许雇佣有前科的人,但需要报备,需要特别管理。如果宏远不想惹麻烦,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什么?”应川的声音冷了下来,“安全检查是常规程序,我作为同行,提醒他们注意合规问题,有问题吗?”
      陈叔叹了口气:“好,我来安排。”
      “还有,”应川补充,“城北那个小区,厉修租的房子,查一下房东是谁,房屋有没有违规改建。最近不是在做群租房整治吗?”
      “...明白了。”
      挂断电话,应川吃完最后一口早餐,拿起西装外套出门。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黑色的迈巴赫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泽。
      去公司的路上,应川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个时间点,街道上已经有匆匆的行人,公交车里挤满了上班族,自行车流像潮水般涌动。他们是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为生存奔波,为明天努力。
      厉修现在也是其中一员了。
      应川突然想起五年前的厉修。那时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作为应辉的贴身保镖,总是站得笔直,眼神警惕,不苟言笑。应辉曾开玩笑说:“厉修比我还像老板,往那儿一站,客户都不敢大声说话。”
      那时的厉修是什么样子的?应川努力回忆。他只记得几个模糊的场景:一次家庭聚会,厉修安静地站在角落,像一尊雕塑;一次公司活动,厉修迅速处理了一个试图接近应辉的醉酒客户;还有一次,他在哥哥办公室外瞥见厉修正在看一本军事杂志,神情专注。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五年了,他对这个“杀兄仇人”的了解,竟然如此贫乏。除了法庭上的照片和资料,除了那场改变一切的判决,他对厉修几乎一无所知。
      这不对劲。应川想。如果你要摧毁一个人,你必须了解他。了解他的弱点,他的恐惧,他在乎什么,想保护什么。
      “调头。”他突然对司机说。
      司机一愣:“应总,不去公司吗?”
      “去西郊,那个工地附近绕一圈。”应川说,“会议九点开始,来得及。”
      车子改变方向,驶向西郊。越靠近工地,道路越颠簸,周围的建筑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老旧居民楼。最终,车子停在一个路口,从这里可以看见宏远工地的入口。
      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搅拌车的轰鸣声,钢筋碰撞的叮当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应川摇下车窗,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很快就找到了厉修。
      在建材堆放区,厉修正和其他几个工人一起卸货。他们从卡车上搬下成捆的钢筋,两人一组,喊着号子。厉修和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搭档,他扛着较重的一端,步伐沉稳。
      应川就这么看着,没有下车,也没有做什么。他只是看着厉修工作,看着汗水浸湿他的后背,看着他偶尔停下来喝水,仰头时喉结滚动。
      看了大概十分钟,应川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工地的景象越来越远,厉修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董事会月度例会在三十八层的大会议室举行。长桌两侧坐着十二位董事,平均年龄比应川大二十岁。当他推门而入时,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应川在主位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吧。首先请财务总监汇报第三季度业绩预测。”
      会议按流程进行。财务数据,项目进展,市场分析...应川专注地听着,不时提出问题或做出指示。五年时间,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套语言,能够游刃有余地在数字和战略中穿行。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时不时会飘走。当工程总监汇报西郊某个项目延期时,他会想起宏远的工地;当人力资源总监提到招聘困难时,他会想起厉修找工作被拒的情景;当讨论到建筑行业的安全管理时,他会想起自己今早的安排。
      “应总?”陈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应川抬眼:“抱歉,刚才说到哪了?”
      “城东那块地的竞标策略。”陈叔说,眼神里有关切,“宏远、中建、还有我们,三家最有希望。我们需要确定最终报价。”
      “宏远的底线价摸清楚了吗?”应川问。
      市场总监回答:“根据他们的财务状况和项目储备,我们预测他们的最高承受价在每平米一万二左右。我们可以报到一万两千五,这是我们的优势区间。”
      “不够。”应川说,“报到一万三。”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一个老董事开口:“小川,一万三已经接近成本线了,利润空间很小。”
      “我知道。”应川平静地说,“但城东这块地必须拿下。它连接着未来的地铁线路,周边规划了商业中心,是未来五年的黄金地段。我们现在贴钱拿地,后期可以通过提高容积率、商业配套来平衡。”
      “可董事会要的是利润...”
      “董事会要的是应氏的未来。”应川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五年前,我接手公司时,市值是八十亿。现在是两百三十亿。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为了短期利润,而是为了长期生存。”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原本有异议的董事交换了眼神,最终都选择了沉默。五年时间,应川用业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建立起了不容挑战的权威。
      “那就一万三。”陈叔最后拍板,“应总,竞标在下周三,我们需要准备的材料...”
      会议继续。应川重新投入工作,暂时将厉修抛在脑后。直到中午休息时,陈叔来到他的办公室。
      “事情办好了。”陈叔关上门,压低声音,“安全检查组下午三点去宏远工地。另外,城北那个小区的房东,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什么招呼?”
      “我说,最近市里在严查群租房的安全隐患,特别是电路老化和消防通道堵塞问题。建议他自查自纠,免得被罚款。”陈叔说,“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很紧张,说今天就开始整顿。”
      应川点点头,走到窗前。从这个高度,可以看见远处的海港,再往西,是那片工地所在的区域。
      “厉修会知道是我做的吗?”他突然问。
      陈叔愣了一下:“应该不会。安全检查是常规动作,房东那边我也没提厉修的名字。”
      “那就好。”应川转过身,“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关注他。”
      这话听起来有些矛盾,但陈叔没有多问。五年了,他学会了不过问应川关于厉修的一切决定,只是执行。
      “还有一件事。”陈叔说,“林婉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提前支取小宇的抚养费。她说国际学校那边需要预交学费。”
      “给她。”应川说,“另外,以公司的名义给小宇设立一个教育基金,存两百万,专款专用,需要我和她共同签字才能支取。”
      陈叔记录下:“好的。还有,林婉问起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说你好久没去家里吃饭了。”
      应川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告诉她,最近是忙,等城东那块地竞标结束就去。”
      陈叔离开后,应川独自站在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想起昨晚林婉说的话:“该放下的就放下,该往前看的就往前看。”
      放下?怎么放下?当那个人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哥哥的墓地?当他平静地接受一切,仿佛那五年牢狱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旅行?
      手机震动,是安全检查组的负责人发来的消息:“已到达宏远工地,开始检查。”
      应川回复:“按程序进行即可。”
      他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却无法集中精神工作。脑海里反复想象着工地上的场景:检查组到来,工人们停下工作,接受询问,查看证件...厉修会怎样?会紧张吗?会担心被发现前科吗?
      还是依然那样平静?
      下午三点半,检查组又发来消息:“发现三个问题:一是个别工人安全培训记录不全;二是临时用电线路存在隐患;三是部分工人未按规定佩戴防护用品。已下发整改通知,要求三天内完成。”
      附带的照片里,有工人们聚集听讲的场景,有检查组检查证件的画面。应川放大照片,在人群中寻找厉修的身影,但没有找到。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点钟,陈叔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凝重。
      “小川。”他说,“安全检查组离开后,宏远工地那边,有个工人被辞退了。”
      应川睁开眼睛:“谁?”
      “厉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应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理由?”
      “项目经理说,考虑到安全风险,决定清退有犯罪记录的临时工。”陈叔说,“厉修今天下午领了这几天的工资,四百五十元,已经离开了。”
      “他现在在哪?”
      “刚上公交车,应该是回住处。”陈叔顿了顿,“小川,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应川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他应得的。一个有前科的人,在建筑行业找工作本来就难。宏远只是做了合理的风险控制。”
      陈叔看着应川,眼神复杂。五年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从青涩的学生变成冷酷的决策者,看着他将所有柔软的情感冰封,只留下坚硬的决心。有时候,他会想起应川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喜欢画画、总是追着哥哥跑的小男孩。
      “我只是担心...”陈叔斟酌着用词,“这样下去,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应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叔,“我做的每件事,都在法律允许范围内。我没有违法,没有越界,只是...让一个罪犯的生活不那么容易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就像他让我的生活不那么容易一样。”
      陈叔沉默良久,最终只说:“我知道了。那接下来...”
      “继续看着。”应川说,“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应对。”
      傍晚六点,应川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本该直接去参加晚宴,却让司机先开往城北。
      车子在那个老旧小区外停下。这里的环境比应川想象中更糟糕:楼房外墙面斑驳脱落,电线像蜘蛛网般杂乱,楼道口堆着杂物和垃圾。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小板凳上聊天,好奇地看着这辆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豪车。
      “应总,要进去吗?”司机问。
      应川摇摇头。他摇下车窗,目光扫过那些窗户。其中一扇窗户拉着褪色的窗帘,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有一件灰色T恤,很像厉修昨天穿的那件。
      他就这样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想看看厉修回家时的样子,也许是想确认他真的失去了工作,也许...只是想看看。
      天色渐暗,路灯陆续亮起。小区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孩子的嬉笑声从某扇窗户传出。七点钟,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厉修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步伐依然稳健,但应川能看出他的疲惫。他走进小区,没有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车,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栋楼。
      应川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突然打开车门。
      “应总?”司机惊讶地问。
      “我走走,你在这里等。”应川说完,朝小区里走去。
      他没有跟上楼,只是在楼下徘徊。楼道里传出脚步声,在三楼停下,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应川抬头,看见那扇拉着褪色窗帘的窗户亮起了灯。
      灯光昏暗,可能是节能灯泡,也可能是灯罩太脏。窗帘上隐约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应川站在楼下的阴影里,抬头看着那扇窗。他想起今早陈叔说的,厉修还剩九百元,今天领了四百五,那就是一千三百五。失去工作后,这笔钱能支撑多久?一周?十天?
      然后呢?继续找工作?继续被人拒绝?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应川胸腔里翻涌。是满足吗?看到厉修陷入困境,他应该感到满足。是胜利吗?他确实成功地给厉修制造了麻烦。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为什么看着那扇昏暗的窗户,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
      手机震动,晚宴主办方询问他何时到达。应川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他对司机说:“去酒店。”
      车子驶离城北,重新汇入繁华的街道。应川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突然说:“明天,帮我约一下宏远的张董。”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谈什么?”
      “谈合作。”应川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开发城西的项目。”
      这不是他原本的计划,但就在刚才,看着厉修走进那栋破旧的楼房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如果厉修知道,让他失去工作的人,现在要和那个工地的老板谈合作,他会怎么想?
      会愤怒吗?会不甘吗?还是依然平静?
      应川想知道。
      那天晚上的应酬持续到十一点。应川喝了不少酒,但头脑依然清醒。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他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开往公司。
      深夜的办公楼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巡逻的身影。应川乘坐专用电梯直达三十八层,走进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桌角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相框。照片里,哥哥应辉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他十七岁生日时拍的,应辉专门从国内飞到波士顿,给他惊喜。
      “小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记得哥哥永远支持你。”应辉当时说。
      应川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哥哥的笑脸。五年了,笑容依旧,人却不在了。
      “哥,”他低声说,“我今天...做了一些事。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觉得...应该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到天际线。
      应川想起小时候,他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应辉就会陪着他,给他讲故事,直到他睡着。有一次他问:“哥哥,坏人会被惩罚吗?”
      “会的。”应辉说,“做错事的人,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代价。厉修付出了五年牢狱的代价,但够吗?对于一条人命来说,够吗?
      应川放下相框,打开电脑,搜索“过失致人死亡罪量刑标准”。法律规定,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厉修被判五年,接近上限。
      证据确凿,量刑适当,一切都符合法律程序。
      那为什么,他还会不安?
      为什么还会在深夜,站在城北那个破旧小区里,抬头看一扇陌生的窗户?
      应川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冷峻,疲惫,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应总,我是厉修。我们谈谈。”
      应川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猛地一跳。厉修怎么有他的号码?为什么要现在谈?谈什么?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回复:
      “谈什么?”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谈你不想让我过的生活。”
      应川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快速打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明天下午三点,工地对面的咖啡店。如果你不来,我会去找你。”
      威胁?还是挑战?
      应川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一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笑。
      好,那就见见。
      他回复:“三点,准时。”
      发送后,他删除了这条短信记录,仿佛从没收到过。
      窗外,夜色深沉。应川站在玻璃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突然意识到:这场游戏,从单向的惩罚,变成了双向的对峙。
      而他,竟然有些期待明天的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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