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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风雪未歇, ...

  •   风雪未歇,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这片北境荒原彻底吞噬。玄色的貂裘在漫天飞雪中猎猎作响,谢临渊的身影如一尊冰雕,稳稳地立在马背上,周身散发的寒气比这北境的风雪更甚,目光冷得能将人骨髓都冻穿。他□□的乌骓马似是不耐这死寂,不安地刨了刨蹄子,积雪被踏得飞溅,落在沈知意早已冻硬的衣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把他带上来。”谢临渊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尾音被寒风卷着,散在茫茫雪地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两名身着玄甲的侍卫立刻上前,甲胄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们毫不顾忌沈知意的处境,粗鲁地拽住他背后的麻绳,猛地发力将他从雪地里拖了起来。粗砺的麻绳瞬间绷紧,狠狠摩擦着早已溃烂化脓的皮肉,沈知意疼得浑身剧烈痉挛,脊背弓起如虾米,牙关咬得死死的,却发不出半点呻吟——喉咙早已被寒风与绝望蚀得干涩发紧,连喘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只能任由身体像个破败的布娃娃一样被拖拽着,毫无知觉的双脚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冰雪顺着破损的衣料钻进体内,与伤口紧紧贴合,那钻心的寒意混着皮肉撕裂的疼,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再次抽离。

      侍卫将他重重掼在骏马前的雪地里,沈知意的额头磕在一块冻硬的土疙瘩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被迫仰起头,脖颈的肌肉因僵硬而阵阵发酸,得以近距离看清马背上的谢临渊。

      距离近得能让他清晰地看到谢临渊眼睫上凝结的细碎冰粒,看到他高挺鼻梁下紧抿的薄唇,更能看到他眼底那片毫无温度的荒芜——那里面没有半分曾经的温情,没有半分怜悯,甚至没有半分恨意,只有对一件物品的审视与掌控。就像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却又尚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谢临渊……”沈知意终于攒足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的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的,“你到底……想怎样?”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谢临渊脸上,那里面翻涌着绝望、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希冀——或许,这一切还有转机?或许,谢临渊并非真的那般绝情?可这希冀刚冒出来,就被侯府覆灭的火光与幼弟的惨呼声狠狠碾碎。

      谢临渊垂眸看着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极了当年在侯府别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求他放过族人的自己。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狠狠刮过沈知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想怎样?”谢临渊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沈知意,你觉得,什么样的惩罚,才能抵得镇国侯府当年的罪孽?才能抵得我父皇含冤而死的性命?”

      “罪孽?”沈知意猛地睁大眼睛,眼眶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泛红,血丝爬满了眼白,“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镇国侯府世代为大曜镇守边疆,清白传家!是你,是你颠倒黑白,构陷忠良!谢临渊,你才是那个弑君篡位、屠戮忠良的罪孽深重之人!”

      他的嘶吼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冰冷的空气疯狂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全身的伤口,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骨头,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混着冰雪黏在皮肤上,更添寒意。

      谢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同蛰伏的猛兽被激怒,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他猛地抬手,腰间的马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破空的锐响,狠狠抽在了沈知意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沈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得猛地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道深红色的鞭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青紫交加的皮肤上。火辣辣的疼意瞬间炸开,混杂着刺骨的寒意,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温热的血液从鞭痕处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雪地里,瞬间染红了一小片白雪,很快便被寒风冻住,凝成暗红的冰珠,紧绷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放肆。”谢临渊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到了如今这地步,你还敢嘴硬?”

      他勒紧缰绳,□□的乌骓马往前踏出一步,马蹄重重落在沈知意脸侧的雪地里,溅起的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马蹄距离他的胸口不过寸许,沈知意能清晰地感受到马蹄带来的震动,以及谢临渊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那沉重的马蹄就会狠狠踏碎他的胸膛。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示弱地抬起头,迎上谢临渊的目光。尽管浑身疼得几乎要散架,尽管尊严被践踏得支离破碎,可他骨子里的骄傲,那属于镇国侯府嫡子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个男人面前彻底低头。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甚,却又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懊恼,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很快收敛了那丝情绪,冷声道:“本王今日来,不是和你争辩对错的。对错,本王说了算;生死,也由本王掌控。”

      他的目光扫过沈知意破败的模样,从他冻得发紫的脸颊,到他反绑在身后、血肉模糊的双手,再到他毫无知觉、拖在雪地里的双腿,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本王是来告诉你,北境蛮族近日蠢蠢欲动,频频滋扰边境,本王要你去劝降你父亲当年的旧部——镇守北境关的李将军。”谢临渊缓缓开口,抛出了自己的目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知意猛地一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悲凉,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嘲讽,在这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脸上的血珠与冰雪,冻得脸颊生疼。

      “劝降?”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的疼痛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谢临渊,你觉得可能吗?李叔叔是我父亲过命的兄弟,是与镇国侯府同生共死的忠良!他绝不会背叛镇国侯府,更不会归顺你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乱臣贼子!”

      李将军,名李嵩,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当年父亲镇守北境时,两人并肩作战,多次击退蛮族入侵,结下了过命的交情。沈知意还记得,小时候李嵩经常带着他骑马射箭,还总说要向父亲学习,守护好大曜的北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背叛父亲,背叛镇国侯府?

      “是吗?”谢临渊挑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你可以试试。如果他不肯归顺,本王就把镇国侯府剩余的旁支族人,一个个送到你面前处死。从最年幼的孩童,到最年迈的老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说什么?”沈知意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侯府……侯府不是已经……满门抄斩了吗?”

      三个月前的那一夜,火光冲天,惨叫不绝,他亲眼看着侯府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侯府的青石板路。他以为,镇国侯府已经彻底覆灭,他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他的亲人了。

      “你以为本王真的会把镇国侯府赶尽杀绝?”谢临渊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残忍,“本王留着他们,就是为了今日。沈知意,你不是最看重亲情吗?你不是为了你的亲人,可以付出一切吗?那就用你的用处,换他们的性命。”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沈知意的软肋。沈知意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谢临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轻易死去,也没打算让镇国侯府彻底消失。这个男人,就是要把他所有在乎的东西都握在手里,然后一点点地用来要挟他,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你卑鄙……”沈知意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与无力,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谢临渊,你怎么能如此残忍?那些人都是无辜的!他们从未参与过朝堂争斗,从未伤害过你分毫!”

      “无辜?”谢临渊俯身,修长的指尖捏住沈知意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知意疼得皱紧了眉头,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谢临渊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还有一丝被压抑的痛苦:“当年我父皇被诬陷谋反,被先帝赐死的时候,谁又说过他无辜?当年我被贬谪边疆,受尽欺凌,差点死在半路上的时候,谁又说过我无辜?镇国侯府享受了大曜的俸禄,受了先帝的恩宠,却在我父皇落难时落井下石,他们就不无辜?”

      “沈知意,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今日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你和你那满门忠烈的家族欠我的。你必须偿还,用你的余生,用你在乎的一切来偿还。”

      沈知意看着谢临渊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风雪中奄奄一息的少年。那时的谢临渊,眼神里虽然也有阴郁,却带着一丝未被磨灭的纯粹;那时的谢临渊,会在他为他寻药归来时,用带着薄茧的手为他暖手;那时的谢临渊,会在雪夜里轻声对他说,要护他一世安稳。

      可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谢临渊了。

      当年的温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当年的承诺,不过是用来麻痹他的毒药。如今的残忍,如今的冷酷,才是他的本性。

      “如果我答应你……”沈知意的声音低得像蚊蚋,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劝降了李将军,你真的会放过他们?”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李将军是父亲的旧部,他不能让李将军因为自己而陷入两难;更重要的是,那些旁支族人是镇国侯府仅存的血脉,是父亲的亲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自己而丧命。哪怕是用自己的尊严,用自己的余生来换取,他也只能答应。

      谢临渊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王说话算话。只要李将军带着北境关归顺,镇国侯府的旁支族人,便可保全性命,本王会给他们一块封地,让他们安稳度日。”

      沈知意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泪水从眼角滑落,瞬间冻结在脸颊上,像两颗晶莹的冰珠。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那声音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他知道,自己这一答应,就彻底成了谢临渊的傀儡,成了背叛父亲、背叛家族的罪人。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为了侯府仅存的族人,他只能向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低头。

      “好……我答应你。”

      三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绝望。说完这三个字,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浑身一软,若不是被侍卫架着,早已瘫倒在雪地里。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满意,又像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挥了挥手,对侍卫吩咐道:“带他走,找个干净的地方安顿下来,给他治伤。记住,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是,王爷。”侍卫恭敬地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们实在是怕这位喜怒无常的摄政王突然发怒,迁怒于他们。

      两名侍卫再次上前,这一次的动作倒是轻柔了些许,架着沈知意的胳膊,将他拖向不远处的马车。沈知意的双腿依旧毫无知觉,只能任由他们拖拽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珠,混着泪水与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马车是寻常的青布马车,却比沈知意想象中要干净整洁。侍卫将他小心翼翼地扶进马车里,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还放着一个小火炉,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这暖意与外面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让沈知意感到一阵刺骨的讽刺。

      侍卫为他松了绑,又递过来一件干净的棉衣和一些干粮、水。沈知意没有接,只是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雪景。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被捆绑,早已麻木不堪,稍微一动,就传来阵阵钻心的疼。脸上的鞭痕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刚所承受的屈辱。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离开了这片埋葬了他所有温情与希望的荒原。

      马背上的谢临渊,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风雪吹动他的玄色貂裘,猎猎作响,将他的身影衬托得愈发孤寂。他的眼神复杂难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却又被他用极致的冰冷强行压制下去。

      身旁的贴身侍卫见他久久伫立,犹豫了一下,上前躬身问道:“王爷,天寒地冻,我们也回去吧?”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锁在马车离去的方向,过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地说道:“回去吧。”

      他勒转马头,乌骓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转身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风雪依旧,将他的身影逐渐淹没在茫茫白雪之中。

      马车里,沈知意依旧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他知道,这一次的妥协,不过是将自己推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他与谢临渊之间的纠缠,就像这北境的风雪一样,无穷无尽,看不到尽头。而他不知道的是,谢临渊让他劝降李将军,并非仅仅是为了平定北境那么简单,这背后,还藏着更深的算计与阴谋。

      寒刃加身的痛苦尚未消散,旧梦破碎的绝望又再次袭来。沈知意缓缓闭上眼,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被马车行驶的声响与外面的风雪声掩盖,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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