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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宫宴惊变,他在暗处将我困入怀中 宫宴离席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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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林府
禁足柳姨娘、收回对牌的第三天,宫里来了帖子。
是给林文渊的,但指明了“携家眷赴秋露宴”。秋露宴是宫中每年秋末小宴,邀请近臣及家眷。林文渊官阶本不够格,但因父亲与宫中某位老太妃有些旧谊,偶尔也能得此殊荣。
帖子送到时,林文渊刚从衙门回来没一会儿。他这两日脸色一直阴沉着,显然已从柳姨娘那边听说了正厅之事。
“夫人,”传话嬷嬷站在西厢房门口,语气平板眼神却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老爷吩咐了,让您准备着,明日申时初刻出发。衣裳首饰……老爷说,您看着办,莫要失了体面。”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林文渊不会为她张罗行头,甚至可能乐得看她穿得寒酸丢人。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等嬷嬷走了才跺脚道:“小姐!这分明是故意的!您那些好衣裳、像样的头面,早被柳姨娘以各种名目借去不还,或是收起来了!现在临时去哪找?”
宋瑶枝倒很平静。她正在看青竹不知从哪淘换来的一本破旧《百草杂识》,闻言头也不抬:“我箱底那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浆洗一下还能穿。首饰……就戴母亲留下的那支素银嵌白玉簪子,再配一对珍珠耳坠即可。”
“可那也太素净了!宫里那些夫人小姐,一个个都跟孔雀开屏似的……”
“越是如此,越不能凑上去比。”宋瑶枝合上书,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穿得素净些,反而显得不争不抢,合乎我‘病弱静养’的身份。林文渊想看我丢人,我偏不让他如愿。”
她顿了顿,问:“林文渊那边,明日会带柳姨娘去吗?”
青竹撇撇嘴:“听说柳姨娘昨儿还在屋里哭呢,说动了胎气。带她去?她敢吗?真到了宫里,她那点伎俩不够看的。”
宋瑶枝点点头。柳姨娘不敢去,一是怕真在宫里出丑,二是……她隐约觉得,林文渊或许也不想带柳姨娘去。这种场合,带的通常是正妻。
只是,他特意让自己这个“病弱”且刚得罪了他的正妻去,恐怕也没安好心。
想到这里,宋瑶枝心口那根弦微微绷紧了。皇宫,那可不是林府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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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麟德殿偏殿
次日傍晚,麟德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宋瑶枝跟在林文渊身后半步,垂眸敛目。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颜色温婉,绣工精致,只是料子不算顶好。发间一支素银簪,耳畔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与周围珠光宝气的贵妇们相比,确实朴素得过分。
但她腰背挺直,步履沉稳,脸上脂粉淡得几乎看不见,苍白的脸色反而衬得眼神格外清亮安静。
林文渊一路与相识官员寒暄,几乎没怎么回头看她。
宴会开始前是自由走动时间。宋瑶枝寻了个靠近角落、有盆栽遮掩的位置坐下,示意青竹去取茶水点心。她需要观察环境。
皇帝萧临渊尚未驾临。殿中身份最尊的是几位王爷和皇子。二皇子萧承璟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穿着紫色亲王常服,面如冠玉,言笑晏晏,正与几位宗室子弟交谈。但宋瑶枝注意到,他偶尔转动的眼眸深处,似乎没什么温度。当他的目光无意扫过她这边时,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丝极快的审视,让她心头微凛。
她正暗自观察,一位穿着鹅黄色宫装、头戴金步摇的年轻女子,在一群贵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朝她这边走来。宋瑶枝认得,这是安平郡主,太后的侄孙女,性子骄纵。
“哟,这位可是林探花家的夫人?”安平郡主在宋瑶枝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朴素的衣饰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夫人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别致。怎么,林探花近来手头不宽裕?还是夫人……喜好清简?”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宋瑶枝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臣妇宋氏,见过郡主。臣妇前些时日身体不适,仍在调养,故衣着简素,不敢以鲜亮之色冲撞贵气,让郡主见笑了。”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安平郡主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无趣,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便带人走了。
宋瑶枝重新坐下,微微松了口气。她没注意到,不远处二皇子萧承璟的目光,又似无意地扫过她这边。
宴会开始,圣驾降临。所有人都起身跪迎。
宋瑶枝随着众人行礼,目光低垂,只看到一片明黄色的衣摆和精致的龙纹靴尖从眼前缓缓经过,带来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苦药味。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平稳:“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落座。宋瑶枝的位置靠后,几乎看不清御座上帝王的面容,只隐约觉得那道身影挺拔而……有些孤峭。
宴会按照流程进行。酒过三巡,宋瑶枝觉得殿内有些气闷,兼之那若有若无的苦药味总让她心神不宁——那味道很特别,不像寻常汤药。她低声对青竹说想去透透气,便悄然离席,从侧门出了麟德殿。
殿外夜风清凉,带着秋末寒意。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想找个安静角落待一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殿阁附近,这里灯火稀疏。
她停下脚步正想折返,忽然听见前方假山石后,传来极其压抑的、像是人被捂住口鼻发出的闷哼,还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心头一凛,立刻闪身躲到一根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借着远处隐约的灯火和月光,她看到假山阴影里似乎有几个人影。一个穿着暗色侍卫服饰的人被按跪在地上,旁边站着两个同样衣着利落、气息冷肃的男子。而在这三人面前,负手立着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
是皇帝萧临渊。他竟然也离席了?
宋瑶枝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他似乎在问话,声音压得极低。那被按着的侍卫挣扎着发出含糊音节。
突然,皇帝微微抬手。
旁边一名男子动作快如鬼魅,手中寒光一闪——
“唔!”又是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
宋瑶枝瞳孔骤缩。她闻到了新鲜血液的腥气。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那动作和声音……很可能是断了手指或用了酷刑。她胃里一阵翻腾,手指下意识抠住了冰冷的廊柱。
她一动不敢动,只盼着那边尽快结束。
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盯着假山方向时,身后极近处,几乎贴着她后背的廊柱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有人!
宋瑶枝寒毛倒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已从身后猛地伸出,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臂如铁钳般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拖,牢牢禁锢在廊柱与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之间!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那股清冽龙涎香与苦药味,瞬间将她包围。她惊恐地瞪大眼,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拼命挣扎,但身后人的力气大得惊人。
“别动。”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紧贴着她耳畔响起,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也别出声。”
是皇帝的声音!
宋瑶枝浑身僵硬。她不明白皇帝怎么会在这里,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萧临渊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细微颤抖,捂着她口鼻的手微微松了半分,但仍未完全放开。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假山方向——那边,他的贴身暗卫玄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萧临渊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假山前的审问还在继续,隐约能听见那侍卫断续的、充满恐惧的招供声:“……是、是二殿下……让奴才留意陛下……平日用药的方子和渣滓……奴才、奴才贪财……”
二皇子?宋瑶枝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胸膛,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震动和紧绷。紧接着,环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肌肉也猛然收缩了一下,力道大得让她腰间生疼。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闻到,那股苦药味骤然变得浓郁起来,其中还夹杂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陈年血锈又混合了奇异腥甜的气息。
他毒发了?蛊毒?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宋瑶枝记得母亲手札里隐约提过南疆蛊毒的某些特征,其中就有提及发作时可能伴有特殊气息。
假山那边,玄影似乎结束了审讯,正等待指示。而皇帝此刻的状态……
宋瑶枝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被这濒临暴露的绝境逼出的急智,也或许是医者本能压过了恐惧。她用尽力气,极小幅度地偏了偏头,嘴唇几乎碰到他仍虚掩在她唇边的手掌边缘,用气音极快极轻地说道:
“陛下……放松……别让气息外露……您的蛊毒……下次发作是七日后子时,对吗?现在只是……轻微反噬……深呼吸……压下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连呼吸都滞了一瞬。捂住她嘴唇的手,力道又松了些许。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假山那边,玄影处理了那名侍卫,悄无声息地退开隐入黑暗。
环在腰间的手臂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也移开。但宋瑶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只手便按上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转了个身,推向廊柱内侧更深的阴影里。
她后背抵上冰凉粗糙的廊柱,眼前是皇帝高大身影投下的、几乎将她完全笼罩的阴影。借着远处极其微弱的灯光,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这位传闻中的暴君。
面容俊美异常,但线条冷硬,眉骨鼻梁都很高,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漆黑,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萧临渊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何得知?”
宋瑶枝心脏狂跳,强迫自己镇定:“臣妇……臣妇略通药理。陛下身上……有很淡的‘碧磷草’和‘血蟾酥’残留气息,这两种药,常人绝不会同用,且用量需极精准。结合陛下气息瞬间的凝滞和体温微变……臣妇斗胆猜测。”她半真半假地解释。
萧临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
就在她以为对方会继续逼问时,萧临渊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近乎嘲讽,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意味。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忽然再次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那么,陪朕演场戏。”
演戏?
宋瑶枝还没明白过来,就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和隐隐的说话声朝这边而来,其中一个声音……似乎是二皇子萧承璟!
她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二皇子的人刚被处置,他就“恰好”出现?若看到皇帝单独在此,必然起疑。若看到皇帝与一个臣子之妇“私会”于暗处……虽然于礼不合,但反而可能转移注意力。
可这对她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她想退,但身后是柱子,身前是皇帝。萧临渊的手已再次抬起,却不是捂她的嘴,而是虚虚地揽住了她的腰侧,另一只手甚至抚上了她的鬓发,将那支素银簪轻轻拨动了一下。动作看似暧昧亲昵,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别怕。”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低头,别看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晃动。
宋瑶枝浑身僵硬,能感觉到皇帝的身体几乎贴着她。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传来,与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二皇子萧承璟带着两名内侍,转过回廊拐角,手中的灯笼光芒一下子照亮了这片阴影角落。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皇帝,更没料到会是这般情景,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温文儒雅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清晰的错愕和一丝极快的阴沉。
只见他的皇兄,当今天子萧临渊,正将一个女子半拥在廊柱阴影里。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和素淡的衣饰。皇帝的一只手揽着女子的腰,另一手似乎刚拂过她的发鬓,姿态亲密。
“皇、皇兄?”萧承璟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惊讶,“您……怎在此处?臣弟方才多饮了几杯,出来散散酒气,不想……”
萧临渊缓缓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朕也有些闷,出来走走。”他的手并未从宋瑶枝腰间移开,反而仿佛不经意般,拇指在她腰侧衣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宋瑶枝被他这动作激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萧承璟的目光在宋瑶枝身上快速扫过,着重在那朴素的衣着和发间唯一的银簪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辨认身份,但又因她低着头而无法确认。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是臣弟唐突了,扰了皇兄雅兴。臣弟这便告退。”
“嗯。”萧临渊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未从萧承璟脸上移开。
萧承璟不敢多留,带着内侍匆匆离去。
直到确认人走远了,萧临渊才松开手,后退一步。
宋瑶枝腿一软,差点顺着廊柱滑下去,被他伸手扶住胳膊。他的手很稳,带着温热的力度。
“站稳。”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宋瑶枝勉强站直,脸色苍白如纸,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低声道:“多谢……陛下解围。”
萧临渊没接这话,只是看着她:“你刚才说的,七日后子时,依据是什么?”
宋瑶枝定了定神,将母亲手札里关于几种特殊蛊毒周期性发作的记载,结合自己对他气息、脉象的观察,尽量简洁清晰地解释了一遍。
萧临渊静静听着。待她说完,他才道:“看来宋相之女,不止略通药理。”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可有解法?”
宋瑶枝苦笑摇头:“臣妇才疏学浅,仅能根据表征推测周期,至于解法……此毒诡谲,非寻常药石可医,需知其具体种类、下蛊之法、培养之物……信息太少,无从下手。”
萧临渊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解下了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
“这个,”他将玉佩递到她面前,“你看看。”
宋瑶枝不明所以,但还是双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她借着远处微光细看,当目光触及玉佩边缘那独特的、简洁到近乎冷硬的几何纹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纹路……这纹路她见过!不是在这个时代!
在她原本世界的博物馆里,在一次特展上,她见过类似风格的纹饰,解说牌上写着“二十世纪末期极简主义设计风格尝试”!
这枚玉佩的雕刻手法和纹样理念,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萧临渊。
萧临渊正紧紧盯着她的脸,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茫然。
他眼底深处,那簇压抑了两世的火焰,终于克制不住地,猛烈燃烧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内侍刻意提高的、寻找皇帝的呼唤声,还有林文渊带着焦急不耐的嗓音:“……夫人?宋氏?跑哪里去了!真是丢人现眼!”
宋瑶枝如梦初醒,慌忙将玉佩塞回萧临渊手中,像是被烫到一样。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发颤:“陛、陛下……臣妇该回去了。”
萧临渊握紧玉佩,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看着眼前女子惊慌苍白的脸,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去吧。”他声音有些哑,“今日之事……”
“臣妇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宋瑶枝飞快地接口,行了一礼,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那枚玉佩的纹路,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萧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仓惶逃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