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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专属起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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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之人面色灰败,唇无血色。
这便是名震北境的靖远大将军宋听流。
一位须发花白的太医转身看见她,眉头皱起:“季统领,此是……”
“陈院判,这是将军夫人。”季行舟道,“夫人挂心将军,特来探视。”
陈院判打量温漱玉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病弱的脸上停了停,终究叹道:“夫人有心。只是将军伤势反复,高热不退,眼下刚用了猛药,能否熬过今夜……尚在两可之间。”
温漱玉面上缓缓淌下泪来。她向前踉跄半步,扑到榻边,颤声唤了句:“将军……”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榻上之人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众人都是一怔。陈院判急步上前,俯身查看。只见宋听流眉头骤然蹙紧,裹着纱布的手竟微微抬起。
“将军?”季行舟抢上前。
宋听流的眼皮颤动着,竟缓缓掀开一线。那眼底混沌一片,目光涣散地扫过榻边众人,最终,竟定格在温漱玉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字咬得极重:
“细……作……”
满室死寂。
温漱玉:……?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一阖,再度陷入死寂。
“将军!”陈院判急忙施针。
季行舟的手按上了刀柄。
温漱玉僵在榻边,脸上泪痕未干。
就在这时,季行舟按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松力道。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温漱玉脸上移开,转向眉头紧锁、正全力施救的陈院判,沉声道:“将军重伤高热,神志昏沉,恐是癔语。”
他又看向温漱玉,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夫人受惊了。今夜之事,恐是误会。将军病体未愈,胡言乱语也是常情。此处有太医照看,夫人还请先回静梧院歇息,以免过了病气。”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分明是逐客令。
温漱玉垂下眼帘,向榻上依旧毫无声息的宋听流方向,极轻地福了福身:“那……便有劳太医与季统领了。”
她转身,由云苓搀扶着,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门帘冰凉缎面的刹那,一只手,然攥住了她衣角。
她愕然回头。
榻上,宋听流依旧双目紧闭,唯有那只从锦被边缘伸出的、裹着厚重纱布的手,正牢牢地、固执地捏着她衣袖边缘。
季行舟和陈院判等人也俱是一惊。陈院判急忙上前,试图查看宋听流的情况,却见他毫无苏醒迹象,只是那只手攥得死紧。
“将军?” 季行舟低唤,目光复杂地在宋听流的手和温漱玉惊惶的脸上来回移动。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宋听流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紧接着,那只攥着衣袖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往自己身侧的方向,扯动了一下。
意思再明显不过。
季行舟眼神骤变,瞬间领悟。
他站直身体,斩钉截铁:“所有人,退出去。”
陈院判愕然:“季统领,将军他……”
“退下!” 季行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太医请在偏厅候着,随时听召。其余人,退出凛晖堂外,未有命令,不得靠近正房十步之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云苓身上:“你也出去。”
云苓无奈,只得松手,随着众人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内室。
门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温漱玉终于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两人衣料相接处,又缓缓上移,对上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睛。
宋听流醒了。
片刻,宋听流先开了口:“哭什么?”
温漱玉眼波未动,声音同样低缓平静:“并未哭。”
顿了顿,补充,“将军方才,提及‘细作’二字。”
“听见了?” 他问,目光紧锁她。
“听见了。” 她答,不躲不闪。
“何解?”
“妾身不知。妾身温漱玉,镇北侯之女,奉旨入府冲喜。除此,别无身份,亦不知将军所指为何。”
宋听流盯着她。
“皇帝……让你来克死我?”
“圣旨言,冲喜以慰将士,安社稷。妾身……只是棋子。将军是,妾身亦是。”
她没有否认,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点破了两人共同的困境。
宋听流闭上眼,片刻,复又睁开,那层嘲弄淡去,余下更深的疲惫与审视。
攥着她衣袖的手指,力道终于一丝丝松懈,最终滑落,重重跌回榻上。
“季行舟。” 他闭目,哑声唤道。
一直凝神守在门外的季行舟即刻推门而入:“将军!”
“看住静梧院。” 宋听流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饮一食,一行一止,皆需详录,报我知道。”
季行舟快步走近床榻前,又猛地刹住脚步,脸上霎时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都变了几分:“将军!您……您真的醒了?!”
宋听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掠过跪地的季行舟,又落回静立一旁的温漱玉身上,停留片刻。
“嗯。” 他终于应了一声。
季行舟稳了稳心神,立刻道:“末将这就叫陈院判……”
“不急。” 宋听流打断他,“方才的话,听清了?”
季行舟神色一凛:“是。看住静梧院,详录起居。”
宋听流闭了闭眼,片刻后重新看向温漱玉:“你,过来些。”
温漱玉依言,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榻三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
“怕我?” 宋听流问,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妾身敬畏将军。” 温漱玉垂眸,答得规矩。
宋听流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圣旨已下,礼已成。你如今是这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夫人。” 他停顿,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日后,安分待在静梧院。缺什么,短什么,告诉季行舟,或管事的嬷嬷。无事,不必来凛晖堂。”
这话,是划定了界限,也是变相的囚禁。
“是。” 温漱玉应下。
“至于‘细作’……” 宋听流目光锐利如初,“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若外传半句……”
“妾身今夜,只是奉季统领之命前来探视将军病体。将军昏迷未醒,妾身未曾听闻任何言语。”
宋听流盯着她,似乎想从她完美无缺的顺从里找出破绽,最终只是疲惫地合上眼。
“很好。” 他挥了挥那只未受伤的手,“季行舟,送夫人回去。按我说的办。”
“末将明白!” 季行舟抱拳,起身转向温漱玉,“夫人,请。”
温漱玉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仿佛又陷入沉睡的男人,微微屈膝一礼,转身离开。
回静梧院的路上,季行舟沉默地走在前侧半步引路,直到院门前,他才停下脚步,侧身道:“夫人,今夜之后,院外会加派守卫,名为保护,实为……监察。院内春杏、秋棠亦会每日将事项报于管事。您……”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您若有何需要,可随时让人寻我。”
温漱玉轻轻点头:“有劳季统领。我身子弱,不喜走动,日后多数时间,不过是在这院中看书服药罢了,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季行舟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了抱拳:“夫人早些安歇。”
说罢,转身融入夜色,身形很快消失在廊柱之间。
凛晖堂内,陈院判再次被唤入,仔细诊脉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凝重:“将军脉象虽仍凶险,但淤滞稍通,高热似有减退之兆……真是万幸!万幸啊!”
翌日,天光未明,雨已停歇,檐角断续滴着水珠。
温漱玉起身,由云苓伺候着梳洗。
早膳是清粥小菜,并一碗照例浓黑苦涩的汤药。温漱玉坐在窗边小几前,慢条斯理地用了几口粥,便推开,端起药碗。
“夫人可要用些点心?厨房……”春杏在门口小声询问。
“不必。”温漱玉拿过手边昨夜未看完的书卷,“我没什么胃口。巳时初再备一盏参茶即可,要淡些。”
“是。”
辰时三刻,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季行舟的身影出现在半开的院门外,并未踏入,只对守门的仆妇点了点头。
那仆妇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正房窗外,对着里面恭声道:“夫人,季统领来了,问夫人可有何需要,或是要往府中何处走动?”
温漱玉从书卷中抬首,声音透过窗纱传出:“替我谢过季统领。我身子乏,就在院中坐坐便好,并无去处。”
“是。”仆妇应声,回去传话。
季行舟站了片刻,对那仆妇低声交代几句,无非是仔细伺候、有事速报之类,便转身离去。
每日例行巡查,今日静梧院看来并无异状。
接下来几日,皆是如此。
温漱玉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卯时起,服药,用少量早膳;辰时至巳时,看书或临窗静坐;巳时初饮淡参茶;午时用些清粥或汤羹;午后小憩半个时辰;醒来后或看书,或由云苓陪着在院中慢走几步,活动筋骨;酉时再用一次药,晚膳也是清淡至极;戌时初便洗漱安歇。
她极少出门,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
春杏和秋棠每日记录的事项,千篇一律:
“卯时二刻,夫人醒,服药。”
“辰时,夫人于窗下看书,书名《南华经》。”
“巳时,饮参茶半盏。”
“午时,用粥半碗,青菜少许。”
“未时,小憩。”
“申时,院中散步片刻,微咳。”
“酉时,服药,晚膳清粥。”
“戌时,歇息。”
这些记录每日傍晚由季行舟亲自收取,送至凛晖堂。
宋听流的伤势在太医精心调理下,竟真的一日日有了起色。
高热渐退,虽仍虚弱不能起身,但神志已清醒大半,每日能有小半时辰处理些紧要军务或听季行舟汇报。
这日傍晚,季行舟又将一叠素笺放在宋听流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