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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锈与目光 ...

  •   第二天下午两点,应川的车驶入西郊工地。
      透过车窗,他看见那片巨大的建设现场:塔吊如钢铁巨臂在灰白天空下缓缓转动,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与钢筋切割的尖锐声响交织成工业的交响。工人们像蚂蚁般在脚手架上移动,黄色的安全帽在灰色背景下格外醒目。
      宏远集团的项目经理早已等在入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看到应川下车时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应总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他伸出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污渍。
      应川与他握手,力道适中,脸上是标准的商业微笑:“张经理客气了。应氏在商业综合体开发上要向宏远学习,今天来取取经。”
      “哪里哪里,应总说笑了。”张经理嘴上谦虚,眼里却有藏不住的得意,“这边请,我带您参观一下主体结构施工区。”
      一行人走进工地。脚下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雨后还未全干,踩上去有些湿滑。应川穿着手工定制的皮鞋,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与周围穿着劳保鞋的人们形成鲜明对比。
      他注意到自己的深灰色西装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幅精致油画误入了水泥搅拌现场。
      但他没在意这些。从踏入工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
      走过钢筋加工区,工人们正将长条钢筋抬到切割机旁,火星四溅。没有。
      穿过正在浇筑混凝土的楼板区域,震动机的嗡嗡声让人耳膜发胀。没有。
      应川的心跳在平稳的表象下微微加速。他昨天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预演今天可能发生的场景——厉修看到他时的表情,是惊讶?愤怒?还是那种该死的平静?
      可现在,那个身影似乎不在。
      “应总,这是我们采用的新型爬架系统,安全性比传统脚手架提高百分之四十。”张经理指着一栋已经建到二十层的楼体介绍,“还有那边的智能喷淋降尘系统...”
      应川机械地点头,偶尔提出几个专业问题,但注意力始终分散。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工人的脸,那些被汗水、灰尘和疲惫覆盖的面孔,没有一张是他要找的。
      难道信息有误?或者厉修今天没来?
      就在参观接近尾声,他们走向临时板房搭建的办公区时,应川突然看见了。
      在工地最角落的建材堆放区,一个人正独自搬运钢筋。即使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即使那人背对着他,即使穿着和其他工人一样的橙色反光背心和沾满铁锈的工装,应川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
      厉修。
      他正将一根手臂粗的钢筋从地面扛到肩上,动作流畅有力,背部肌肉在布料下绷紧。然后转身,朝着一辆等待装货的卡车走去。
      应川的脚步停住了。
      “应总?”张经理疑惑地看着他。
      “那边是做什么的?”应川指着堆放区问,声音平稳。
      “哦,那是临时建材堆放区,今天有一批钢筋要运走。”张经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那个工人怎么一个人搬?这不合安全规范,应该两个人配合的。”
      应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厉修已经走到了卡车旁,将钢筋卸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转身,走回原处,弯下腰准备搬下一根。
      “我去看看。”应川说,不等张经理反应,已经迈步朝那边走去。
      脚下的碎石在他脚下咯吱作响。随着距离拉近,他能看清更多细节:厉修手套的指尖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皮肤;工装裤的膝盖处沾满了泥浆;安全帽下,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几道浅痕。
      一根,两根,三根...厉修重复着搬运的动作,节奏稳定,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应川在距离他十米处停下,看着他又一次弯腰,手臂肌肉鼓起,将沉重的钢筋扛上肩。
      就在厉修转身准备走回卡车时,他终于看到了应川。
      那一刻,时间似乎放慢了。
      厉修的动作顿了一下,肩上的钢筋微微倾斜,又被他迅速稳住。他的眼睛在安全帽的阴影下看不真切,但应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实质的触碰。
      一个上位者的审视!无声的讽刺。
      三秒,也许是五秒,他们就这样隔着十米的距离对视。
      然后厉修移开目光,继续走向卡车,卸下钢筋,发出哐当一声。
      应川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多么可笑。他以为自己是猎手,来巡视自己的猎物,来看看这个毁了他生活的男人如何在泥泞中挣扎。可现在,看着厉修平静地继续工作,像根本没看见他一样,一股无名火突然从心底窜起。
      他凭什么这么平静?凭什么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这里搬钢筋,流汗,活下去?
      “应总?”张经理和其他人跟了上来,看到这场面有些困惑。
      应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他走向卡车,在厉修又一次扛起钢筋时,拦在了他面前。
      “你一个人搬?”应川问,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厉修停下脚步,肩上的钢筋还扛着。他微微侧头,从安全帽下看向应川,眼神平静得让人恼火。
      “嗯。”一个字。
      “这不符合安全规范。重物搬运应该两个人合作。”应川说,转头看向张经理,“张经理,你们工地的安全培训不到位啊。”
      张经理脸色一僵,赶紧解释:“应总,这...我们确实有规定,可能是今天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不是理由。”应川打断他,目光转回厉修,“出了事故,谁负责?”
      厉修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不会出事故。”
      “你这么确定?”应川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他能闻到厉修身上汗水混合着铁锈的味道,能看见他脖颈上滑落的汗珠,“五年前,你也这么确定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厉修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层平静的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扛着钢筋的肩膀微微下沉,仿佛那根钢铁突然加重了分量。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空气中骤然绷紧的张力。
      “应总,”张经理小心翼翼地问,“您认识这个工人?”
      “认识。”应川盯着厉修,“很久以前就认识。”
      厉修终于放下肩上的钢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他直起身,将近2米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像一座塔。即使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即使满身汗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场仍然让周围几个工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想做什么?”厉修问,声音低沉。
      应川突然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我?我是来视察学习的。看到安全隐患,提醒一下而已。张经理,你说呢?”
      “对对对,应总说得对!”张经理连忙点头,转向厉修,“你,今天先别搬了,去那边帮忙清理废料。”
      厉修看着应川,眼神复杂。愤怒?屈辱?还是其他什么?应川读不懂,也不想读懂。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在那张平静的脸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听到没有?快去!”张经理催促。
      厉修最后看了应川一眼,转身走向堆放区另一侧,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模板和木料。
      应川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等等。”
      厉修停下,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应川问,明知故问。
      周围安静了几秒。张经理和其他人都看着厉修。
      “厉修。”两个字,清晰平静。
      “厉修。”应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发音,“我记住了。”
      他没有说记住什么,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味。
      视察继续,但应川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接下来的十多分钟,他机械地听着张经理的介绍,偶尔点头,目光却不时飘向堆放区。他能看见厉修在那边清理废料,动作依然稳定,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离开工地时,应川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下,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厉修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融入了那片钢铁与水泥的森林。
      回程的车里,应川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机震动,是陈叔发来的信息:
      “厉修今天下午提前结束了工作,比平时早两小时离开工地。”
      应川盯着屏幕,手指在边缘摩挲。提前离开,是因为他吗?是因为那场对峙吗?
      “知道了。”他回复,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应川如约去了林婉家。
      应家老宅坐落在城东的别墅区,一栋三层的中式庭院。应川的车驶入大门时,一个七岁的小男孩从屋里冲出来。
      “叔叔!”
      应川下车,小宇已经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弯下腰,把侄子抱起来:“又重了。”
      “我长高了五厘米!”小宇兴奋地比划,“妈妈量的!”
      “真棒。”应川抱着他往屋里走,目光扫过庭院。这里还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青石板路,假山鱼池,墙角那株老梅树已经抽出了新芽。
      林婉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笑容温婉:“小川来了。快进来,菜马上好。”
      屋里飘着糖醋排骨的香气。应川放下小宇,脱下西装外套挂好。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象棋,是小宇的玩具。
      “听说你要跟我下棋?”应川坐在沙发上,小宇立刻爬上对面的椅子。
      “妈妈教了我新招数!”小宇摆好棋子,小脸认真。
      应川看着他,恍惚间看到了哥哥的影子。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认真表情。心脏某处被轻轻刺痛。
      “那我可要认真了。”他说,移动了卒子。
      晚餐时,林婉不停地给应川夹菜,问些家常问题:工作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交女朋友。应川一一回答,礼貌而疏离。
      “对了,小川,”林婉状似无意地说,“我听说你今天去了宏远的工地?”
      应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
      “是宏远的王董夫人,今天下午喝茶时提到的。”林婉笑着说,“她说应总年轻有为,还亲自下工地学习,怪不得应氏这几年发展这么快。”
      应川放下筷子:“嫂子最近和宏远的人走得很近?”
      “也不算很近,就是一些太太圈的聚会。”林婉给他盛了碗汤,“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小宇,总得有些社交,不然太闷了。”
      应川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升起:“城东那块地,宏远也是竞标方之一。”
      “是吗?我不太懂这些。”林婉的语气自然,“就是听她们聊天,好像宏远对那块地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应川喝了口汤,“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饭后,小宇缠着应川继续下棋。林婉收拾完厨房,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小川,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嫂子你说。”
      “小宇下个月就八岁了,我想给他转学。”林婉轻声说,“现在这所学校虽然好,但离家有点远,每天接送太费时间。我想换到附近的国际学校,那边教育理念更先进,课外活动也多。”
      应川看着棋盘,移动了车:“国际学校一年学费多少?”
      “大概三十万。”林婉顿了顿,“我知道不便宜,但为了小宇的教育...”
      “钱不是问题。”应川说,吃掉小宇的一个马,“但转学需要监护人同意。我是小宇的法定监护人之一,嫂子你也是。我们需要共同决定。”
      林婉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工作那么忙,这些小事就不麻烦你了。”
      “小宇的事没有小事。”应川抬起头,直视林婉,“而且,转学这么大的事,应该先问问小宇自己的意愿。小宇,你想转学吗?”
      小宇正为失去一个马而撅嘴,听到问话愣了一下:“新学校有足球队吗?”
      “有,而且有专业的教练。”林婉赶紧说。
      “那...我可以考虑考虑。”小宇老气横秋地说,逗笑了应川。
      送应川到门口时,林婉突然说:“小川,你哥哥走了五年了。”
      应川系鞋带的手停住:“我知道。”
      “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你哥哥。”林婉的声音有些哽咽,“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强。你哥哥在的时候,总说你是应家最聪明的一个,以后肯定比他强。”
      应川直起身:“嫂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一个人撑起应氏不容易,别太累了。”林婉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该放下的就放下,该往前看的就往前看。你哥哥不会希望你一直活在仇恨里。”
      应川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谢谢嫂子关心。但我有自己的判断。”
      回公寓的路上,应川一直想着林婉的话。该放下的就放下?说得容易。五年了,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提醒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必须强大,为什么不能倒下。
      因为倒下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那个人赢了。
      手机震动,是陈叔发来的几张照片。应川点开,是厉修离开工地后的行踪:去了城北的旧货市场,买了几件二手衣服;在路边摊吃了碗面;然后回到那个老旧小区。
      其中一张照片是厉修在面摊吃饭的背影。他坐在塑料凳上,背挺得很直,即使在这种环境里,也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仪态。桌上放着一碗清汤面,旁边是一小碟咸菜。
      应川放大照片,看见厉修拿着筷子的手,手指修长但粗糙,手背上有几处新添的擦伤。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工地,厉修扛着钢筋时手臂肌肉的线条,汗水顺着脖颈流下的轨迹,还有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应川关掉手机,靠在后座上。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像流淌的彩色河流。他想起今天在工地上,自己那些近乎幼稚的挑衅。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去撕破那层平静?为什么要在乎一个他应该彻底无视的人的反应?
      没有答案。
      回到公寓,应川给自己倒了杯酒,站在落地窗前。二十八层的高度,可以俯瞰半个海市的夜景。远处,西郊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光,那是还在施工的工地。
      厉修现在在做什么?在那个月租四百的合租房里,在想什么?会想起今天的对峙吗?会恨他吗?
      恨吧,应川想。最好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就像他这五年来一样。
      他仰头喝完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明天日程安排。满满当当的会议、谈判、应酬,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
      应川回复“收到”,然后关掉手机。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应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今天的画面:厉修扛着钢筋的背影,转身看到他的眼神,放下钢筋时那一声闷响,还有最后离开时挺直的脊背。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可现在,他发现盔甲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而裂痕的中心,是一个他本应恨之入骨的人。
      应川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像一口古井,投石下去,听不到回音。
      “厉修。”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测试它的重量。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过失致人死亡罪减刑条件”,然后又删掉。重新输入“前特种兵就业”,再次删掉。
      最后,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五年前车祸案的全部资料。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页都几乎能背下来。但今晚,他又重新打开,一页页翻看。
      现场照片,技术报告,证人证词...所有证据都指向厉修。铁证如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厉修出狱后第一件事是去哥哥的墓地?为什么有人在他找工作的事上做手脚?为什么今天在工地上,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除了平静,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应川的手指停在某页证词上。那是厉修在法庭上的最后陈述,只有几句话:
      “我没有害应辉先生。但证据对我不利,因为我的失职造成应辉先生的离世,我接受判决。只希望有一天,真相能大白。”
      当时,法官和陪审团都认为这是罪犯最后的狡辩。应川也这么认为。
      可现在,五年后再看这句话,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如果...只是如果...厉修真的是无辜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应川就猛地合上电脑,仿佛被烫到。不可能。证据确凿,法庭判决,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不能因为今天的短暂接触,就因为那双该死的眼睛,就动摇五年来支撑自己的信念。
      可那个“如果”,一旦出现,就像一颗种子落入了心田的裂缝,开始悄悄生根。
      应川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又要穿上那身铠甲,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应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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