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烬霜雪

2、第 2 章

　　九月的午后，青云中学的教学楼被一层慵懒的日光包裹，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响彻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却不再像正午那般聒噪，反倒添了几分慢悠悠的惬意。理科实验班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淡蓝色的布料轻轻拂过窗台，将窗外过于刺眼的阳光滤得柔和，落在课桌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下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数学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层层叠叠，物理的受力分析绕得人头晕，就连一向温和的语文老师，也在讲台上念着冗长的文言文，字句间带着不容懈怠的严肃。整个教室除了老师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便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晏初文依旧是全班最专注的那一个。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定在黑板上，手中的黑色水笔快速记录着笔记，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半点差错。他的听课状态永远无可挑剔，仿佛天生就适合沉浸在书本与知识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可只有晏初文自己知道，今天的他，有些心不在焉。
　　身侧的位置，坐着苏妄。
　　少年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紧绷着神经听课，却也从未捣乱或是走神。他会在老师讲重点时，安安静静地抬头听讲，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眼神干净而认真；若是遇到自己不感兴趣的理科公式，他便会悄悄拿出桌肚里的速写本，指尖握着铅笔，轻轻在纸上勾勒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偏偏清晰地落进晏初文的耳朵里。
　　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飘向苏妄微微低垂的侧脸，飘向他握着铅笔的、骨节分明却格外纤细的手指，飘向他速写本上那些尚未完成的线条，飘向他校服领口露出的、纤细白皙的脖颈。
　　晏初文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他从未如此容易被外界干扰。
　　在苏妄出现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学习、排名、目标，所有的情绪都被他牢牢压制在心底，不外露，不张扬，更不会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就打乱自己十几年如一日的节奏。
　　可苏妄不一样。
　　他像一缕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晏初文密不透风的世界，不吵不闹，却带着独有的温度与气息，让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不断漾开细碎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难度极高的导数大题，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平淡地开口：“这道题，谁上来做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老师对视。这道题的题型刁钻，计算量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出错，就连班里成绩靠前的几个人，也都面露难色，默默在草稿纸上推演着。
　　晏初文微微抬眼，扫了一眼题目，脑中已经快速浮现出解题思路。
　　他是班里唯一一个被老师点名不用犹豫的人，也是所有人默认的“标准答案”。
　　就在老师准备开口喊他名字时，身侧的苏妄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晏初文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用眼神询问他。
　　苏妄凑近了一点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小小的好奇：“晏初文，你会做这道题吗？看起来好难啊。”
　　他的呼吸轻轻扫过晏初文的耳畔，带着一点淡淡的、像阳光一样干净的味道，没有任何侵略性，却让晏初文的耳根，瞬间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两人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近到他能看清苏妄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清晰的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脸颊上细细小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晏初文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比苏妄还要低，淡得几乎听不见：“嗯。”
　　“哇，好厉害。”苏妄小声惊叹了一句，眼底满是真诚的崇拜，没有半分刻意的奉承，像小孩子看见厉害的玩具一样，直白又纯粹，“那你等会儿上去写好不好？我想看看学霸是怎么解题的。”
　　晏初文没有说话。
　　平日里，他对上台解题这种事毫无波澜，不过是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可此刻，因为苏妄这一句小小的期待，他的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就在这时，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晏初文，你来。”
　　晏初文站起身，动作平稳，神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拿起讲台上的粉笔，指尖微微用力，开始在黑板上书写解题步骤。
　　一笔一划，清晰利落，逻辑严谨，步骤完整，没有一丝多余的字迹，连计算过程都写得明明白白，让台下的人一看就懂。
　　苏妄趴在桌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讲台上的少年。
　　晏初文站在黑板前，身形清瘦挺拔，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细框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认真，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写板书的时候很安静，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妄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认真做题的晏初文，好像比平时更好看了。
　　讲台上的晏初文，似乎察觉到了台下的目光。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道目光来自谁。
　　温和、干净、带着一点小小的崇拜，不刺眼，却足够让他分心。握着粉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题目上，可脸颊，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热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台上解题时，在意台下某一个人的目光。
　　也是第一次，希望自己在某个人面前，能表现得再好一点。
　　很快，解题步骤写完，晏初文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赞叹声，老师满意地点头，开始讲解他的步骤。
　　晏初文坐下的瞬间，身侧的苏妄又一次悄悄凑过来，声音软软的，像一颗融化的糖：“晏初文，你真的太厉害了！我看了一遍都懂了！”
　　少年的语气里满是开心，仿佛做对题的是他自己一样。
　　晏初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妄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梨涡浅浅，笑得格外温柔。那一刻，晏初文原本平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连带着紧绷了一整节课的神经，都瞬间放松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极轻极淡的点头，和一句连自己都没察觉到温柔的声音：“听懂了就好。”
　　苏妄笑得更开心了，乖乖坐直身体，继续听老师讲课，只是看向晏初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亲近。
　　晏初文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课本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轻易占据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的心里，像是被悄悄放进了一颗糖，甜甜的，暖暖的，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数学老师收起教案，留下一黑板的作业，转身离开教室。紧绷了一整节课的氛围终于稍稍缓和，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人低头赶作业，还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刚才的难题。
　　晏初文拿出作业本，准备开始写课后习题。
　　可刚翻开本子，一瓶温温的矿泉水就被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苏妄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点小小的关心：“晏初文，你刚才讲题讲了那么久，喝点水吧，别渴到了。”
　　晏初文低头，看着眼前那瓶贴着蓝色标签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一点手心的温度。
　　这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饮用水，是苏妄自己从家里带来的。
　　他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苏妄。
　　少年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干净而温柔，没有任何别的心思，只是单纯地关心他。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会在意他上台解题会不会渴，没有人会在意他累不累，所有人都只觉得，那是他理所应当做到的事情。他是学霸，他是第一，他就应该无所不能，就应该永远优秀。
　　只有苏妄，会因为他讲了一道题，就递过来一瓶水，轻声让他别渴到。
　　晏初文的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难以言说的酸涩，夹杂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那瓶水，指尖触碰到瓶身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底。
　　“谢谢。”他轻声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太多。
　　“不用谢呀！”苏妄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是同桌，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的。”
　　同桌。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丝线，轻轻缠绕在晏初文的心上，不紧，却格外清晰。
　　他以前从未觉得，“同桌”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现在，因为身边的人是苏妄，这两个普通的字眼，竟变得无比珍贵起来。
　　晏初文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口水。
　　常温的水，没有任何味道，可他却觉得，比自己喝过的所有饮料都要甘甜。
　　他很少喝别人递来的东西，更不习惯接受别人这样细致的照顾，可面对苏妄，他所有的防备与疏离，都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瓦解。
　　苏妄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他看得出来，晏初文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的人。
　　优秀，沉稳，却也孤独。
　　像一株生长在寒冬里的树，笔直，挺拔，却少了一点温度。而他，愿意做一束小小的阳光，一点点靠近他，温暖他，让他的世界里，不再只有冰冷的书本与习题。
　　苏妄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心脏的问题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医生说他不能劳累，不能激动，不能像普通少年一样跑跳打闹，父母更是把他护在手心，小心翼翼，生怕他出一点意外。
　　他见过太多同情的目光，听过太多小心翼翼的安慰，也感受过太多人因为他的病而刻意保持的距离。
　　可晏初文不一样。
　　晏初文不知道他的病，不知道他脆弱的身体，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同桌，一个普通的少年。
　　不刻意疏远，不刻意同情，不刻意照顾，却在细节里，藏着最干净最纯粹的温柔。
　　这种平等的、真诚的相处，是苏妄从未拥有过的。
　　所以他格外珍惜。
　　珍惜这个安静清冷的同桌，珍惜这份突如其来的陪伴，珍惜这段不用戴着“病人”标签的时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也是整个班级最安静的时候。
　　所有人都在低头刷题，赶作业，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夕阳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将教室的地面染成一片暖金色，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里缓缓舞动，安静而美好。
　　晏初文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题，题目难度极大，他皱着眉，专注地在草稿纸上推演着公式，神情认真而严肃。
　　苏妄没有打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看着身边的少年。
　　他看着晏初文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握着笔的、修长干净的手指，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少年的侧脸很好看，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细框眼镜为他添了几分斯文的气质，安静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苏妄悄悄拿出速写本，握着铅笔，轻轻在纸上勾勒起来。
　　他画的是晏初文。
　　没有画完整的轮廓，只是画了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笔触温柔而细腻，一笔一划，都藏着少年心底最干净的欢喜。
　　他画得很轻，很慢，生怕打扰到身边刷题的人。
　　夕阳落在速写本上，落在晏初文的侧脸上，也落在苏妄温柔的眼底，构成了一幅安静而美好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晏初文终于解出了那道物理题，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指，侧过头，恰好对上苏妄的目光。
　　苏妄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子一样，飞快地合上速写本，脸颊泛起一层浅淡的红，眼神躲闪，小声解释：“我、我没有打扰你，就是随便画画……”
　　他的样子，带着一点小小的慌乱，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晏初文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紧紧攥着速写本的手指，心底的柔软被轻轻触碰，原本冷淡的眼神里，竟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轻，藏在眼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却是晏初文从未有过的温柔。
　　“没关系。”他轻声说，语气平和，没有一丝责怪，“画的什么？”
　　苏妄犹豫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却还是慢慢打开了速写本，把画着晏初文的那一页，轻轻推到他的面前，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紧张：“画的你……我画得不好，你别笑我。”
　　晏初文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速写纸上。
　　纸上的少年，低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桌面，眉眼温柔，神情安静，线条不算完美，却格外传神，把他此刻的模样，画得淋漓尽致。
　　没有华丽的色彩，没有复杂的背景，只有简单的铅笔线条，却藏着最真挚的心意。
　　晏初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长到十七岁，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画进画里。
　　不是证件照，不是全家福，而是一张专门为他画的、带着温度的速写。
　　他看着纸上的自己，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脸颊通红、紧张地等待他评价的苏妄，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彻底软了下来。
　　“很好看。”晏初文轻声说，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比我本人好看。”
　　苏妄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不敢置信：“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嗯。”晏初文点头，眼神真诚，“真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苏妄瞬间笑了起来，梨涡深深，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明媚又温暖，所有的紧张与慌乱，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太好了！”他开心地小声说道，“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晏初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同桌，好像真的很好。
　　好到让他原本单调枯燥的生活，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变得温暖起来，变得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色彩。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宣告着一天的课程正式结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着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喧闹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教室。
　　晏初文收拾着桌面，把书本、作业本、笔袋一一整理好，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苏妄也背起自己的浅灰色帆布包，太阳挂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夕阳下泛着小小的光。
　　“晏初文，你要回寝室吗？”苏妄侧过头，笑眯眯地问他，“我们一起走吧？”
　　晏初文整理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起走。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依旧陌生，却不再让他觉得抗拒。
　　相反，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小小的期待。
　　他点了点头，拿起书包，站起身：“嗯。”
　　苏妄开心地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走了白日的燥热，悬铃木的叶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美得不像话。
　　校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放学的学生、散步的老师、打球的少年，欢声笑语充斥在空气中，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晏初文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与苏妄保持着一致的速度。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没有太多的话语，却并不觉得尴尬。
　　以往独自走在这条路上时，晏初文的心里只有冷清与孤寂，脚步匆匆，只想尽快回到寝室，继续学习。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温温柔柔的少年，连晚风都变得温柔起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开始愿意留意路边的风景，愿意感受傍晚的风，愿意听身边少年偶尔轻声的感叹。
　　“晏初文，你看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苏妄停下脚步，抬手指着天边的晚霞，眼睛里满是欢喜，“像一幅画一样。”
　　晏初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层层叠叠，温柔而绚烂，美得惊心动魄。
　　他以前从未留意过，校园的傍晚，会有这样好看的风景。
　　他的世界里，只有书本与习题，只有分数与排名，从未有过晚霞，有过晚风，有过这样温柔的时刻。
　　是苏妄，带着他看见了这些被他忽略已久的美好。
　　“嗯，很漂亮。”晏初文轻声说，目光却没有落在晚霞上，而是悄悄落在了身边的少年身上。
　　夕阳落在苏妄的脸上，把他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皙，睫毛长长的，眼睛里盛满了晚霞的光，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烫。
　　那一刻，晏初文忽然觉得，晚霞再美，也美不过眼前的人。
　　苏妄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仰着头，开心地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单纯又美好。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晏初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幼稚？我就是很喜欢看晚霞。”
　　“不幼稚。”晏初文立刻开口，语气认真，“很好看。”
　　无论是晚霞，还是眼前看晚霞的你，都很好看。
　　这句话，晏初文没有说出口，却悄悄藏在了心底。
　　苏妄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们走吧，不然等会儿天黑了。”
　　指尖轻轻擦过衣袖，温温的触感传来，晏初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寝室楼下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男生寝室与美术生的寝室，分属两个不同的方向。
　　“我到啦。”苏妄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晏初文，“晏初文，明天见哦。”
　　“明天见。”晏初文看着他，轻声回应。
　　苏妄朝他挥了挥手，背着帆布包，转身往美术生寝室的方向走去。浅灰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渐渐走远，包上的太阳挂件一晃一晃，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晏初文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苏妄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心底残留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温度，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
　　他转身，慢慢走向自己的寝室。
　　以往漆黑而冷清的寝室，今天好像也变得不一样了。
　　推开门，寝室里的室友正在聊天，见他回来，纷纷打了招呼。晏初文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与平时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已经被满满的温柔填满。
　　洗漱完毕，室友们都已经睡下，寝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晏初文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今天的画面。
　　清晨苏妄温柔的笑脸，课桌上他递来的水果糖，食堂里他安静吃饭的样子，课堂上他崇拜的眼神，傍晚他递来的矿泉水，速写本上画着的自己，还有晚霞下，他温柔的侧脸。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每一个细节，都藏着让他心动的温柔。
　　晏初文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平稳地跳动着，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与雀跃。
　　他知道，自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因为一个叫苏妄的少年，他冰冷的世界，开始有了温度；他单调的生活，开始有了色彩；他孤寂的青春，开始有了牵挂。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期待再次见到那个温温柔柔的少年，期待与他并肩坐在教室里，期待与他一起走过校园的小路，期待他嘴角浅浅的笑意，期待他眼底干净的光芒。
　　晏初文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晚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过脸颊，像苏妄温柔的指尖。
　　他想，这个秋天，一定会很温柔。
　　因为有苏妄。
　　夜色渐深，校园彻底安静下来，蝉鸣也渐渐停歇，只剩下月光温柔地洒在教学楼顶，洒在寝室的窗台，洒在两个少年各自的梦里。
　　一个梦里，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心动。
　　一个梦里，装满了小心翼翼的珍惜与陪伴。
　　他们都以为，这样温柔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秋天结束，持续到冬天来临，持续到高考，持续到很久很久以后。
　　他们都以为，身边的人会一直都在，一起看遍四季的风景，一起走过漫长的青春。
　　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处悄悄转动。
　　那些温柔而美好的时光，终究会像掌心的沙，一点点流逝，再也抓不住。
　　那些藏在晚风里的温柔，那些落在心底的欢喜，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最终都会变成一场盛大而破碎的梦。
　　只剩下无尽的怀念，与余生的孤寂。
　　可此刻的他们，沉浸在初遇的美好里，被温柔包裹，被欢喜填满，对未来的一切苦难与离别，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晚风很软，晚霞很美，身边的人，很温柔。
　　明天，又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足够了。
　　夜色温柔，月光皎洁。
　　两个少年，在各自的寝室里，带着对彼此的浅浅心意，缓缓进入梦乡。
　　梦里，有蝉鸣，有晚霞，有晚风，有永远不会消失的，彼此的身影。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