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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市第一,与倒数第一 全市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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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三中,红榜上的两个名字被错误地捆绑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系统开过最恶劣的玩笑,
只有陆清辞和江晚知道——这场意外,撕开了彼此完美伪装的第一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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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暑气未消。
开学第一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暑假特有的慵懒与躁动,但高三教学楼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紧绷的节奏。走廊里飘着新教材油墨的味道,混合着清洁剂和少年人身上洗衣粉的淡淡气息。
高二升高三的全市摸底联考成绩,将在今天放榜。
早自习刚结束,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三层外三层的人。黑压压的脑袋攒动着,窃窃私语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间或爆发出几声惊呼或叹息。
“来了来了!贴榜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教务处李主任亲自带着两个学生干部,将一张几乎和公告栏等宽的红色榜单展开、抚平、张贴。
墨迹未干的大字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江城中学高三第一次全市联考成绩光荣榜”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第一时间投向榜首。
——然后,集体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足足五秒钟,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广播操音乐,不合时宜地欢快跳跃着。
“我……我眼花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凑近榜单,镜片几乎贴在了纸上。
站在他旁边的女生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声音发颤:“陆……陆清辞?他怎么会……”
榜单顶端,那个本该毫无悬念的位置,此刻却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第一名:江晚,总分 748
再往下看,直到榜单快要接近底部,才找到了那个本该在顶端的名字。
第983名:陆清辞,总分 214
人群炸开了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系统出故障了吧?陆清辞748还差不多,214?他闭着眼睛考都不止这个分!”
“江晚是谁啊?咱们年级有这号人物吗?”
“高三(七)班那个,挺文静一女生,平时不声不响的……”
“我知道她!成绩中等偏上,年级一百名左右,怎么可能第一?”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开。震惊、怀疑、幸灾乐祸、不可思议,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有人开始拍照,有人掏出手机想给朋友打电话,却发现消息早已在各个班级群里传疯了。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两个当事人却置身事外般,各自站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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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一)班教室门口,陆清辞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本最新一期的《悬疑世界》,身体微微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晨光从他身后洒过来,在他清瘦挺拔的身影周围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细碎的黑发垂在额前,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书页上的文字,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他今天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肩线平直,背脊挺直,连倚靠栏杆的姿态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矩感。
这就是陆清辞。
江城三中连续两年的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杯拿到手软的学生会主席,老师们口中“十年一遇的好苗子”。他温和、礼貌、沉稳,是那种连走路时书本的倾斜角度都像经过精确计算的完美学生。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手中的《悬疑世界》上,正刊登着一篇笔名“夜鸦”的短篇小说《第十二个密码》。而“夜鸦”,是最近半年在悬疑文学圈迅速崛起的神秘新人,以精巧的结构和冷酷的心理描写著称。
更没有人知道,“夜鸦”本人,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和“悬疑”、“冷酷”完全不沾边的优等生。
“清辞!清辞!”
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穿着运动衫的男生喘着气跑到陆清辞面前,是他在学生会共事的副会长陈昊。
“你怎么还在这儿看书?!”陈昊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杂志,指着公告栏方向,“出大事了!你的成绩——”
“看到了。”陆清辞平静地说,伸手将杂志拿了回来,小心地合上,用修长的手指抚平封面,“贴榜的时候我正好路过。”
他的语气过于平静,平静到让陈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你……你就这个反应?”陈昊瞪大眼睛,“748分啊!你考748我信,但那是江晚!还有你那个214分,这肯定搞错了!”
陆清辞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系统故障而已,教务处会处理的。”
他说得那么笃定,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这份超出常理的镇定,反而让陈昊更加不安。
“你就不着急?这影响太大了,现在全校都在议论……”
“议论就议论吧。”陆清辞打断他,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极标准的礼貌微笑,“事实不会被议论改变。等系统修复,成绩自然会恢复正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待会还要去图书馆整理新到的期刊,先走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连迈步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
陈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从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至少会有点情绪波动吧?哪怕只是一点点困惑、一点点恼怒,甚至一点点好奇呢?
可陆清辞没有。他像是提前看完了剧本的演员,对所有即将发生的戏剧性转折都了然于胸,连配合惊讶的表情都觉得多余。
“真是个怪人……”陈昊嘟囔着,转身又挤进人堆里看热闹去了。
他没有看到,在楼梯转角处,陆清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少年垂下眼,右手在裤兜里微微收紧。那里面装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痕——那是他赶稿到凌晨四点,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昨晚他刚写完《夜鸦》新系列的第一个案件,凌晨五点才睡,七点起床,七点半到校。睡眠不足三个小时,大脑却异常清醒。
748分。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数字。
按照他对自己答题情况的预估,正常发挥应该在740到745之间。748……比他预估的最高分还要高出3分。
这3分的差距,如果是自己考出来的,他大概能分析出是哪道题的步骤写得比标准答案更完善,或者作文的哪个论点触动了阅卷老师。
但这是“江晚”考出来的。
陆清辞在脑海中调取关于这个名字的所有信息:高三(七)班,语文课代表,中等偏上的成绩,性格文静,很少在公开场合发言,存在感稀薄。
他记得有一次在图书馆见过她。那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作业,午后的阳光照在她柔软的发顶上,整个人像蒙着一层浅金色的绒毛。她写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咬笔帽,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解一道难题。
仅此而已。
一个普通的、努力的学生,绝不可能突然考出748这样的逆天分数。
除非……
陆清辞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光。那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重新迈开脚步,朝图书馆走去。步伐依然均匀,背脊依然挺直,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裤兜里,那支有裂痕的笔,被他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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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高三(七)班教室里,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同学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靠窗第三排的那个位置。
江晚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正低头看着摊开的英语课本。她的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碎发都用黑色的小发卡仔细别在耳后。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平整干净。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如果忽略她此刻正在课本空白处画的东西的话。
摊开的《高中英语必修五》第78页,左边是密密麻麻的课文,右边空白处,一支黑色中性笔正在快速移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那不是笔记。
而是一幅精细的机械结构图。齿轮、连杆、传动轴,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准,甚至还在关键部位标注了细小的尺寸和注释。那是一个小型弹射装置的内部构造,复杂程度远超高中物理课本上的任何示意图。
江晚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另一支红色的笔。红笔在她指尖灵活地旋转,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圆弧。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视线浑然不觉。
直到同桌林小雨实在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晚晚……”林小雨压低声音,表情复杂得像是生吞了一整颗柠檬,“那个红榜……你看了吗?”
江晚笔尖一顿,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瞳色偏浅,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此刻那双眼微微睁大,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红榜?”
“摸底考的成绩啊!”林小雨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回去,“你……你第一名。”
江晚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
“哦。”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有什么菜,“可能搞错了吧。”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画那个弹射装置。这次她在齿轮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受力分析图,F1、F2、α角,标注得一丝不苟。
林小雨目瞪口呆。
不是,这可是全市第一啊!748分!传说中的分数!正常人就算知道是搞错了,至少也该表现出一点惊讶吧?至少该有点好奇吧?至少该……站起来去看看那个榜吧?
可江晚没有。她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你真的不去看看?”林小雨不死心地问。
“快上课了。”江晚头也不抬,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下节是老班的课,他上周说要抽查《滕王阁序》的背诵。”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第二段还有点磕巴,得再背两遍。”
林小雨彻底无语了。她看着江晚真的合上英语书,从抽屉里抽出语文课本,翻到《滕王阁序》那一页,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认真背诵起来。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她的神情那么专注,那么虔诚,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豫章故郡,洪都新府”这几个字。
周围的同学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渐渐低了下去。
可能真的搞错了吧。有人想。江晚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考748分的人。她太普通了,普通到连对这种惊天八卦都提不起兴趣。
只有坐在江晚斜后方的男生注意到,在她低头“背诵”的时候,摊开的语文课本下面,其实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册子的封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字样。从男生的角度,只能看到江晚的左手放在桌下,手指在飞快地敲击着什么——不是课桌,而是她自己的大腿。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像是某种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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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李国强的语文课。
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讲话时喜欢用手势强调重点。他今天脸色不太好,走进教室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江晚身上停顿了几秒。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例行公事般的开场后,李老师清了清嗓子:“在正式上课前,先说件事。关于这次摸底考的成绩,学校那边已经确认了,阅卷系统出了点技术故障,部分同学的成绩在录入时发生了错乱。”
教室里一阵骚动。
“教务处正在紧急修复,最迟今天下午会重新发布正确的成绩。”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所以,某些同学不要因为暂时的排名有什么心理波动。该学的还是要学,该背的还是要背。”
他说“某些同学”时,眼睛看着江晚。
江晚端正地坐着,双手叠放在桌面上,迎上老师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平静而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知道了,我会放平心态”的懂事。
李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了,打开课本第56页,今天我们讲《逍遥游》。”
课堂恢复正常。讲课声、翻书声、记笔记的沙沙声。
江晚认真地在课本上勾画重点,偶尔抬头看黑板,跟着老师的讲解微微点头。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姿态标准得可以拿去做“课堂听讲规范”的宣传海报。
没有人看见,在她摊开的笔记本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淡的铅笔字:
“Bug类型:数据映射错误。可能原因:ID序列偏移。修复难度:低。修复时间预估:3-5小时。”
那行字写完后,她轻轻用橡皮擦掉了。
动作自然流畅,像是随手擦去一个写错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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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
课间时,总有人跑来七班门口张望,想看看传说中的“748分大神”长什么样。当他们看到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窗边、不是看书就是写作业的普通女生时,大多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就这?”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肯定搞错了,你看她做题的样子,还在翻课本找公式呢。”
这些议论,江晚都听见了。但她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整理笔记、预习下一节的内容、去办公室帮语文老师抱作业本。
她走路的步子很小,速度均匀,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路过公告栏时,她甚至没有朝那张红榜看一眼,径直走向了教师办公楼。
就好像那个挂在榜首的名字,真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只有在她抱着厚重的作业本、独自走在楼梯间时,嘴角才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介于嘲讽和玩味之间,与她平时温顺乖巧的表情判若两人。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走进办公室时,又是那个礼貌文静的语文课代表了。
“李老师,作业本收齐了。”
“放这儿吧。”李国强从教案中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学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江晚啊,关于成绩的事……”
“我知道是系统故障,老师。”江晚抢先说,声音轻柔但清晰,“我不会受影响的。该学习还是学习。”
李老师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你一直是个踏实的孩子,老师知道。回去上课吧。”
“谢谢老师。”
江晚微微鞠躬,转身离开办公室。在带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其他老师的议论:
“这孩子心理素质倒是好。”
“可惜了,要是真能考748,咱们学校可就要出状元了……”
她轻轻关上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准备下一节课。江晚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女卫生间。
她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却没有锁。
然后,从校服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智能手机,黑色的外壳,屏幕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但当她按下特定的指纹解锁区域,屏幕亮起时,显示的界面却完全不同——
深蓝色的背景上,浮动着无数细小的绿色数据流。屏幕中央是一个简洁的命令行窗口,光标正在规律地闪烁。
江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她的打字姿势很奇怪,不是用指尖,而是用指关节的侧面,敲击的节奏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一连串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 ping 10.12.10.45
> Reply from 10.12.10.45: bytes=32 time=2ms TTL=64
> 正在分析端口状态…
> 端口 3306 (MySQL) 开放
> 尝试建立连接…
> 连接成功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流动的绿色字符。那眼神专注、冷静、锐利,与课堂上那个温顺的优等生判若两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女生的说笑声。江晚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迅速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内袋。
她推门走出去,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碎发被水沾湿贴在额角,眼神温和平静,嘴角带着习惯性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几个女生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是谁,继续聊着八卦:
“听说一班的陆清辞才考了214分,真的假的?”
“肯定假的啊!他上次模考743!”
“但红榜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所以说系统故障嘛。不过我听说教务处那边查了,不是简单的故障,好像挺复杂的……”
江晚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干手,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整个过程安静、细致、一丝不苟。
然后她走出卫生间,回到走廊。
上课铃恰好在此时响起。
她加快脚步,但不是跑,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快步走。马尾辫在脑后规律地晃动,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在经过高三(一)班教室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靠窗第四排的位置,陆清辞正低头写着什么。他坐得很直,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手腕悬空,笔尖与纸面保持着完美的角度。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一道难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安静而专注的气场。
那就是陆清辞。江城三中的传奇,永远的第一名,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存在。
江晚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收回视线,继续朝七班教室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收紧,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748分。
她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那不是她考的。她对自己的答题情况有清晰的预估——语文可能会高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的解法她用了超纲的洛必达法则,不知道会不会扣分,英语作文写得一般,理综……
正常发挥的话,应该在680到690之间。这是她维持“中等偏上”人设的合理区间。
748,这个分数太离谱了。离谱到让她几乎立刻断定:这不是简单的系统故障。
这是某种……错误映射。
就像是两段数据在传输过程中发生了交换。她的成绩序列,和某个人的成绩序列,被错误地配对在了一起。
而那个人,极大概率是陆清辞。
214分。这也不是陆清辞该有的分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顶着陆清辞的分数当了第一,陆清辞顶着她的分数成了倒数。
真是……荒谬。
江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里多了一丝真实的兴趣,像是在玩一个突然出现的高难度解谜游戏。
她走进七班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同桌林小雨凑过来,小声说:“你听说了吗?教务处那边说,故障可能一时半会修不好,因为不是简单的分数算错,是整个数据序列错位了……”
“嗯。”江晚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物理课本,“老师说下午会有结果。”
“你就不担心啊?”林小雨盯着她,“万一……万一修不好呢?”
江晚翻开课本,手指在目录页上轻轻划过,停在了“电磁感应”那一章。
她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小雨,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温和的、好学生式的微笑。
“担心也没用呀。”她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老师,相信学校。对吧?”
林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看着江晚重新低下头,开始预习电磁感应的公式。那个侧影那么安静,那么专注,那么……普通。
普通到让人无法将她与“全市第一”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林小雨转过头,望向窗外。九月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缓慢地飘过。
她突然觉得,今天的一切都透着某种不真实感。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而所有人都还不知道,那颗石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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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江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的餐盘里是标准的营养餐:一荤两素,米饭分量适中。她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几乎不发出声音。
几个女生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是班上的同学。
“江晚,你真的太淡定了。”一个短发女生说,“要是我突然成了第一,哪怕知道是假的,估计也得激动半天。”
江晚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轻声说:“假的就是假的,激动也没意义呀。”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但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全校那么多人,偏偏是你和陆清辞的成绩搞混了。”
江晚夹起一块西兰花,仔细看了看,才送进嘴里。
“概率问题吧。”她咀嚼完,才慢慢说,“系统故障,总有人会被影响。只不过这次恰好是我和他。”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云淡风轻,让本想继续讨论的几个女生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说真的,”短发女生压低声音,“你看到陆清辞的反应了吗?他也超级淡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是啊,我刚才路过一班,看到他还在图书馆整理期刊呢,跟平时一模一样。”
“这俩人真是绝了……一个第一一个倒数,都跟没事人似的。”
“可能这就是学霸的修养?”
“得了吧,修养再好,考214分还能淡定?装的呢吧……”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江晚安静地吃着饭,眼睛盯着餐盘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似的。
她在想陆清辞。
那个永远完美的学生会长,那个温和有礼的年级第一,那个连走路姿势都像精心设计过的优等生。
他会慌吗?会着急吗?会偷偷跑去教务处询问情况吗?
大概率不会。
江晚想起自己偶尔在图书馆看到他的场景。他总是坐在固定的位置,看固定的几类书,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某种韵律感。他的周围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结界,安静、有序、不容打扰。
那种人,应该不会允许自己因为这种“意外”而失态。
就像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因为这种“意外”而露出破绽一样。
他们都在演。演一个符合他人期待的角色。
只是他演的是完美学霸,她演的是普通学生。
而现在,这场意外,像是突然把两个演员推到了错误的舞台上,被迫念着对方的台词。
有点意思。
江晚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海带豆腐汤滑过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
她在等。
等下午的“修复结果”。
等这场闹剧的下一步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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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前,广播里传来了通知:
“请高三(一)班陆清辞同学、高三(七)班江晚同学,课后立即到教务处办公室。重复,请陆清辞同学、江晚同学课后立即到教务处办公室。”
整个年级都听到了这条通知。
窃窃私语再次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来了来了,要处理了!”
“会怎么处理啊?直接改回来吗?”
“肯定啊,不然还能怎么办?”
“但我听说这故障挺麻烦的,好像涉及到底层数据……”
江晚放下手中的笔,轻轻舒了口气。
终于来了。
她收拾好桌面,将课本按照大小顺序叠放整齐,笔袋拉链拉好,椅子推进桌下。每一个动作都标准、从容,看不出丝毫紧张。
同桌林小雨担忧地看着她:“晚晚,我陪你去吧?”
“不用。”江晚摇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教务处叫我们过去,肯定是说成绩的事。很快就回来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下摆,朝教室外走去。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张望。看到她出来,各种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江晚目不斜视,步伐稳定地走向楼梯。
在三楼转角处,她遇到了同样往教务处走的陆清辞。
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楼梯口,又同时停住脚步。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正面相对。
陆清辞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江晚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不起波澜。
“江晚同学。”他先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教务处叫我们过去,应该是为了成绩的事。”
“嗯。”江晚点点头,声音轻柔,“我也这么想。”
“那我们走吧。”陆清辞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绅士风度十足。
江晚没有推辞,率先走下楼梯。陆清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教务处的走廊上。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谁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氛围。
像是两个顶尖的棋手在开局前,安静地打量着对方。
评估、试探、猜测。
他们都知道,这场“意外”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他们即将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成绩的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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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江晚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李主任的声音。
她推开门,陆清辞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教务处李主任、年级主任王老师,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不像学校工作人员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客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在江晚和陆清辞身上扫过。
李主任站起身,表情严肃:“江晚、陆清辞,坐吧。”
办公室里有四把椅子。江晚和陆清辞在靠墙的两把椅子上坐下,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叫你们来,是为了这次摸底考成绩异常的事。”李主任开门见山,“这位是市教育局技术科的张科长,专门来处理这个问题。”
张科长点点头,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上显示着两张成绩单的对比图。左边是系统错误显示的成绩,右边是经过初步核对的、从阅卷服务器直接调取的原始成绩数据。
“我们检查了阅卷系统的日志,”张科长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人员的干练,“发现了一个罕见的并发处理错误。在成绩数据批量入库时,两个并行线程发生了数据串扰,导致部分考生的成绩序列发生了错位映射。”
他指着屏幕:“简单来说,就是江晚同学的成绩序列,和陆清辞同学的成绩序列,被错误地配对在了一起。所以系统显示江晚748分,陆清辞214分。但原始数据是:陆清辞746分,江晚687分。”
江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687分。这个数字很接近她的预估。看来阅卷老师对她的超纲解法网开一面了。
陆清辞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平静无波:“那么,现在系统修复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科长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复杂,“数据层面的修复很简单,我们可以立刻修正数据库里的错误映射。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主任。
李主任接过话头,声音沉重:“但是,成绩已经公布了。全市三十八所高中都收到了这份榜单。很多媒体也已经报道了。如果现在突然改回来,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和质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晚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节奏很轻,几乎听不见。
陆清辞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了。
“所以,学校的意见是……”陆清辞问,声音依然平静。
李主任深吸一口气:“学校的意思是,在下次大考——也就是期中考试之前,暂时维持现有的成绩排名。”
江晚的手指停下了。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错愕。
“维持?”她轻声重复,“意思是……在期中考试前,我要一直顶着陆清辞同学的成绩,当第一名?”
“而我要一直顶着你的成绩,当倒数?”陆清辞补充,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只是名义上的。”王老师赶紧解释,“你们自己知道真实成绩,老师也知道。我们会在内部记录里把真实成绩登记好,期中考试后就会修正所有公开排名。这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这四个字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某种荒诞的重量。
张科长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考虑到舆论影响,以及这次故障的……特殊性,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少年:“当然,这会给你们带来很大困扰。学校会尽量提供支持,帮助你们度过这段时间。”
江晚没有说话。
她重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在快速思考。
接受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在众目睽睽下扮演一个“突然逆袭的学霸”,意味着她要承受比以往多十倍的关注和审视,意味着她必须更加小心地维持伪装……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有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展现某些能力、接触某些资源、甚至……调查某些事情的理由。
她想起自己中午在卫生间查到的那些数据。阅卷系统的IP地址、端口状态、日志文件的访问记录……
那不是普通的系统故障。
有人在那个时间点,对数据库进行过非授权访问。
虽然痕迹被清理得很干净,但还不够干净。至少,没有干净到能瞒过“Night”的眼睛。
江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顺懂事的神情。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如果这是学校和教育局的决定,我接受。我会努力调整心态,不给老师添麻烦。”
她说得那么诚恳,那么懂事,让在场的三个大人都松了口气。
李主任赞许地点头:“江晚同学很明事理。你放心,这段时间老师们都会特别关注你的状态,有什么困难随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清辞。
陆清辞沉默着。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问题。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开口:
“我接受这个安排。”
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李主任愣了愣:“什么条件?”
陆清辞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江晚身上。他的眼神很静,很深,像是要穿透她温顺的表象,看到底层的真实。
“既然成绩被绑在了一起,”他缓缓说,“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我和江晚同学能够组成学习互助小组。”
江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样,”陆清辞继续说,声音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至少在外界看来,我们是在共同努力,应对这个‘意外’。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
李主任和王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提议……倒是合理。”王老师沉吟道,“成绩好的帮助成绩暂时落后的,听起来很正能量,也能转移一部分注意力。”
“确实。”李主任点头,“而且你们确实需要互相支持。这段时间会很难熬。”
他看向江晚:“江晚同学,你觉得呢?”
江晚迎上陆清辞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像是平静湖面下突然掠过的鱼影。
他也看到了她琥珀色瞳孔里,那转瞬即逝的、猎人般的兴味。
两个最会伪装的人,在这一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他们在无声地交流,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第一轮评估和试探。
然后,江晚轻轻点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标准的、好学生式的微笑。
“我没意见。”她说,“能和陆清辞同学一起学习,是我的荣幸。”
陆清辞也微微勾起唇角。那个笑容礼貌、得体,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角度。
“那就这么定了。”李主任一拍桌子,如释重负,“从明天开始,你们每天放学后至少一起学习一小时。具体安排你们自己商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这只是暂时的。期中考试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江晚和陆清辞同时点头。
“知道了,老师。”
他们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一个轻柔,一个清冷,却同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张科长收起平板电脑,站起身:“那这件事就这么处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两个少年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探究,还有一丝……江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知道什么,但选择不说。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主任和王老师,以及并肩坐着的江晚和陆清辞。
“你们先回去吧。”李主任挥挥手,“好好准备明天的学习。记住,这只是个小插曲,别让它影响你们的正常学习生活。”
“谢谢老师。”江晚站起身,微微鞠躬。
陆清辞也跟着起身,同样礼貌地欠身:“那我们告辞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放学时间的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而有节奏。
直到走到楼梯口,陆清辞才停下脚步。
“明天放学后,”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那是他常坐的地方。江晚知道。
她点点头:“好。”
陆清辞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江晚同学。”
“嗯?”
“748分。”他缓缓说出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谜题,“虽然知道是系统错误,但还是恭喜你。”
江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214分。”她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玩味,“虽然知道是系统错误,但还是……请多指教,陆清辞同学。”
陆清辞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实的笑。很淡,很轻,转瞬即逝。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下走去。
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夕阳的光,还在缓缓移动,将她一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她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深蓝色的背景上,绿色的数据流依然在无声地流动。
> 端口 3306 连接已断开
> 检测到新的访问日志:14:32:07,IP 10.12.10.45,用户等级:管理员
> 日志内容:[数据映射修正指令已下达,执行状态:挂起]
挂起。
江晚盯着那两个字,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
这不是简单的修复。这是人为控制的“挂起”。有人在刻意维持这个错误,至少在期中考试前。
为什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 开始追踪IP 10.12.10.45的物理位置
> 正在解析…
> 地理位置:江城教育局数据中心,三楼,技术科办公室
张科长。
江晚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夕阳。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云朵像燃烧的火焰。
一场荒诞的戏剧,已经拉开序幕。
而她,被推到了舞台中央。
和另一个同样被推上来的演员一起。
江晚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兴奋,有期待,有猎人发现有趣猎物时的光。
她转过身,朝七班教室走去。
步伐轻快而稳定。
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走廊的另一端,陆清辞站在图书馆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密码学基础》。
他没有翻开书,只是看着窗外。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握着那支有裂痕的笔。右手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三短、三长、三短。
摩尔斯电码的SOS。
敲完后,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窗外的天空,正从橘红渐渐过渡到深蓝。
夜晚就要来了。
而属于“夜鸦”和“Night”的时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