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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夏至。 ...

  •   六月,梅雨季真的来了。
      不是五月那场试探性的雨,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梅雨。一下就是三天,停半天,再下四天。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被子潮得能贴在墙上,晾了三天的衣服闻起来还是一股霉味。
      周述白的后背起了几颗湿疹。
      不严重,就是痒。他忍着不去挠,只是偶尔在门框上蹭一蹭。
      第三天傍晚,陈苏杭端着一小碗深棕色的药汁敲开他的门。
      “老板娘熬的。”他说。
      周述白接过来。
      闻起来很苦。
      他喝了一口。
      确实是苦的。
      但他喝完了。
      陈苏杭站在门口,没有走。
      “明天还有。”他说。
      周述白把空碗还给他。
      “好。”他说。
      陈苏杭端着碗下楼了。
      周述白关上门。
      他靠在那扇木门上,摸了摸后背。
      好像没那么痒了。
      ---
      六月七日,雨停了一个下午。
      周述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把那床新买的浅灰色被子抱出来晒太阳。
      陈苏杭坐在他旁边,膝上放着那个装枇杷核的小布袋。
      他把袋口解开,把核倒进掌心,一颗一颗数。
      一、二、三、四、五。
      七十二。
      他数了三遍。
      然后他把核装回去,系紧带子。
      “周述白。”他说。
      “嗯。”
      “去年这个时候。”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在北京。”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去年的六月,他在北京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
      窗外是干热的风,没有雨。
      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下午呆。
      什么也没写。
      “想回来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想。”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个小布袋放在膝上,用手轻轻压平。
      “后来呢。”他问。
      “后来。”周述白说。
      他看着陈苏杭。
      “回来了。”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只靛蓝色的小布袋。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还在这里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陈苏杭面前。
      陈苏杭抬起头。
      周述白看着他。
      “在。”他说。
      他顿了顿。
      “后年也在。”
      他又顿了顿。
      “大后年也在。”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薄薄一层。
      像霜,像雪,像六月的梅雨季里不该有的白。
      “好。”陈苏杭说。
      ---
      六月十一日,梅雨季的第二十三天。
      周述白收到外婆去世的消息。
      电话是养老院打来的。
      说是睡过去的,没有痛苦。
      周述白站在院子里,听着电话那头工作人员公式化的哀悼。
      他什么也没说。
      挂了电话。
      陈苏杭从厨房出来。
      他看见周述白的脸色。
      没有问怎么了。
      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述白看着他。
      “外婆。”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什么时候。”他问。
      “今天早上。”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哭。
      他只是转身,走进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我去同里。”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我陪你。”他说。
      ---
      他们没有坐大巴。
      陈苏杭找那个老船夫借了一条船。
      从姑苏到同里,水路要两个小时。
      雨不大,细密密的。
      陈苏杭撑着伞,坐在船头。
      周述白坐在他旁边。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橹声,雨声,和船底擦过水草的声音。
      快到同里的时候,雨停了。
      陈苏杭收起伞。
      他低着头,看着那把伞面上细密的补痕。
      “周述白。”他说。
      “嗯。”
      “我十六年没见到外公最后一面。”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这次赶上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只是红了。
      ---
      他们在同里待了三天。
      外婆的丧事是社区帮忙办的。老人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陈苏杭。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帮忙接待来吊唁的人。
      很多人他都不认识。
      外婆的老邻居,社区的工作人员,养老院的护工。
      他们握着陈苏杭的手,说,老人家有福气,走得不痛苦。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说太多话。
      只是站在灵堂里,一站就是一整天。
      第三天下葬。
      骨灰和外公放在一起。
      陈苏杭把那支老箫放在骨灰格前。
      和十六年前放的那支新箫并排放着。
      一支旧,一支新。
      穗子一条淡青,一条素白。
      他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外婆。”他说。
      他顿了顿。
      “外公。”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
      只是站着。
      周述白站在他身后一步远。
      没有走近。
      也没有走远。
      ---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天又落雨了。
      不是梅雨,是夏天那种急的、烈的、砸在伞面上噼啪响的雨。
      陈苏杭撑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周述白走在他旁边。
      他们走过那条极窄的巷子,走过那扇已经贴上封条的旧木门。
      陈苏杭停下来。
      他看着那扇门。
      门上贴着的拆迁通知被雨水打湿,边角翘起来,在风里啪嗒啪嗒响。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述白跟上去。
      他们没有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陈苏杭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巷子。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我没有家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不值一提。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被雨水洇湿了。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陈苏杭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凉的。
      湿的。
      他握紧。
      “有。”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被周述白握着手。
      站在同里巷口这场夏天的大雨里。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
      他们回到姑苏时,天已经黑了。
      老板娘在院子里等他们。
      桌上摆着两碗温热的酒酿圆子。
      “外婆去年腌的桂花。”老板娘说。
      她顿了顿。
      “她说等阿杭回来吃。”
      陈苏杭看着那两碗圆子。
      他坐下来。
      拿起勺子。
      舀了一颗。
      放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
      咽下去。
      “甜的。”他说。
      老板娘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厨房。
      陈苏杭把那碗圆子吃完了。
      周述白坐在他对面。
      也吃完了。
      他们把空碗收进厨房。
      陈苏杭站在水池边。
      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他没有洗碗。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外婆每年都腌桂花。”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每年都等我回来吃。”
      周述白没有说话。
      “有一年我没回来。”陈苏杭说。
      他看着水池里旋转的水流。
      “那年她腌的桂花没人吃。”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坏了。”
      周述白走过去。
      他关掉水龙头。
      站在陈苏杭旁边。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过头。
      “以后。”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有人吃了。”
      陈苏杭看着他。
      他看着周述白的眼睛。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六月十七日,梅雨季终于结束了。
      太阳出来的那天,老板娘把院子里所有受潮的被褥都搬出来晒。
      蓝白格子,条纹,还有那床浅灰色的新被子。
      周述白帮她把被子搭上竹竿。
      陈苏杭在旁边拍打枕头。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今年梅雨季真长。”老板娘说。
      她把被角掖进夹子里。
      “二十八天。”
      周述白看着她。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梅雨季。
      四十三场雨。
      他在窗前坐了二十一天。
      写不出一个字。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写不出。
      是还没等到要写的人。
      “明年会短一点吗。”周述白问。
      老板娘想了想。
      “不一定。”她说。
      她顿了顿。
      “梅雨季这东西,没个准。”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那床在阳光下渐渐蓬松起来的浅灰色被子。
      “没关系。”他说。
      “长一点也没关系。”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拍打另一床被子。
      ---
      六月二十日,周述白写完了第五章。
      他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枇杷树安静地站在月光下。
      叶子比春天厚了一些,颜色更深了。
      树下那片泥土还是老样子。
      没有发芽的迹象。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
      陈苏杭坐在廊下。
      他没有吹箫,没有看书,什么也没做。
      只是坐在那里。
      周述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写完了?”陈苏杭问。
      “第五章。”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周述白也没有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
      听着夏夜的虫鸣。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在北京的时候。”
      他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
      “晚上做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写东西。”他说。
      他顿了顿。
      “写不出来就看窗外。”
      陈苏杭没有说话。
      “窗外有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楼。”他说。
      他顿了顿。
      “对面的楼。”
      他又顿了顿。
      “别人的窗户。”
      陈苏杭看着他。
      “亮吗。”他问。
      “有的亮。”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有的不亮。”
      陈苏杭点点头。
      他收回视线。
      看着枇杷树。
      “这里窗外也有楼。”他说。
      他顿了顿。
      “但你看不见。”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确实看不见。
      从他那扇窗户望出去,只有枇杷树,只有院子,只有那扇通往巷口的木门。
      但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在窗前站一会儿。
      不是因为要看什么。
      是因为站在那里的时候,会觉得这个院子是自己的。
      这棵树是自己的。
      这个人是自己的。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以后。”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也写。”
      陈苏杭愣了一下。
      “写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写枇杷。”他说。
      他顿了顿。
      “每天几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月光把他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照得很淡。
      “周述白。”他说。
      “嗯。”
      “那是记账。”陈苏杭说。
      “不是写。”
      周述白看着他。
      “记账也是写。”他说。
      他顿了顿。
      “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六月二十四日,陈苏杭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带锁的精装本。
      是老板娘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练习本,封皮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纸张泛黄,有一股樟木箱的味道。
      他每天晚饭后坐在廊下写。
      写得很慢。
      周述白从来不看他写什么。
      只是偶尔经过的时候,会看见他的背影。
      低着头,握着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
      像很多年前,他在那个小本子上记枇杷的数字。
      一、二、三、四、五。
      周述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苏杭没有抬头。
      “今天写什么。”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下雨了。”他说。
      他顿了顿。
      “下午停了一会儿。”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陈苏杭把这一行写完。
      然后陈苏杭合上本子。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写的那个。”陈苏杭说。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什么时候能看完。”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他说。
      “写完是什么时候。”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这本书要写多长。
      写到枇杷树结果。
      写到种子发芽。
      写到冬天过去。
      写到——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结局。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想看到什么时候。”他问。
      陈苏杭看着他。
      “看到……”陈苏杭说。
      他没有说下去。
      他收回视线。
      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到你不想写为止。”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写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他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
      所以他写他死了。
      现在他知道了。
      等的人回来了。
      故事就不用写结局。
      “我不会不想写的。”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还没有写到你等到我。”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那还要写很久。”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很久。”
      ---
      六月三十日,六月的最后一天。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
      他蹲着,低着头,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周述白下楼。
      走过去。
      蹲在他旁边。
      “发芽了吗。”他问。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拨开一小片土。
      里面有一点极细极细的绿。
      比头发丝还细。
      比米粒还小。
      周述白屏住呼吸。
      他看着那一点绿。
      很久很久。
      “……这是草吧。”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继续拨开旁边的土。
      另一片。
      什么都没有。
      他拨开另一片。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一点绿重新覆上土。
      站起来。
      “是草。”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站起来。
      他看着那片被覆平的泥土。
      “明年。”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嗯。”他说。
      “明年。”
      ---
      那天下午,周述白又去了一趟杂货铺。
      还是那个老奶奶,还是那副老花镜,还是那个播着评弹的收音机。
      她认出他了。
      “买线?”她问。
      周述白点点头。
      “这次要什么颜色。”
      周述白想了想。
      “绿色的。”他说。
      他顿了顿。
      “嫩绿色。”
      老奶奶从柜台下面翻出一盘线。
      不是丝线,是棉线。
      软软的,韧韧的。
      “这个好。”她说。
      “不会断。”
      周述白买下了那盘线。
      他走回民宿。
      坐在窗前。
      他扯出一根线。
      左手捏住线头,右手绕三圈。
      从圈里穿过去。
      拉紧。
      一个结。
      他把那个结放在窗台上。
      又编了一个。
      又编了一个。
      天黑了。
      他开了灯。
      继续编。
      他编了三十个结。
      嫩绿色的。
      小小的。
      歪歪扭扭的。
      他把那些结串起来。
      挂在窗台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
      那些嫩绿色的结轻轻晃。
      像一片一片没有长大的叶子。
      陈苏杭敲门进来。
      他看见窗台上那串绿色的结。
      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这是什么。”陈苏杭问。
      周述白看着那串结。
      “叶子。”他说。
      他顿了顿。
      “还没长出来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嫩绿色。
      很久很久。
      “会长的。”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会长的。”
      ---
      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五年后的五月。
      院子里的枇杷树更高了。
      树下多了三棵小树苗。
      比膝盖高一点,枝干细细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他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小孩。
      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仰着头,看着满树金黄色的果子。
      “哪个最黄。”她问。
      陈苏杭蹲下来。
      他指着枝头最高处那颗。
      “那颗。”他说。
      小女孩踮起脚。
      够不着。
      她回头看周述白。
      周述白蹲下来。
      他托着她的腋下,把她举起来。
      她伸出手。
      蒂部轻轻一拧。
      断了。
      她把那颗金黄色的枇杷捧在手心里。
      “给谁吃。”陈苏杭问。
      小女孩想了想。
      她把那颗枇杷放进陈苏杭掌心。
      “给你。”她说。
      “你不是等了很久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掌心里那颗金黄色的果子。
      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问。
      小女孩歪着头。
      “周述白写的。”她说。
      她指着廊下那叠厚厚的稿纸。
      “那里都写了。”
      陈苏杭转过头。
      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看着他。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完了。”他说。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了。”他说。
      “结局是什么。”
      周述白看着那三棵小树苗。
      看着枝头满树金黄的果子。
      看着陈苏杭掌心里那颗还没有吃的枇杷。
      看着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结局。”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现在。”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
      枇杷树安静地站在晨光里。
      树下那片泥土还是老样子。
      但他好像看见了一点点绿。
      也许是叶子。
      也许是草。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
      他站在枇杷树下。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我昨晚梦见你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梦见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梦见枇杷熟了。”他说。
      他顿了顿。
      “有人来摘。”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
      “谁。”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一个小孩。”他说。
      他顿了顿。
      “扎两条辫子。”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是多少年以后。”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五年。”他说。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种子的泥土。
      看着那三棵还没有长出来的小树苗。
      “五年以后。”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周述白旁边。
      站在那棵枇杷树下。
      站在六月的最后一天。
      夏天的风穿过院子。
      枇杷叶沙沙响。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二颗枇杷核。
      还有三颗埋在土里。
      等明年。
      或者后年。
      或者大后年。
      他握紧。
      硌的。
      很轻。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五年。”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五年以后。”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还在这里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五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等你五年了。”
      他又顿了顿。
      “再等五年。”
      他的声音很轻。
      “有什么关系。”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晨光里。
      在枇杷树下。
      在这等了又等、终于不用再等的人面前。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这次。”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不用等。”
      陈苏杭看着他。
      “我就在这里。”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五年。”
      他又顿了顿。
      “十年。”
      他又顿了顿。
      “一辈子。”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答应。
      像相信。
      像这二十三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对他说——
      你不用等了。
      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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