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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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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北境。
鹅毛大雪接连下了三日,将整片荒原裹成了一片死寂的白。狂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刀,刮过破败的城墙,刮过城墙上那面早已被风雪啃噬得看不出原色的“沈”字旗,也刮过城墙下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
沈知意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里钻进来,像是有无数条冰蛇顺着血管游走,啃噬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睫毛上凝结的冰碴子硌得他眼眶生疼,稍一转动,便有细碎的冰粒簌簌落下,砸在早已冻得发紫的脸颊上,没有半点知觉。风还在刮,呜呜咽咽的,像极了侯府覆灭那夜,母亲投井前的呜咽声,又像是幼弟被乱刀砍中时,那声短促又凄厉的“哥”。
他想抬手擦掉睫毛上的冰碴,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粗砺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打得又紧又死,麻绳早已深深嵌进皮肉里,磨破了腕骨周遭的肌肤,渗出来的血混着雪水,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硬块,和冰雪死死黏连在一起。稍一用力,便是撕心裂肺的疼,那疼痛感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口,与胸腔里积压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可喉咙早已被寒风冻得干涩发紧,那声闷哼最终只化作一丝微弱的气音,消散在漫天风雪里。
双腿更是毫无知觉,像是被生生钉在了这片冰冷的雪地里,又像是灌满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能感觉到雪水正顺着裤脚的破洞往里钻,一点点浸透单薄的衣料,贴着冰冷的皮肤往下淌,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麻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这无边无际的炼狱里苟延残喘。
活着。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知意的心脏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他宁愿自己早就死了,死在三个月前的那场宫变里,死在那场漫天大火里,死在那个他爱了整整十年,也恨了整整三个月的人手里。那样,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艰难地越过破败的城墙,望向南方。那里曾是他的家,是镇国侯府的所在,是他前半生所有荣光与温暖的源头。可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焦土,只剩下无数冤魂在游荡。三个月前的火光,仿佛还在眼前跳跃,那灼热的温度,与此刻北境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同样让他痛不欲生。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脸。俊美,冷冽,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狠戾,鼻梁高挺,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构成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可就是这张脸,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温柔地注视着他,轻声唤他“知意”。那是沈知意从年少时便放在心尖上,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谢临渊。
大曜王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如今掌控天下的人,也是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魔鬼。
沈知意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刚溢出眼眶,便瞬间被凛冽的寒风冻成了冰珠,砸在雪地上,碎得彻底。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他随父亲镇守北境,在城外的破庙里捡到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谢临渊。
那时的谢临渊,还不是后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个被先帝猜忌、贬谪边疆的落魄皇子。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锦袍,上面沾满了血污和泥泞,胸口插着一支羽箭,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依旧倔强,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充满了警惕与不甘。
父亲当时就劝他,说皇子之间的争斗太过凶险,这落魄皇子是个烫手山芋,碰不得。可沈知意看着谢临渊那双隐忍的眼睛,不知怎的,就动了恻隐之心。他不顾父亲的反对,偷偷将谢临渊藏进了侯府的别院,找来了府里最好的大夫为他疗伤,还把自己最珍贵的疗伤圣药拿了出来,每天亲自为他换药、喂药。
那段日子,是谢临渊最落魄的时光,也是沈知意记忆里最纯粹的时光。谢临渊比他大三岁,沉默寡言,眼神里总是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可唯独对沈知意,他会卸下所有的防备。他会在沈知意为他换药时,轻声说一句“辛苦了”;会在深夜里,听沈知意讲京城的趣事,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会在沈知意练剑受伤时,笨拙地为他包扎,眼神里满是担忧。
沈知意记得,有一次大雪夜,他为了给谢临渊寻一味罕见的药材,冒雪去了城外的深山,回来时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都失去了知觉。谢临渊看到他这副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边责备他“鲁莽”,一边将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那是谢临渊第一次主动抱他,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药香,让沈知意瞬间红了脸。
也是在那个雪夜,谢临渊摸着他的头,声音低沉而温柔:“知意,等我日后权倾天下,定要护你一世安稳,予你一世荣华。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时的沈知意,信了。他以为谢临渊说的都是真的,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他们之间的情谊,会经得起岁月的考验。他信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他像个傻子一样,为谢临渊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他为谢临渊筹谋划策,在无数个深夜里挑灯夜读,分析朝局,为他制定一条条夺权的计策;他散尽侯府家财,为谢临渊招兵买马,组建属于他的势力;他动用镇国侯府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为谢临渊扫清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父亲曾不止一次地劝他,让他不要太过执着于谢临渊,可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甚至为了谢临渊,和父亲吵了无数次架。
他还记得,在谢临渊起兵夺权的那天,京城血流成河,先帝派来的禁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就在一支致命的羽箭朝着谢临渊射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为谢临渊挡下了那一箭。箭簇深深扎进了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看着谢临渊担忧的眼神,却笑着说:“临渊,我没事,你放心。”
为了谢临渊,他背叛了家族,背叛了先帝,背叛了整个天下。他以为自己的付出,总能换来谢临渊的真心。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镇国侯府满门忠烈,世代为大曜镇守边疆,从未有过半点异心,却因为他,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三个月前,谢临渊成功入主东宫,逼死先帝,掌控了朝政。登基大典的前一夜,他亲自带人围了镇国侯府。
那天夜里,火把照亮了整个侯府,也照亮了谢临渊那张冰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厌恶。沈知意至今都记得,谢临渊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垃圾,让他浑身发冷。
“沈知意,镇国侯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谢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感情。
沈知意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冲上去,死死抓住谢临渊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临渊,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侯府世代忠良,怎么可能通敌叛国?是你,是你说过会护着侯府,护着我的,你忘了吗?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可谢临渊却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他狠狠摔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硌得他骨头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碎裂。
“忘了?”谢临渊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知意,我从来没忘。我记得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可我更记得,镇国侯府当年是如何落井下石,将我父皇逼死,将我贬谪边疆的!”
“我父皇待你父亲不薄,可你父亲却为了讨好先帝,诬陷我父皇谋反,害得我父皇含冤而死,害得我颠沛流离,受尽苦楚!”谢临渊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沈知意,你以为我真的会感激你?你以为我真的爱你?”
“我接近你,利用你,不过是为了借镇国侯府的势力,报仇雪恨!你和你那满门忠烈的家族,都是我复仇路上的棋子!如今,我的仇报了,你们也该付出代价了!”
“你以为我真的爱你?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将沈知意的心剜得血肉模糊。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终于明白,自己十年的深情,十年的付出,都只是一个笑话。他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赔上了整个家族,赔上了自己的一切。
那一夜,镇国侯府火光冲天,惨叫声、刀剑入肉声、烈火燃烧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沈知意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他被侍卫按在地上,强迫着看着侯府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看到父亲被押到府门前,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鲜血溅了他一脸。父亲临刑前,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痛心,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句:“知意,活下去……”
他看到母亲穿着一身素衣,一步步走向后院的古井。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舍,然后便纵身跳了下去。那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还看到年仅八岁的幼弟,被一个侍卫抓住。幼弟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朝着他的方向大喊:“哥!救我!哥!”可他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冰冷的长剑,刺穿了幼弟瘦弱的身体。幼弟的笑容,还停留在白天为他送点心的时候,那么天真,那么可爱,可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侯府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无一幸免。曾经热闹非凡、充满欢声笑语的镇国侯府,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他,沈知意,被谢临渊留了下来。不是念及旧情,而是谢临渊说,要让他活着,活着看着自己失去的一切,活着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活着,比死更难受。
谢临渊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他曾是大曜最有名的剑客,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曾梦想着要像父亲一样,镇守边疆,保家卫国。可如今,他连拿起一把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曾是丹青妙手,一手丹青画绝天下,可如今,他的手指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双曾经创造出无数美景的手,变得僵硬而麻木。
从风光无限的小侯爷,变成了一个连自理都做不到的废人。这还不够,谢临渊还要把他扔到这苦寒的北境荒原,扔到这个他们初遇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
不是救赎,是更深的虐杀。
寒雪封喉,故人归来。
这场由爱而起的劫难,终将以最残忍的方式,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沉渊,永世不得超生。
他知道,自己的地狱,才刚刚开始。谢临渊不会让他轻易死去的,他会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折磨他,直到他彻底崩溃,直到他为所谓的“罪孽”付出代价。
沈知意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骂他,想要质问他,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瞬间被寒风冻成了冰珠,嵌在皮肤上,又冷又疼。
“你欠本王的,欠大曜的,还没还清,怎么敢死?”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这漫天寒雪,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沈知意的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沈知意,本王说过,不让你死。”
谢临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知意那张布满冻疮、青紫交加的脸上,又缓缓移到他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上,看到那些凝固的血痂和冻得发紫的肌肤,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可那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随行的侍卫上前,恭敬地躬身:“王爷,人还活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那个蜷缩成一团、早已不成人样的身影,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确认它是否还完好。
谢临渊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风雪吹动他的貂裘,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势逼人。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吗?难道他觉得,这样的折磨还不够,还要亲自来看看自己的惨状,再补上几刀吗?
沈知意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缩紧。疼,深入骨髓的疼。比被废武功时更疼,比看着侯府覆灭时更疼,比被麻绳绑在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更疼。
是谢临渊。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男子的面容也逐渐清晰。俊美冷冽的五官,眉眼间的戾气与尊贵,在漫天风雪里愈发鲜明。那是一张沈知意刻骨铭心的脸。
风雪中,一个模糊的黑影逐渐靠近。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着玄色貂裘的男子。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在漫天风雪中,也依旧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一阵沉稳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荒原的死寂。那马蹄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踏在沈知意的心上,让他即将闭合的眼皮,又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
这里是他当年捡到谢临渊的地方,也是谢临渊亲手为他打造的炼狱。谢临渊就是要让他在这里,在无尽的寒冷和孤独中,一点点回忆起过往的温暖,再一点点被现实的痛苦吞噬。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意识一点点下沉,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包裹着他,让他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这些温暖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着他的心脏。或许,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不用再念着那个伤他入骨的人,不用再活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里。死了,就能和父母、幼弟团聚了,就能摆脱这一切的痛苦了。
他想起了母亲为他做的桂花糕,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想起了父亲教他练剑的场景,父亲的眼神严厉却充满了期待;想起了幼弟缠着他讲故事的模样,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温暖而柔软;还想起了谢临渊,想起了那个雪夜他温暖的怀抱,想起了他温柔的承诺。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不断地落在他的身上,很快就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乎要将他掩埋。沈知意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也变得越来越轻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