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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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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悬铃木宽大的叶片被晒得微微发卷,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教学楼灰白的墙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夏末慵懒的余韵里,而青云中学的高二学年,已经在一片蝉鸣与书本翻动的声响里,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青云中学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升学率常年稳居榜首,也因此,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紧绷而沉默的气息。尤其是理科实验班,更是整座学校里最安静、最压抑、也最不容许半分松懈的地方。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声。
大家要么低头整理着新课本,要么默默翻看着上学期的试卷,连挪动椅子都尽量轻手轻脚,生怕打破这间教室里早已约定俗成的秩序——安静、专注、不问世事,只与分数和排名为伴。
晏初文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他是理科实验班常年稳居第一的学霸,是老师口中最省心、最沉稳、也最不需要操心的学生,也是同学眼里最难以接近的人。
不是傲慢,也不是孤僻,更准确地说,是疏离。
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却从不会主动与人深交。课间不打闹,午休不闲聊,放学不逗留,永远是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运行的钟表,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波澜。
在大多数人眼里,晏初文的世界里只有习题、公式、试卷和排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新学期分班表贴出来,他看见自己同桌那一栏,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苏妄。
这个名字不属于实验班任何一个人,甚至不属于整个理科重点层。
后来晏初文才知道,苏妄是平行班的学生,因为美术特长被学校特招,又因为身体原因申请调班,最后被安排在了纪律最好、氛围最安静的理科实验班,成了他的同桌。
命运的丝线,就在这一刻,不动声色地缠绕到了一起。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晏初文把新发放的课本一本本理齐,按科目大小顺序叠放在桌角,动作有条不紊,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桌面永远一尘不染,笔袋里的笔按长短排列,连橡皮都永远放在固定的位置,一丝不苟到近乎刻板。
就在他把最后一本数学辅导书放好时,身侧的椅子被轻轻拉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
晏初文没有抬头。
他对身边的人是谁,并不关心。
直到一道带着点浅淡笑意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同学,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一点点,没打扰到你吧?”
声音很轻,很干净,像初秋清晨的风,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清朗,不吵不闹,却足够让人下意识地抬眼。
晏初文终于侧过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阳光。
苏妄恰好坐在光里,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斜洒进来,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他身形偏瘦,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微微松开一点,显得不那么刻板,眉眼生得很柔和,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梨涡,干净又温暖,像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棉花糖。
与这间教室里所有人都不同。
实验班的学生大多带着紧绷和严肃,眼神里藏着对成绩的焦虑,连笑容都带着几分克制。可苏妄不一样,他的眼神明亮通透,像没有被乌云遮挡过的天空,干净、纯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和,让人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心里莫名地放松下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太阳挂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另一只手里拿着几支画笔和一个速写本,指尖微微泛红,看起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见晏初文看过来,苏妄笑得更温柔了一点,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苏妄,以后就是你的同桌啦,请多关照。”
他的手掌温热,指尖带着一点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清清淡淡,并不难闻。
晏初文沉默了两秒。
他很少与人有肢体接触,更不习惯这样直白而热情的打招呼方式。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自己包裹在安静的壳里,不主动靠近别人,也不希望别人靠近自己。
可眼前的少年笑得太过干净,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恶意,也没有半分试探,只是纯粹地、友好地打招呼。
晏初文迟疑了一瞬,还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很快收回,声音清淡,没什么情绪:“晏初文。”
简短,冷淡,没有多余的字眼。
换做别人,大概会察觉到他的疏离,识趣地收回手,不再搭话。
可苏妄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他的冷淡一样,眼睛弯了弯,自顾自地把帆布包放在桌肚里,又把速写本和画笔轻轻放在桌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打扰到他。
“晏初文……”苏妄小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嘴角带着笑意,“很好听的名字,像文字一样安静。”
晏初文没有接话。
他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回桌面上的课本,假装开始整理书页,耳根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安静”来形容他的名字。
以往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厉害、沉稳、学霸、冷漠、不好接近……从来没有人说,他的名字很好听,像文字一样安静。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很软,快得让他抓不住。
苏妄似乎很懂分寸,见他不说话,也不再继续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速写本,握着铅笔轻轻勾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很轻,很规律,非但没有打扰到晏初文,反而让原本有些紧绷的空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晏初文的视线落在课本上,可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文字,却像是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身侧。
苏妄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浅淡,神情安静而温柔,与他说话时的开朗不一样,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他,多了几分易碎的干净。
他画的是窗外的悬铃木,叶片舒展,阳光洒落,笔触细腻而温暖,寥寥几笔,就把窗外的夏末光景勾勒得栩栩如生。
晏初文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
他从小到大的生活里,只有理科、逻辑、计算和规律,美术、音乐、文字这类感性而柔软的东西,离他无比遥远。他从未认真看过一棵树的形状,从未留意过阳光落在叶片上的样子,更从未想过,有人可以把这样普通的风景,画得这么好看。
就在他走神的瞬间,苏妄忽然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晏初文猛地回过神,立刻收回视线,脸颊微微发烫,假装镇定地盯着课本,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被抓包偷看,这种感觉陌生又窘迫。
他以为苏妄会调侃他,或者笑他。
可苏妄只是轻轻笑了笑,把速写本往他这边轻轻推了一点点,声音压得很低,像秘密一样:“你想看吗?我画得不好,随便画画的。”
他的语气自然又温和,没有半分取笑,只有纯粹的分享。
晏初文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依旧没敢看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不用。”
苏妄也不勉强,乖乖把速写本收回来,继续低头画画,只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他看得出来,身边这个叫晏初文的同桌,并不是真的冷漠,只是不太擅长说话,不太擅长与人相处。像一只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小兽,看起来难以接近,其实内里,说不定很软。
苏妄从小身体不好,见过太多人对他小心翼翼、同情怜悯,或是刻意疏远,反而像晏初文这样直白而干净的疏离,让他觉得格外舒服。
不刻意讨好,不刻意同情,只是最本真的样子。
早读课的铃声终于响起,班长带领着大家开始朗读英语课文,整齐的朗读声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晏初文拿起英语书,跟着朗读起来,声音清淡,语速平稳,发音标准而好听。
苏妄也拿起英语书,却没有立刻开口朗读。
他侧过头,悄悄看着身边的少年。
晏初文朗读的时候,神情依旧认真,嘴唇轻轻开合,下颌线线条清晰,阳光落在他细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点浅淡的光。他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里,只有眼前的英语课文,没有任何人,任何事。
苏妄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同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近。
他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晏初文的方向挪了一点点,距离近了,连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都能清晰地闻到。
干净,清冽,像雨后的青草。
晏初文察觉到身侧的靠近,朗读的声音顿了半拍,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书本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与一个人靠得这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近到能听清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陌生,却不讨厌。
一整个早读课,晏初文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注意力总是会被身侧的少年分散,被他轻轻晃动的笔尖,被他偶尔翻动速写本的轻响,被他身上干净的味道,被他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和的目光。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在遇见苏妄之前,他的世界永远只有一条直线,笔直、单调、没有分叉,也没有意外。
而苏妄的出现,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落进他平静无波的世界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再也无法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早读课结束后,课间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依旧没什么人说话,大部分人依旧趴在桌上刷题,或是闭目养神,保留着下一节课的精力。
晏初文拿出数学试卷,准备开始刷题,这是他每天课间固定的任务。
可他刚拿起笔,身侧的苏妄就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少年的指尖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手臂上,温温的,软软的。
晏初文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
苏妄手里拿着一颗水果糖,包装纸是明亮的黄色,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太阳,与他包上的挂件一模一样。他把糖轻轻放在晏初文的桌角,笑得眉眼弯弯:“给你的,早上我妈妈给我装的,很甜,你尝尝看。”
晏初文看着桌角那颗小小的糖,沉默不语。
他从小不喜欢吃甜食,母亲说甜食会影响注意力,所以他几乎从未吃过糖。更何况,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尤其是第一次见面的人。
他刚想开口说“不用了,谢谢”,苏妄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抢先开口,声音软软的:“就一颗嘛,很甜的,你上午学习这么辛苦,吃颗糖会开心一点。”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撒娇意味,不刻意,不油腻,反而让人不忍心拒绝。
晏初文看着他眼里干净的期待,到了嘴边的拒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清淡:“……谢谢。”
“不用谢!”苏妄笑得更开心了,梨涡深深,“你快吃吧,等会儿化了就不好吃了。”
晏初文拿起那颗糖,指尖触碰到包装纸,微微有些发烫。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握在手里,小小的一颗,却像是带着温度一样,一点点暖到了心底。
长到十七岁,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开学第一天,毫无理由地,给他一颗糖,只希望他能开心一点。
没有人关心他累不累,没有人问他要不要休息,所有人都只关心他的成绩,他的排名,他能不能继续保持第一。
只有苏妄,只是单纯地,给他一颗糖,告诉他,吃了会开心一点。
晏初文低下头,遮住眼底微微泛起的涩意。
他把糖轻轻放进笔袋里,没有吃,却像是已经尝到了甜味一样,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悄悄裂开了一条缝隙,温暖顺着缝隙,一点点渗了进去。
苏妄看着他把糖收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看得出来,晏初文是一个很缺温暖的人。
明明那么厉害,那么优秀,却活得小心翼翼,安静得让人心疼。
苏妄从小就被告知,自己的心脏不好,不知道能活多久,所以他比谁都懂得珍惜温暖,也比谁都愿意把自己的温暖,分给身边的人。
尤其是,分给眼前这个,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接下来的几节课,晏初文渐渐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的存在。
苏妄很乖,上课从不捣乱,从不说话,从不打扰他听课。要么认真听讲,要么低头画画,要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干净而平和。
他的存在感很弱,却又无处不在。
会在老师语速太快的时候,悄悄把重点写在便签上,推到晏初文面前;
会在晏初文低头记笔记的时候,轻轻帮他把被风吹歪的课本扶正;
会在下课的时候,把自己水杯里温温的水,悄悄往他那边推一点,示意他可以喝。
所有的动作都轻得像风,温柔得不着痕迹,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却又恰到好处地,让人心里一暖。
晏初文全都看在眼里。
他从未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也从未被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放在心上。
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可苏妄的温柔,像温水煮茶一样,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生活,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放下了防备。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去食堂吃饭。
晏初文收拾好桌面,拿起饭卡,准备独自去食堂。他一向习惯一个人吃饭,安静,快速,不浪费时间。
可他刚站起身,身侧的苏妄也跟着站起来,浅灰色的帆布包挎在肩上,太阳挂件轻轻晃动。
“晏初文,你去食堂吃饭吗?”苏妄笑着问他,“我也去,我们一起吧?”
晏初文脚步一顿。
一起吃饭。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无比陌生。
从小学到高中,他永远是一个人打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教室,从未有过“一起”的体验。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可对上苏妄干净而期待的目光,那些拒绝的话,又一次说不出口。
苏妄的眼神太纯粹了,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算计,只是单纯地想和他一起走。
晏初文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简单一个字,却让苏妄眼睛一亮,立刻跟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熙熙攘攘,都是下课吃饭的学生,喧闹声、笑闹声充斥在空气中。晏初文下意识地往内侧靠了靠,把苏妄护在里面,避开拥挤的人群。
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做完了。
苏妄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眼底泛起一点细碎的光亮。
晏初文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假装看向前方,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人多,小心点。”
“嗯!”苏妄用力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心里像被塞进了一颗小小的太阳,暖暖的,软软的。
他知道,晏初文不是冷漠,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他的温柔,都藏在细节里,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安静而笃定。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一静一动,一冷一暖,形成了奇异而和谐的画面。
晏初文身形清瘦挺拔,气质清冷疏离,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苏妄温和干净,笑容柔软,像一束小太阳,落在他身边,恰好中和了他身上的冷意。
一路上,不断有人看向他们,眼里带着好奇。
谁都知道,实验班的晏初文从不与人同行,今天竟然会和一个陌生的少年并肩走路,实在是太意外了。
晏初文察觉到那些目光,身体微微紧绷,有些不自在。
苏妄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悄悄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别理他们,我们走我们的。”
指尖轻轻擦过衣袖,温温的触感传来。
晏初文紧绷的身体,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一点点,与苏妄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速度。
食堂里人潮涌动,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晏初文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口,打了两份清淡的饭菜,一份递给苏妄,一份自己拿着。
苏妄愣了一下:“你帮我打了吗?谢谢你呀!”
“嗯。”晏初文淡淡应了一声,找了一个靠窗的、人少的位置坐下。
苏妄立刻跟着坐下,把自己的餐盘放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吃饭很斯文,速度不快,不发出一点声音,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晏初文吃饭很快,安静,专注,几乎不抬头。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把吃饭的时间压缩到最短,用来学习。
可今天,他却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因为对面的少年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吃得很香,仿佛眼前只是最普通的食堂饭菜,却像是人间美味一样。
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晏初文竟也觉得,今天的饭菜,好像比平时好吃了很多。
苏妄察觉到他在看自己,抬起头,笑得梨涡浅浅:“晏初文,你怎么不吃呀?快吃吧,不然凉了。”
晏初文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吃饭,耳根却悄悄红了。
一顿饭的时间,两人没有说太多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以往独自吃饭时的安静,是冷清而孤寂的;可现在,身边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连沉默都变得温柔起来。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蝉鸣在耳边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却又充满了盛夏的生命力。
苏妄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小声感叹:“今天太阳好大呀,好热。”
他的皮肤很白,被阳光一晒,脸颊泛起一点浅淡的红,看起来格外脆弱。
晏初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默默走到他的左侧,恰好挡住了直射而来的阳光。
苏妄一怔,侧过头看他。
少年清瘦的身影挡在阳光里,为他撑起一小片阴凉,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这样,不晒了。”晏初文声音清淡,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
苏妄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正午的阳光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心底里,像是被无数小小的太阳填满,暖得快要溢出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脚步轻轻,跟在晏初文身边,像一只跟着主人的小猫,安静而乖巧。
走了几步,苏妄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晏初文,有你做同桌,真好。”
晏初文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蝉鸣在耳边回荡,身边的少年声音干净而温暖。
那一刻,晏初文忽然觉得,这个燥热而普通的夏末午后,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他原本以为会一如既往单调枯燥的高二学年,好像在这一刻,悄悄亮起了一束光。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极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快得像错觉。
可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心动。
是十七年来,第一次,为一个人,悄无声息而动的心。
蝉鸣阵阵,阳光正好。
清冷的世界,终于被一束突如其来的光,撞碎了所有寂静。
而晏初文并不知道,这束光,会照亮他一整个青春,也会在不久后的夏天,永远熄灭,只留给他余生无尽的长夜与怀念。
他只知道,从遇见苏妄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不是一条笔直单调的直线。
他的世界里,终于有了色彩,有了温度,有了声音,有了一个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放在心尖上的人。
教学楼前的悬铃木叶片沙沙作响,夏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阳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安静清冷,一个温暖明亮。
像冰与火,像冬与夏,像寂静与喧嚣。
本该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在这个夏末的清晨,猝不及防地相遇,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直到命运伸出无情的手,将其中一个,永远留在十七岁的夏天。
而另一个,将带着所有回忆,独自走完漫长余生。
只是此刻的他们,还沉浸在初遇的温柔里,对未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风很轻,蝉鸣很响,身边的人,很温柔。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