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无限》红辣酱

1、第 1 章

　　“阿俞！这有个人晕倒了，快过来看看！”
　　夏俞闻声，迅速放下肩上的背篓，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身着浅灰色休闲装的男人倒在地上，面容朝下。
　　他蹲下身，正想将人扶起，却在看清对方侧脸的瞬间，动作骤然凝滞。
　　“愣着干啥啊？快来搭把手！” 夏青了在一旁催促。
　　怎么会是他……靳路云。
　　夏俞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凉。就在这时，地上的人眼睫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目光起初有些涣散，随即精准地聚焦在夏俞脸上，深邃沉寂，如同无波的古井，直直映出夏俞来不及收敛的惊愕。
　　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焦灼的呼喊：“靳哥——靳路云——！”
　　夏俞听清了，是在叫他。他迅速垂下眼睫，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模样，只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靳路云。
　　夏青了已焦急地俯身，半扶起靳路云：“兄弟，怎么回事？是不是被什么咬了？这山里蛇虫多。”
　　靳路云借着他的力道坐起身，闭眼缓了缓，声音带着一丝低哑：“没事……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夏俞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低血糖？以他对靳路云过去的了解，这人身体素质好得很，爬山徒步从不含糊。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难道，是刚才在山下看见自己上山，才特意来演了这一出？念头一起，他嘴角便抿得更紧。
　　“阿俞，你还看什么？把你带的蜂蜜水拿来，给他喝点缓缓。” 夏青了扭头道。
　　“没带。” 夏俞语气平淡。
　　“你哪次上山不带？保温杯不就在你篓子里吗？”
　　“啧，” 夏俞别开脸，声音里透出不耐，“我有洁癖。”
　　夏青了拿他没办法，“你拿来，让他仰头喝，绝对不碰到杯口，这总行了吧？”
　　夏俞抿着唇，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转身走回背篓旁，动作有些重地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走回来径直塞进夏青了手里，全程没再看靳路云一眼。
　　这时，寻人的声音已到近前。一个穿着冲锋衣、模样俊朗的年轻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上带着汗：“我的天，靳哥！你可吓死我了！喊你半天怎么不应声啊！” 来人正是孟凡明。
　　靳路云拿过夏青了手里的杯子，就着杯口喝了几口温热的蜂蜜水。甜润的液体划过喉咙，他垂眸看着手里的杯子，夏青了看见他就着杯口喝的，赶紧偷偷瞄夏俞。
　　撑着地面站起身，靳路云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尘土和草屑，又抬手摘掉挂在毛衣上的几根枯草。做完这些，他才淡淡地瞥了孟凡明一眼，没接话，反而转身，将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杯直接递向夏俞。
　　夏俞早已抱起双臂，侧身对着他。此刻只是冷眼睨了下递到面前的杯子，随即干脆地转身，抬步就走。
　　“不要了。” 他的声音顺着山风飘来，没有一丝温度。
　　夏青了看着弟弟决绝的背影，尴尬地抓了抓额前的头发，对靳路云赔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弟弟他脾气就这样，倔得很，说一不二。这杯子……你就留着用吧，我带回去他肯定也得扔掉。” 说完，他朝靳路云和孟凡明点点头，赶忙追着夏俞去了。
　　孟凡明被这一连串的互动弄得有些发懵，目光在夏俞远去的背影和靳路云手中的杯子上打了个转，伸手道：“我也渴了，哥，给我也喝一口呗。”
　　靳路云手臂一移，避开了他的手，转而从自己随身的黑色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崭新的、金属质感极强的保温杯，默不作声地递给他。同时，却将夏俞那个略显旧色的深蓝杯子，小心地放回了背包主仓。
　　孟凡明接过新杯子，拧开盖子，看到杯口氤氲的热气和显然价值不菲的独特设计，愣了一下。他抬头，疑惑地看向靳路云平静无波的侧脸：“你……认识他们？”
　　“下山。” 靳路云没有回答，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这就下山？天儿还早着呢，你看这风景多好，咱们再往上走走？” 孟凡明有些不舍。
　　靳路云抬腕看了眼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四点钟之前如果不下到山脚，山区管理处会准时封闭山路。”
　　孟凡明“啊”了一声，立刻紧张起来，伸手就想拽靳路云的胳膊：“那还等什么，快走啊！”
　　靳路云不动声色地抬手，隔开了他的拉扯，只简洁地示意：“你走前面。”
　　孟凡明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忍不住回头问：“你来过这儿？对这里的情况这么熟。”
　　“嗯。” 靳路云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路旁熟悉的植被和山石，“高中每年的寒暑假，都在这里做义工。”
　　“靳叔叔让你来的？” 孟凡明诧异。
　　“嗯。” 靳路云的回答依旧简短，目光却投向远处蜿蜒的山道尽头，那里早已不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山脚下，便是他们预订的民宿。白墙黛瓦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嵌在山坳里，一旁溪水潺潺，环境清幽，老板确实很会选地方。
　　果不其然，刚走到民宿院门口，就又撞见了那兄弟俩。靳路云目光径直掠过夏青了，落在他身旁神色淡漠的夏俞身上，脚步微顿，随即主动走了过去。
　　“刚才走得急，没好好道谢。” 靳路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为表谢意，晚上想请两位吃个便饭，不知是否方便？” 他话是对着兄弟二人说的，视线却若有若无地锁在夏俞脸上。
　　夏俞仿若未闻，侧着头，目光落在民宿外的小径上。他们今天是来采野生茶苗回去培育的，本来这个时间早该返程了……
　　就在他凝神望向门外时，一辆熟悉的墨绿色越野车卷着尘土，稳稳停在了路边。夏俞眼神微动，没理会靳路云的邀请，拿起脚边的背篓，径直朝车走去。
　　一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笑容清爽的年轻男生从驾驶座跳下来，带着些许歉意小跑到夏俞身边，极有眼力见地接过他手里的背篓，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上了夏俞的肩膀。
　　“对不起啊阿俞，路上遇到点状况，封路，耽搁了。” 宋昭阳的声音带着阳光般的暖意。
　　“没事。” 夏俞面色如常，甚至在他臂弯里微微侧身，就这样面对着追出来的靳路云三人，清晰地说道，“我先跟我男朋友回去了。哥，你跟老板谈好价格，自己坐大巴回吧。”
　　宋昭阳揽着他的肩膀，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声问：“怎么不等等哥？坐大巴多折腾。”
　　夏俞没回答，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宋昭阳对夏青了抱歉地笑了笑，转身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刚响起，就听到身旁夏俞清冷的声音传来：
　　“去大路口那边，等我哥。”
　　“哦，好。” 宋昭阳侧头瞥见夏俞微微蹙起的眉头，识趣地没再多问。
　　民宿门口，夏青了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尾，尴尬地转向脸色明显沉下去的靳路云。刚才夏俞当众点明关系的举动太过突然，估计是把人惊着了，此刻靳路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不好意思，我弟弟他……那个，性取向可能……” 夏青了试图解释。
　　“没事。” 靳路云冷淡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硬邦邦的。他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越野车消失的方向，顿了顿，才补充道，声音有些发紧：“身体还是有点不舒服。改天有机会再请你们。孟凡明。”
　　“哎，来了！” 孟凡明刚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赶紧应声，并和夏青了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改了备注。三人就此分开。
　　去往民宿房间的路上，孟凡明忍不住凑到靳路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不可思议：“真没想到，这么个山沟沟里……原住民还挺开放，接受度也高。刚才那男生的哥哥，反应也太平静了。还有那个……呃，你看见没，直接就公开了！我的天！你不是还想来考察开发这里吗？我看这事儿，咱们得重新评估一下这里的民风了……”
　　靳路云对他的喋喋不休毫无反应，只是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夏俞被那个陌生男生揽着肩膀、毫不抗拒地上车离开的画面，刺眼得很。
　　民宿老板亲自开着观光车，将两人送到一栋独立的复式小别墅前。建筑颇具当地特色，外墙爬满了生机勃勃的藤蔓植物。
　　“我出去转转，” 靳路云站在门口，对孟凡明说，“你把房间好好规整一下。”
　　“哦，好。” 孟凡明应得干脆。谁让他家老爷子这次非要他跟靳路云出来“学习”，名义上还挂了个助理的职，这些琐事自然得他来做。
　　靳路云独自折返民宿主院时，恰巧看到夏青了正和民宿老板结算着什么。他目光微凝，径直走了过去。
　　“哎，靳……靳路云是吧？刚才你朋友提过。” 夏青了看到他，笑着打了招呼。
　　“对，叫我小靳就行。” 靳路云语气平和。
　　“好，小靳。你们是来旅游的？”
　　“嗯，算是。现在想再去附近逛逛，熟悉一下环境，只是不太清楚该往哪里走。” 靳路云说得自然。
　　“这样啊，” 夏青了热情道，“我家在市中心，那边好吃的、好玩的比较多，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
　　“方便吗？会不会太打扰？” 靳路云客气道。
　　“方便！我弟弟他们在路口等我，正好顺路载你过去。” 夏青了说完，想起刚才那一幕，心里又有点打鼓，连忙找补，“那两个小孩……都挺开明的，不会介意。”
　　他低头整理背篓，没看到靳路云瞬间冷峻了几分的脸色，以及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淡淡不屑的轻哼。
　　“那就麻烦了。” 靳路云颔首。
　　“走吧，这边。”
　　靳路云安静地跟在夏青了身后，转过一个弯，便看到了停在路旁的那辆墨绿色越野车。车窗半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夏青了低头看了眼手机，解释道：“阿俞他们在那边的米线店吃东西呢。我们也过去吧，正好把晚饭解决了。”
　　靳路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带路。夏青了走在他身旁，只觉得这年轻人身量高挑，沉默时有种无形的压迫感，显然身份不简单，便提前委婉地提醒：“我们这边小地方，有些风俗习惯可能跟大城市不一样，你要是觉得哪里不适应，直接跟我说，千万别勉强自己。”
　　“嗯，不会。” 靳路云的回答简短。
　　“那你吃米线吗？或者看看别的？”
　　“我还不太饿，先去看看再说。”
　　夏青了见他兴致不高，便也不再聒噪，一路沉默地引着他往小吃街走去。
　　刚一走近那家烟火气十足的米线摊，夏俞和宋昭阳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两人坐在简陋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夏青了刚想回头问问靳路云吃不吃辣，一扭头，却撞见一张绷得极紧、毫无温度的侧脸。
　　靳路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目光沉沉地锁在前方。只见那个男生，正一手执筷，一手拿勺，极其自然地从碗里挑起一筷裹着红油、香气四溢的米线，稳稳地送到夏俞唇边。而夏俞，只是微微低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划着手机屏幕，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张口接住，细嚼慢咽，神情是一种全然的放松与信赖。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眼前这幅刺目的画面。直到夏青了带着靳路云走到桌旁，那种亲昵的氛围才被稍稍打破。夏俞若有所觉，抬眼一看，那张令他心烦意乱的脸再次出现，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又结了一层薄冰。
　　“小宋，我带小靳过来，一会儿顺路载他去市中心，方便吗？”夏青了硬着头皮开口，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宋昭阳闻声，立刻放下了筷勺，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热情道：“方便啊，哥！你们快坐。”
　　“哦，坐吧，小靳。”夏青了招呼着，又问，“你要吃点什么？这家的米线是招牌。”
　　靳路云的视线从夏俞碗里那副餐具上移开，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饿，到市中心再说。”
　　“哦，好。”夏青了应着，自己点了一碗，坐下后却觉得浑身不自在，眼神控制不住地飘向对面气氛微妙的三人。
　　宋昭阳似乎全然未觉，他拿起勺子，仔细吹开碗面上浮着的红油，舀起一勺清澈些的汤，再次递到夏俞嘴边，声音温和：“喝口汤。”
　　靳路云就这么看着，看着夏俞依旧垂着眼，顺从地低头，就着宋昭阳的手喝下那勺汤。他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不悦，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或许是这目光太过强烈，宋昭阳终于抬起头，看向靳路云，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眼神里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哥们儿，怎么称呼？”
　　“靳路云。”
　　“宋昭阳。”他点点头，保持着礼貌的寒暄，“来这边旅游？”
　　“工作，顺便来看看朋友。” 靳路云的回答简短至极。
　　“哦。”宋昭阳应了一声，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夏俞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他们坐的是那种老式的长条板凳，另一头猛地失去重量，宋昭阳猝不及防，身体向旁边一歪，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哎！”夏俞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迅速伸手，一把抓住了宋昭阳的胳膊，稳住了他。“我先去车上。”他松开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钥匙给你。”宋昭阳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过去。
　　夏俞接过，没给桌边任何人一个多余的眼神，转身便径直走进了熙攘的人群。靳路云的位置正对着他离开的方向，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般，紧紧追随着那个迅速隐没在人群里的清瘦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小宋，你还没吃呢？怎么不给自己点一份？”夏青了看着宋昭阳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试图找点话题。
　　“不用，”宋昭阳笑了笑，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亲昵的无奈，“他每次吃饭都剩好多，挑食得很，我把这些吃完就差不多了。”说完，他极其坦然地拿起夏俞用过的碗筷，开始吃那份剩了大半的米线，动作熟稔，没有半分勉强。
　　恰好这时，夏青了点的那碗米线也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靳路云见状，倏然起身，丢下一句“我去买点东西”，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夏俞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下夏青了和宋昭阳面面相觑。
　　靳路云穿过摩肩接踵的游客，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小摊。终于，在一个售卖烤乳扇的白族老婆婆的摊位前，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俞正从老婆婆手里接过一片烤得金黄酥脆、奶香四溢的乳扇，他掏出钱包，付了现金，又仔细将找回的几枚硬币收好。刚直起身，便对上了靳路云那道毫不避讳、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夏俞眼神一冷，装作没看见，捏着那片散发着浓郁甜香的乳扇，转身就朝旁边人少的小巷走去。靳路云立刻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巷道渐深，喧嚣被抛在身后。在一个安静的拐角，靳路云几步上前，拦在了夏俞面前。他抬手，不由分说地揽住了夏俞的肩膀，将人轻轻带向墙边。距离骤然拉近，那股甜腻浓烈的烤奶香味扑面而来，几乎将人包裹。
　　夏俞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烦躁，他抬手，用力推了靳路云的肩膀一下，想挣脱这突如其来的桎梏。然而，对方的身形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说。”夏俞别开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靳路云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声音里泄露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艰涩：“小俞……”
　　“别这么叫我！”夏俞猛地转回头瞪着他，清澈的眼底燃起一簇鲜明的怒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尖锐。
　　靳路云明显怔住了。在他的记忆里，夏俞的性格总是淡淡的，像山间安静的云，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近乎失态的时候。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里某个自以为坚固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