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毒》揽茝乌鸦

7、来也突兀去也突兀 应尘停

　　应尘停察觉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这金丝雀似的人好像有些焦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这洛家两个小子竟真能把楚肆池留住，他还挺惊喜的。

　　不过……洛雨怎么躺地上了？

　　不等应尘停细琢磨，楚肆池道：“应掌门，你旁边这位是？”

　　应尘停介绍道：“这位啊，算是我师弟吧。”

　　楚肆池缓道：“这位道友功力不错。”

　　那人沉默不语。

　　楚肆池肯定，就是这人破了结界。

　　见气氛不对，应尘停道：“潭道友勿怪，我师弟性情不太热络，一向如此。”

　　“应掌门，谭某不想于贵派久留，两位小友所托之事在下也已办妥，遂今日便想离开，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方才应尘停过来抢符纸，他不知道应尘停怎么想的，心下有点儿拿不准这人的态度，心魔誓也没立成，不知道符一还会不会帮他。

　　应尘停怎么会听不出来他言语中的敌视之意，只不过那丝情绪淡的像水一样，也不知道这几人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说了些什么，忙道：“我想潭道友可能有些误会。”

　　楚肆池皱眉道：“误会？”

　　应尘停：“阁下秉性纯良，在下留步之意，实欲尽地主之谊，聊备薄酒权当交个朋友，切莫多心。”

　　符一看着应尘停睁眼说瞎话，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心下诽腹：秉性纯良？？这话要是让天下人听了，怕是会说你应掌门脑袋被门夹了。

　　楚肆池放下了举着符纸的手，指着洛风道：“我若不答应，你会为难他们两个吗？”

　　应尘停摆手：“怎会？！应某光明磊落，从不为此种行径！”

　　“你立个不会让他二人遭受同门欺辱，你不会刁难也不会遣他人刁难的心魔誓我就信”，楚肆池直接现学现用。

　　应尘停图穷匕见演都不演了，道：“成，但你这段时日须得留在雾隐门。”

　　本就是为了让洛风洛雨在他走后不被刁难，两边都能达成目的，但好像和应尘停立心魔誓更妥帖更划算，因为他既不用被永久监禁，洛风洛雨也定然不会受欺负。只是就是不知道这应尘停执着于留下他的目的是什么。

　　但管他呢，还能宰了他不成？走不了就走不了吧。

　　符一眼看楚肆池要变卦，不干了，当即道：“不行！”

　　话音刚落，楚肆池警告的眼神盯得他心头一紧，应尘停和他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师弟也朝他看过来。

　　让楚肆池留在这迟早会碰到灵爻池发疯的那位，到时候让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把以前的事儿都想起来场面就不好收拾了，说不定还要和上一次那样要尊主亲自下界。

　　本来就很倒霉，莫名其妙被拉进一个弟子的躯壳中，走一步看一步想将楚肆池诓回血海一劳永逸，怎么次次都有人来搅局！

　　楚肆池是在警告他，别说出他邪魔的身份，心魔誓必须是双方均为才可生效，楚肆池那边未许下完整的心魔誓符一就不会受到影响。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算完完全全发下心魔誓，也是废誓，符一怎么敢真把这种东西往楚肆池身上堆，心魔誓只是为了骗楚肆池的权宜之计，若是让尊主知道他下了真的，把他的鸟毛全拔了都是轻的。故而他方才说的名字是楚殇鸢，是个假名。

　　他猜只要自己敢吐出一个对楚肆池不利的字儿，这煞神算盘全崩下一秒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要了他的命。单单一个楚肆池罢了，自己还是有把握活着逃走的，但尊主那关该怎么过？

　　楚肆池不让自己说自己就不说便好，但——这王炸牌在手不用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啊。

　　至少可以威胁一下楚肆池吧？

　　先让他和自己把这假的心魔誓下了，过后还能用这一层牵制楚肆池，不然等他和应尘停先一步结了誓自己境地被动，到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应尘停打量着符一，才看着似的诧异道：“呦，这还有个人呢。”

　　符一：“……”

　　应尘停楚肆池和那位从进殿起便一言不发的人说不上谁更高，但细看身着紫衣那位要更高挑几分，不细看差不多。反正都比符一高就是了。

　　应尘停笑盈盈问道：“这位兄台是哪号人物？也是下山历练的弟子带来的证人？往日我这雾隐殿都冷冷清清的不想今个儿竟这般热闹。”

　　符一没理应尘停，语气不容置喙对楚肆池道：“你先和我签。”

　　楚肆池大概明白符一是怎么想的，这人是怕失了先机不能用洛风洛雨拿捏自己。

　　眼下没什么顾虑了，与符一的心魔誓也只是为与其暂时周旋，不让他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的身份搬出来。待与应尘停签完他就不用担心洛风洛雨，至于留在雾隐门，权当参观好了。

　　现在与符一的心魔誓要做到不与应尘停的誓咒相悖，所以要撇去带楚肆池离开雾隐门这条，在加上一件事：若楚肆池没能兑现承诺，符一可以将其身份公之于众。

　　但到那时候揭穿身份就没必要了，届时他和应尘停还有一层契约，雾隐门不会在有人因为楚肆池身份这件事而为难两位少年。

　　因着应尘停的要求与符一的小有冲突，楚肆池要在自己原本的话后面加上一句：待从雾隐门回到血海后，他永不踏出囚阵的誓言才能生效。

　　血海就是他的家，对现在记忆碎成渣的楚肆池来说这连惩罚都算不上，洛风自觉楚肆池为他牺牲良多，但本人觉得：只是宅在家里而已，没什么不好。

　　想到少年有可能真的会因为自己所谓的‘牺牲’而愧疚，他觉得临走前很有必要和对方谈一谈。

　　动作间，拿着符纸的手却一顿，楚肆池疑惑的向有轻微拉扯感的方向看去，发现从头到尾没说话的那人正捏着符纸的另一头，凤眼微挑，紫眸深邃，瞧着符一的眼神淡漠到了一定境界，连一向正事儿面前情绪不外露面不改色撒谎当吃饭的符一被这目光看得额角也有些微微抽搐。

　　这人唇齿轻启间，声若三尺冰：“这心魔誓，今日谁都签不了。”

　　言罢，‘刺啦’一声，楚肆池眼睁睁看着符纸被这人轻飘飘的撕成两半，而后化成飞灰。

　　他微微挑眉，方才他没察觉到这人抬手的动作，一点儿都没有。

　　“哦？是吗？”符一颇有点砸场子的意思，拿出了一大把黄符纸，还不等他看那人会露出什么表情，眼前灵光乍现，瞬间纷纷扬扬的碎纸兜头落下。

　　那人没什么表情。

　　方才那记灵刃若是楚肆池来评价就是有些功力，若是符一来评价就是破障初期。

　　他要是没记错，这掌门也才化神后期吧？但是甭管是什么境界，不过伪神一个罢了，在上界他战力垫底也就算了，到了人间也只需让楚肆池三分，凡人竟还敢威风到他符一头上，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土豆泥捏的啊！！！

　　洛风看了看要打起来的长老和符一，不知道怎么劝，眼神求助的看了看楚肆池和掌门……嗯？！掌门呢？？！

　　应尘停不知何时起，已经默默离得那几人远远的了，见洛风一脸迷茫朝他这边瞧，遥遥指着躺地上的洛雨，又指了指他，而后勾勾手，示意他们二人到自己这边来。

　　正犹豫着没搞清楚什么意思，耳边传开了掌门清晰的声音，吓得他一激灵，掌门说的话更吓人：他们要开打了，你离远点儿。

　　洛风一听这还了得，真打起来这雾隐殿就得重新建了，这节骨眼还不忘过来提醒前辈，奈何他太矮了只能先轻轻拽了下楚肆池滚着咒印的袖袍，后者一低头见洛风有话想与他说，但似乎是碍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开不了口，遂低头附耳，洛风这才悄声道：“前辈，他们要打起来了，你避一避吧。”

　　这么小的声音，也逃不过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那位撕了符纸的人目光轻扫过二人，复又收回了视线。

　　楚肆池微微直起身拍了拍洛风的肩，少年就听那道好听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还带着温和的轻笑：“不必担忧，带洛雨离这儿远些。”

　　洛风听楚肆池的话，背着洛雨自以为毫无存在感的远离了漩涡中心，楚肆池一点儿劝架的意思都没有，看着小家伙儿忙活。

　　洛风想了想最后带着洛雨往应尘停那边走，但路上没来由的总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凉嗖嗖的，他心蓦然一沉，吓得脸色刷的一下白了，还以为洛雨凉了忙摸摸洛雨环在脖子上的手——温的。

　　还好，还好。

　　他长长舒了口气把心重新放回原位，走到了应尘停旁边，正蹲身将洛雨放在柱子旁，应尘停冷不丁道：“你完了。”

　　洛风呼吸猛的一窒：？！

　　他才十五，心脏却真的受不了了。

　　应尘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精明劲儿不知道上哪去了，好像没察觉到洛风的不对劲儿，手掌重重的拍在洛雨肩上，差点给人家拍得趴地上，大笑道：“逗你玩儿的！”

　　说完，手上一个用劲儿鹌鹑似的给洛风提了起来，宽慰洛风道：“没事儿，逗你的，胆子这么小呢？”

　　洛风脑袋乱，听得云里雾里的。

　　应尘停像是急于和人分享秘密的小孩儿，语气里都是迫不及待：“你认得那边儿那位玄紫衣袍的人吗？”

　　洛风朝那三人方向看去，虽说他人认不全，但这般打扮又修为高深，整个雾隐门就一位，雾隐十三峰命肃峰的降娄长老——秋炎楼。

　　洛风：“弟子认得，那是降娄长老。”

　　听闻这位近些年经常闭关，上一次出宗门还是在五年前，命肃峰一应事物由其座下弟子打理，连新入门的弟子都未曾亲眼见过几次。

　　老弟子就不一样了，但凡不是命肃峰的人都跟躲煞一样恨不得离命肃峰远远的，原因无他——命肃峰是掌宗门戒律刑罚的地方，要是被命肃峰的人亲自‘请’上堂，那就自求多福吧，若是在堂上亲眼见到秋炎楼，那你就算是活到头了。

　　看着远处已经打起来的二人应尘停平静道：“认错了。”

　　洛风抬头看着应尘停：？

　　掌门这干脆程度，好像是知道他定会答错，所以故意挖坑等着人踩。

　　应尘停低头见这小鬼抬着脸冷冷的看自己，那双眼隐隐有些少年的锐利，此时一点笑意也没有，连孩子这时候该有的茫然也没有，应尘停不免心下唏嘘：一月便从凡胎修成筑基，只是可惜了。

　　殿内十二个浮雕石柱随着二人打斗微微晃动，连带着整个雾隐殿地动山摇，穹顶也窸窸窣窣的掉灰，应尘停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喂——要打出去打！我这破屋子可有年头了，经不起几位这么折腾！！”

　　‘秋炎楼’听了这话当真收了剑势，言简意苛道：“出去。”

　　符一整个人已经呆滞了，方才那一剑若不是出剑人境界所限他现在已经到黄泉渡口了，当下手紧紧捂着肩颈，汩汩鲜血按都按不住顺着指缝蜿蜒流下，而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目露惶恐像是看鬼一样看着‘秋炎楼’。

　　饶是他天生感知有缺，此刻也心头巨震。

　　不可能，他明明被……

　　不等逃跑的念头冒出来，霎时眼前赤浪翻涌，血溅三尺，如朱砂泼洒。他怔怔垂首，但见一只素手贯胸而出——那指节本如玉琢，纤长匀停，此刻却化作索命利刃，殷红沿着掌纹蜿蜒，滴滴答答坠入尘埃。

　　残躯凝滞半瞬，竟拼却最后一丝气力，缓缓回首。目光所及，正对上身后那人幽深的眸子——楚肆池那殷红的瞳仁里，映出一个口溢鲜血、面如金纸的自己。

　　噗嗤一声闷响，皮开肉绽之声直叫人脊骨生寒——楚肆池猛地抽手，那贯穿胸膛的玉臂带着血沫抽出，带出一蓬血雾。下一瞬，了无生气的尸身失了支撑，轰然前倾，重重砸在殿中石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震得地面微颤，尘埃四起。

　　‘秋炎楼’见状下意识的蹙眉，道：“如此行径……”

　　楚肆池抬眸，等着他的下文。

　　‘秋炎楼’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

　　洛风闻得那边异响，心头一凛，循声往殿中一望——只见符一躺在地上，身下鲜血蜿蜒，已汇成小小一洼。那人双目圆睁，瞳仁散而不聚，分明是断了气的模样。

　　洛风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抬了下头，人怎么就死了。

　　应尘停见殿没塌语气都欢快了些：“算是猜对了一半儿，眼下这位你也认识，其名家喻户晓，不若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