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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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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这是静梧院今日的记述。”
宋听流正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层死灰气散了不少。他拿起那叠纸,目光扫过上面工整却乏味的内容。
“《南华经》?”
季行舟一愣,回道:“是。夫人这几日都在看这本,偶尔也看《诗经》或一些地方风物志。”
“镇北侯是将门,其女竟好老庄之学?”宋听流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她看的是原典,还是注疏?”
“这……末将未曾细问。”季行舟如实道,“观记录,夫人只是静读,未见批注。”
“她咳得厉害?”他忽然问。
“据春杏记录,每日散步时偶有轻咳。云苓姑娘也说,夫人这是旧疾,春日湿寒易发。陈院判前日问起,是否需为夫人请脉,夫人婉拒了,说自有常服丸药,不必劳动太医。”
“旧疾……”宋听流重复。
片刻后,他将纸笺丢回季行舟手中,“继续看着。另外,她既看《南华经》,明日送几本坊间新出的、讲刑名法术的杂书过去。”
“末将明白。”
次日,季行舟亲自捧着几本崭新的《韩非子浅析》、《刑赏论》等书来到静梧院。
“夫人,”季行舟站在门外,“将军听闻夫人喜读书,特让末将送几本新书来,供夫人解闷。”
温漱玉抬眸,目光掠过他手中的书册,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讶异:“多谢将军关怀,有劳季统领。”
她示意云苓接过书,“请代我谢过将军。”
“夫人若有其他想看的书,也可告知末将。”季行舟补充道。
“将军厚意,妾身心领。这些已足够看些时日了。”温漱玉微微颔首,又拿起自己的《南华经》,似要继续阅读。
季行舟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于是,接下来几日,静梧院的记录里,读书那一项悄然发生了变化:
“辰时至巳时,阅《韩非子浅析》,时有停顿,似在思索。”
“午后,仍阅法家书,曾问云苓‘赏罚分明’一词出处。”
“晚膳后,于灯下看法家书卷约两刻钟。”
这日午后,温漱玉照例在院中慢走。春日晴好,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她走得很慢,云苓在旁虚扶着。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抽泣和慌乱的低语。
温漱玉脚步未停,仿佛未闻。
倒是春杏和秋棠,下意识朝门口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垂首侍立。
喧哗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被呵斥压了下去。但不到一盏茶功夫,季行舟便沉着脸出现在静梧院外。
“夫人,”他抱拳一礼,语气比平日凝重,“府中出了些事,恐惊扰夫人。这两日,若无必要,请夫人暂勿出院门,院内仆役亦不得随意出入。”
温漱玉停下脚步,看向他,脸上带着适当的疑惑与一丝紧张:“季统领,出了何事?可是将军……”
“与将军无关,夫人放心。”季行舟打断她,显然不欲多言,“只是些内务琐事,为防闲杂人等惊扰夫人静养,不得不加强戒备。望夫人体谅。”
“原是如此。”温漱玉松了口气般,微微颔首,“有劳季统领费心。我本也不喜走动,定当遵从。”
季行舟又交代了守门仆妇几句,匆匆离去。他走后,静梧院外的守卫明显增加了,虽未入院,但那股肃杀紧绷的气氛,无形中弥漫开来。
云苓扶着温漱玉回房,关上房门,才压低声音急道:“姑娘,出什么事了?我方才隐约听见隔壁哭喊,像是……死了人?”
温漱玉在窗边坐下,神色平静:“应是府中仆役出了事。”她目光投向窗外增多的守卫,“而且,事不小。”
“会牵连咱们吗?”云苓忧心忡忡。
“只要我们不闻不问,不出此院,便牵连不上。”温漱玉端起微凉的参茶,抿了一口,“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她语气平淡,云苓却听出了其中的告诫,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宋听流身边那位姓严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婆子,面色肃然,径直入了院,对迎出来的温漱玉福身一礼,开门见山:
“夫人,老奴奉将军之命,查看各院人员名册及用度记录。请夫人将院中丫鬟仆役唤齐,另将近日领用的器物、药材单子取出,以供核对。”
温漱玉眸光微凝,面上却不显,只温顺道:“有劳严嬷嬷。春杏、秋棠、云苓皆在此。我院中器物简单,药材皆是自镇北侯府带来的常备丸药,有单可查。云苓,去取来。”
云苓应声去取。春杏和秋棠已吓得脸色发白,垂着头不敢动弹。
严嬷嬷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人,又仔细核对了云苓取来的单子,与带来底册一一比对。
核对完毕,严嬷嬷合上册子,对温漱玉道:“夫人院中记录清晰,人员无误。打扰夫人了。”
她又看了一眼春杏秋棠,“此二人是府中原配,夫人用着可还顺手?若有不妥,可随时更换。”
温漱玉微微欠身:“她们很好,安静本分,正合我意。多谢嬷嬷关怀。”
严嬷嬷不再多言,带人离去。
季行舟再来时,温漱玉主动提起了严嬷嬷查院之事。
“季统领,昨日严嬷嬷前来核对名册用度,可是府中出了什么纰漏?”
季行舟看着她眼中真实的忐忑,沉默一瞬,道:“夫人不必多虑。只是例行核查,与夫人无关。夫人一切用度,皆按份例,并无不妥。”
“那就好。”温漱玉轻轻抚了抚胸口,“我听说……昨日隔壁似有喧哗,可是有仆役犯了事?我虽不出院,也怕底下人不懂规矩,惹出麻烦。”
她问得自然,带着主人家的关切,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季行舟道:“是有个仆役急病去了,其家人一时悲恸失态,已安抚下去。夫人放心,静梧院中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不会生事。”
“原来如此……真是可怜。还请季统领代为抚恤其家人一二。”
“末将会的。”
对话到此为止。温漱玉不再深究,季行舟也无意多言。
然而,这件事似乎并未轻易平息。接下来的几日,府中气氛依旧紧绷,巡逻守卫丝毫未减,各院管事被频繁召去问话。
连带着送到静梧院的饭菜,似乎都更清淡简朴了些。
温漱玉安之若素。
她甚至在某日午后,对着明显分量不足的晚膳,轻轻叹了口气,对云苓道:“看来府中事务繁杂,用度也紧缩了。明日你去问问,若厨房忙不过来,我们院里的膳食可以再减些,我本就吃得不多。”
云苓去厨房取午膳时,恰好遇见两个管事婆子在一旁角落低声争执,手里拿着几张纸。
其中一个婆子不慎将纸散落在地,一张飘到云苓脚边。
云苓本能地弯腰拾起,瞥见上面似乎写着“尸格”、“颈间勒痕”、“戌时三刻”等字样,还有按下的红指印。她心头一跳,连忙将纸递给那婆子。
婆子慌慌张张接过,连声道谢,又狠狠瞪了同伴一眼,匆匆将纸张收好离去。
云苓取了食盒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关上房门,她立刻将方才所见低声告诉了温漱玉。
温漱玉正在绣一方简单的帕子,闻言,手中针线顿住。
“尸格?”她重复,抬眼看向云苓,“你看清了?”
“虽只瞥了一眼,但那字样和红印,应是官府验尸的格目无误。”云苓声音发颤,“姑娘,府里真的死了人,还是……非正常死的。她们说什么‘勒痕’,难道是……”
温漱玉放下绣绷,走到窗边,沉默片刻。
她转身,看向云苓,脸上缓缓浮起一层惊惧后的苍白,声音微抖:“此事……切莫声张。我们只当不知。”
“可姑娘,万一……”
“没有万一。”温漱玉打断她,走回榻边坐下,“这是将军府的内务,我们不该过问,也不能过问。云苓,今日之事,忘掉。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春杏和秋棠。”
“我有些心悸……晚间的药,煎得浓些吧。”
云苓看着自家姑娘苍白脆弱的模样,心中揪紧,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这一日下午,静梧院的记录里多了几句:
“未时,云苓取膳归,神色有异。夫人询问后,似受惊悸,面色发白,嘱云苓勿言。”
“申时,夫人精神不济,于榻上小憩,寐不安稳。”
“酉时,服药比平日早一刻,药后神色稍缓,仍显倦怠。”
记录送至凛晖堂时,宋听流正由太医换药。
听完季行舟禀报,他挥手让太医退下,沉吟不语。
“吓着了?”他问。
“看来是的。”季行舟道,“春杏说,夫人午后确实神色惶惶,晚膳也只用了几口。云苓私下里也显得心事重重。”
“可有其他动作?比如,设法打听消息,或是试图传递什么?”
“没有。静梧院一切如常,无人外出,也无人与外界传递物品消息。”
“将军,是否要继续……”季行舟请示。
“暂且不必。”宋听流闭上眼,“她既受了惊,这几日便让人送些安神的药材过去,以示抚慰。另外,府中清查继续,但动静小些,不必再惊扰她。”
“是。”
静梧院很快收到了两包上好的茯神、枣仁。温漱玉让云苓收下,并让她代为向将军道谢。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表面平静的轨道。
只有云苓知道,姑娘夜半惊醒的次数多了些,有时会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许久。
某日,院外传来通报声——季行舟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书,也不是药材,而是一个消息。
“夫人,”季行舟站在门外,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肃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府外传来消息,镇北侯夫人……您的母亲,三日前于观音庵中,病逝了。”
温漱玉手中的书,“啪”一声,掉落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