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无限》红辣酱

4、第 4 章

　　两人将采摘的茶叶交给验收的师傅过秤、检查品相。师傅对夏俞采的茶叶赞不绝口，说“阿俞手稳，采的都是标准的一芽一叶，品相好”，对靳路云那半篓则只是点点头，说了句“新手能这样不错了”，便让他们签了单子。
　　一前一后往回走。靳路云跟在夏俞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面少年的背影上。
　　夏俞身量清瘦，穿着简单的棉布衣衫，露出的脖颈和小臂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感。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靳路云下意识地在心里比划了一下——肩膀不够宽，腰细得仿佛自己一只手就能圈过来，个子也只到自己下巴，确实……太瘦小了点。
　　这个念头一起，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一种更为清晰而陌生的感觉涌了上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探究，甚至隐隐带着悸动的目光流连，从对方微翘的发梢，到专注时轻抿的唇角，再到阳光下透着健康粉色的耳廓。
　　他向来对自己认知清醒——他喜欢同性。这一点，在更早的、或许自己都未曾明晰察觉的少年时期，就已经初现端倪，只是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身影如此清晰地映照出来。
　　而这个人，此刻就在他眼前，鲜活，真实，带着山间清晨的露水和茶叶的清气。
　　对方才十五岁。
　　这个数字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迟疑，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粒小石子。但随即，这份迟疑又被另一种更直接的认知覆盖过去——他自己也才十七岁。两年，仅仅七百多天的差距。这并非成年人对孩童那种悬殊的、带着权力倾斜的凝视，而是两个同样身处青春期的少年之间，某种懵懂而模糊的吸引。
　　“阿俞，小靳，你们回来了？” 夏青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靳路云调整好表情，走进屋里，却看到一楼原本堆满农具的房间门口，有几个工人正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不禁面露疑惑，“？”
　　阿苏擦着汗走过来，先对工人那边喊了声“辛苦大家，休息一会儿”，然后才气喘吁吁地看着夏俞解释：“阿俞，上午搬了一半，下午估计就能全搬完。就是晚上还得彻底打扫一遍，恐怕今天还不能住人。今晚……可能还得委屈你俩凑合一晚。”
　　听到这里，靳路云立刻明白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夏俞，果然看到少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夏俞体谅阿苏的辛苦，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嗯。”
　　就在工人和阿苏商量细节的时候，靳路云已经提前上楼，迅速将自己的行李整理妥当，并将几件常穿的衣服，仔细地挂进了夏俞那个原本空荡的衣柜里。
　　夏俞上楼看了一眼，木已成舟，也没什么好说的。他走到楼梯口，对楼下喊道：“阿苏叔，我要去镇上办点事，你有什么需要捎带的吗？”
　　“没有没有，你去吧。” 阿苏在楼下应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带上小靳一起吧！让他也熟悉熟悉咱们这儿！”
　　夏俞刚想拒绝，靳路云已经几步走到他身边，语气轻快：“好啊。”
　　去镇上的大巴车里，夏季闷热的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尘土和植物的气息，却丝毫驱散不了车厢内的燥热。对于怕热的夏俞来说，这点微风根本无济于事，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靳路云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上。他抬起手，很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过夏俞的额角。
　　夏俞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旁边缩去，后背紧贴着车窗，警惕地瞪着他。
　　“帮你擦下汗。” 靳路云收回手，表情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吓着你了？”
　　“离我远点。” 夏俞的声音比车厢外的热风冷。
　　“当哥哥的照顾一下弟弟，不是很正常吗？” 靳路云语气温和，甚至带了点理所应当。
　　夏俞坐直身体，刻意又往窗边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语气疏离：“我有亲哥哥。”
　　“阿俞，” 靳路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误解的委屈，“你好像……对我很有意见？”
　　夏俞烦躁地皱紧眉头，干脆扭过头，彻底将脸朝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靳路云清楚地听见他对着窗外，极轻地“啧”了一声，满是嫌弃。
　　但他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觉得那气鼓鼓的侧脸有些……可爱。没事，他想，一会儿再慢慢哄。
　　大巴终于摇晃着驶入镇上的客运站。
　　下车后，夏俞站在站前空地上，仰起头，清晰地对靳路云宣布：“七点整，回这里集合。景谷客运站。”
　　“等等。” 靳路云看他交代完转身就要走，连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夏俞肩膀一沉，布料便从靳路云手中滑脱。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眉眼间的情绪转换极快，再看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只有靳路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回味着刚才那一瞬间布料柔软的触感。
　　“我要去见个朋友，带着你不方便。” 夏俞大概是觉得把他一个人丢在陌生小镇确实不太妥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算是解释。
　　靳路云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垂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显而易见的失落。“好吧，”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被抛下的可怜意味，“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听到他这么说，夏俞不再犹豫，果断转身，汇入了镇上午后的人流。
　　靳路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脸上那点刻意流露的失落才悄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深然。他理了理袖口，抬步，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客运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