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书页间的密语 ...

  •   四月头一个礼拜天,青石镇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水顺着梧桐叶的脉络汇聚成珠,从叶尖坠下,在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王芬起了个大早——其实是半宿没睡踏实,天蒙蒙亮就睁了眼。她轻手轻脚爬下床铺,同屋的李秀英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才几点啊……”

      “六点半。”王芬压低声音,“你再睡会儿。”

      宿舍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靠墙放着。窗台上的搪瓷缸排成一排,缸身上的红字“劳动光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王芬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水泥池子冰凉,自来水也还带着冬末的刺骨。她把脸浸进冷水里,几秒后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

      失眠是因为那本诗集。

      确切地说,是因为那本消失的诗集。已经三天了,她去图书馆看了三次,那个位置始终空着。刘姨说借书的是个铁路局的小伙子——那不就是那天爬树的人吗?他借诗集做什么?一个修铁路的,也会读茨维塔耶娃?

      这些问题像毛线团,在她脑子里缠了一夜。

      洗漱完回到宿舍,姑娘们陆续醒了。礼拜天不用上工,可以睡懒觉,但大家都习惯早起——去食堂打热水,洗攒了一礼拜的衣服,或者结伴去镇供销社转转。王芬坐在床边,慢慢梳着头发。乌黑的发丝从木梳齿间滑过,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双眉毛上有疤的眼睛。

      那个人的眼神……该怎么形容呢?不像厂里那些年轻男工,看她时要么躲闪要么直勾勾。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精密仪器,要看清每个零件每个接口。可递纱巾的时候,那眼神又软了一下,像坚冰裂开一道缝,漏出点里头的温度。

      “芬儿,”对床的周晓梅趴在被窝里,笑嘻嘻地问,“想啥呢?脸都红了。”

      王芬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没……水太热,熏的。”

      “得了吧,”周晓梅翻身坐起来,“我瞧见啦,前天那个爬树帮你摘纱巾的同志。铁路局的吧?长得挺精神。”

      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姑娘都醒了,七嘴八舌地问细节。王芬被问得招架不住,索性拿起脸盆:“我去打水洗衣服!”

      逃也似的出了门。

      雨是上午十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等到王芬把洗好的衣服晾在走廊铁丝上时,雨已经密起来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她站在走廊口,看着雨中的梧桐树。新叶被洗得发亮,那根最高的枝桠在风里摇着,空荡荡的。忽然就想,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柳庄站离这儿三十里路,也在下雨吗?

      “王芬!”楼下有人喊。

      是传达室的老杨头,披着件破雨衣,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信!”

      信?王芬一愣。母亲上月刚来过信,说家里一切都好。除了母亲,还有谁会给她写信?她快步下楼,雨点打在身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凉。

      信封很厚,摸起来硬硬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一行用蓝色钢笔写的字:“纺织厂检验车间王芬同志收”。字迹……她心跳漏了一拍。这字迹,和她三天前在图书馆借阅卡上看到的、借走诗集的那个登记笔迹,一模一样。

      她回到宿舍时,手有点抖。姑娘们都去食堂了,屋里空荡荡的。她在床边坐下,小心地撕开信封口——不是用撕的,是用小刀沿着边缘仔细划开,怕弄坏了里面。

      最先滑出来的是一本书。《外国抒情诗选》,蓝色封面,边角磨损的地方用透明胶带仔细贴过。书里夹着张对折的信纸,普通的横格纸,折痕压得很深。

      王芬先翻开诗集。第47页,那片干枯的梧桐叶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轻,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此页有叶,勿翻急。赵。”

      就七个字。一个“赵”字,一个句号。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铅笔印子很淡,像是写字的人犹豫再三才落笔,力道收着,怕留下太深的痕迹。可就是这种克制,反而让这行字有了重量。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赵”字。铅笔石墨的颗粒感传到指尖,带着奇异的温度。

      然后,她才打开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和信封上的笔迹一样。但这次不再是简单的几个字,而是整整一页:

      王芬同志:

      你好。

      冒昧写信,请见谅。我是铁路局的赵柱,就是前天在梧桐树下帮你取纱巾的那个人。首先,纱巾后来没再丢吧?

      借走这本诗集,是因为那天下午在厂里听见你读诗。声音很好听,诗也很好。我在柳庄站值班,晚上没什么事,就借来看看。书保存得很好,你一定是爱书的人。

      在第89页,我用铅笔做了个记号。那首诗让我想起我师傅——老周,也是铁路上的,干了三十多年。去年退休时,他说:“小赵啊,咱们这行,天天跟铁轨打交道,硬碰硬。但人心里得存点软和的东西,不然就锈住了。”我不太懂诗,但觉得诗可能就是那种“软和的东西”。

      书先还你。如果你还想借,我再去图书馆登记。

      另外,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我从柳庄供销社买的。听说纺织厂女工经常接触棉纱,手容易干。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别嫌弃。

      祝工作顺利。

      赵柱
      1975年4月6日

      信到此为止。没有“盼回信”,没有“想交个朋友”,甚至没有留下回信的地址。就好像他只是单纯地还书,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借书。

      王芬放下信纸,从信封里倒出一个小铁盒。上海产的“百雀羚”润肤脂,圆形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只彩色的小鸟。盒子崭新,但边角有点磕碰——可能是揣在口袋里走了远路。

      她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不是花香,是种很朴素的、带着油脂气的香。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膏体细腻,慢慢晕开,干燥的皮肤瞬间得到滋润。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重新拿起信,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心里得存点软和的东西”时,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个赵柱……说话的口吻和他本人一样,看着硬邦邦的,里头却藏着细密的心思。

      还有那句“纱巾后来没再丢吧”,后面还特意注明是“开玩笑”。她几乎能想象他写这句话时的样子——皱着眉,盯着纸,写完又觉得太轻浮,赶紧补上三个字解释。

      真有意思。

      赵柱是在柳庄站值班室的煤油灯下写那封信的。

      柳庄站是个四等小站,一天只有两趟慢车停靠。站房是三间平房,值班室在最东头,墙上贴着斑驳的列车时刻表,窗台上摆着个掉漆的铁皮水壶。夜里九点,最后一趟货车轰隆隆驶过之后,世界就静得只剩风声。

      他本来没打算写信。

      诗集借来三天,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些诗他大多看不懂——什么“紫色的悲伤”“银色的叹息”,太玄乎。但他看得懂那片夹在第47页的梧桐叶。干枯的,叶脉清晰,被保存得很小心。他也看得懂书页边缘那些极淡的铅笔标记,在某些句子下面画了浅浅的线。

      其中一句是:“我要在你爱我的时候死去,当你还认为我美丽。”

      这句下面画了线。很轻,但确实有。

      赵柱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跳动,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忽然觉得,借走这本书,像擅自闯进了别人的秘密花园。虽然花园的主人可能并不知道。

      应该还回去。可是怎么还?直接放回图书馆?那下次她再借,会不会发现书被人动过?会不会猜到他借了又还,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扯了张信纸。钢笔吸满了墨水,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写什么?说“书我看完了,还你”?太生硬。说“你的声音很好听”?太轻浮。说“那片梧桐叶让我想起你站在树下的样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最后他决定实话实说。从纱巾的玩笑,到师傅的话,到润肤脂——这倒是真心的。他见过铁路工务段那些女工,冬天手都裂口子。纺织厂虽然室内作业,但棉纱吸油,手肯定也干。

      写完信,他仔细折好,连书一起装进信封。封口时犹豫了一下,又拆开,把那个“百雀羚”铁盒放进去。太小了,会不会显得寒酸?可大的他买不起——这个月工资寄了一半给家里,剩下的要撑到月底。

      第二天一早,他托站里跑通勤的司机老刘把信捎到纺织厂。老刘接过信封,掂了掂:“给姑娘的?”

      赵柱没吭声。

      老刘咧嘴笑:“懂了。放心,保证送到。”

      信送走后,赵柱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检修信号灯时,扳手拿错了尺寸;午饭打的白菜炖豆腐,吃了一半才发现忘了拿筷子。下午有趟货车临时停靠加水,他本该去记录车号,却站在月台上望着铁轨尽头出神。

      “小赵,”站长拍拍他肩膀,“想啥呢?魂儿都飞了。”

      “没,”赵柱回过神,“想技术参数。”

      站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傍晚时分,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铁轨上,反射出细碎的金色。赵柱沿着站台慢慢走,皮鞋踩在碎石路基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会收到回信吗?也许不会。也许那封信太唐突,吓着她了。也许她根本不在意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也许……那个“百雀羚”铁盒,她会不会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想到这儿,他心头一紧。坏了,送润肤脂是不是不合适?男女同志之间送这种私人用品,会不会被误会成……

      “赵柱!”值班室有人在喊,“电话!局里来的!”

      他快步跑回去,抓起听筒。是队长老周的声音,说下一段线路的检修任务提前了,让他明天一早赶到清水河站。挂掉电话,赵柱看了眼墙上的日历——4月8日。这一去,又得四五天。

      也好。离开这儿,就不会老想着那封信了。

      王芬是在4月8日傍晚决定回信的。

      那本诗集她已经翻了好几遍。第89页果然有铅笔做的记号——在罗伯特·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那首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最后两句: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

      “老周说,铁路也是‘人迹更少的路’。常年在外,顾不上家。但他不后悔。”

      王芬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老铁路工人,在退休时对徒弟说这番话。也能想象赵柱在煤油灯下,一边读诗一边想起师傅的样子。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铺开信纸——用的是厂里发的笔记本纸,横格,纸质粗糙,钢笔写上去会洇。她试了几次,开头都不满意:

      “赵柱同志:你好。”太正式。

      “赵柱:信收到了。”太生硬。

      最后她写道:

      赵柱同志:

      书和信都收到了。谢谢你把书保管得这么好,还贴了胶带。那片梧桐叶是我去年秋天夹的,居然还在。

      润肤脂也用上了。车间里棉絮多,手确实容易干。你有心了。

      你师傅的话很有意思。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他是小学语文老师,常说:“日子是硬的,但心要软。诗读多了,看世界的眼光会不一样。”虽然我现在每天跟布料打交道,但读诗的时候,会觉得世界不只眼前这么大。

      你在柳庄站的工作忙吗?我们厂最近在赶一批出口任务,每天加班两小时。虽然累,但听说能为国家挣外汇,大家干劲都很足。

      另外,纱巾没再丢。

      王芬
      1975年4月8日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要不要问问他还借不借书?要不要说说那首《未选择的路》?或者……问问他眉尾的疤是怎么来的?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圆点。她赶紧用纸吸掉,但已经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算了,就这样吧。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她收集的梧桐树新叶,用盐水泡过,压平了,保持着嫩绿的色泽。她挑了一片最完整的,夹在信纸里。

      没有写寄信地址。因为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柳庄站。她决定明天上班时,把信交给传达室的老杨头——既然赵柱能托人把信送来,她也能托人把信捎回去。

      睡前,她把那盒“百雀羚”放在枕头边。铁盒冰凉,但她握在手里,慢慢就焐热了。同屋的姑娘们都睡了,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亮白。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第一次觉得,这个春天好像和往年不太一样。

      赵柱在清水河站的第三天,收到了那封信。

      信是跟着补给车来的。司机是个年轻小伙,把信递给他时挤眉弄眼:“赵哥,纺织厂来的!是不是那个……”后面的话被赵柱一眼瞪了回去。

      清水河站比柳庄站更偏僻,四周是连绵的丘陵,站台后面就是一片松树林。赵柱拿着信,没急着拆,先去了站房后面的小山坡。那里有块大青石,平时他喜欢坐在上面看火车。

      下午四点半,阳光斜照,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小心地撕开信封——这次是用手撕的,因为没带小刀。信纸滑出来,同时滑出的还有一片压平的梧桐叶。

      嫩绿色的,叶脉像细密的网。

      赵柱先把叶子小心地放在石头上,然后才展开信纸。字迹清秀,笔画却有力,和借阅卡上的一样。他一字一句地读,读到“纱巾没再丢”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读到“心要软”时,他停了停,抬头看向远处的铁轨。

      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笔直地延伸向远方。这是他熟悉的世界——坚固的枕木,沉重的道钉,呼啸而过的钢铁巨兽。一切都有标准,有规程,有明确的对错。可手里这封信,这片叶子,还有信里提到的“诗”和“软”,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他不太懂,却莫名地想靠近。

      信很短,他很快就读完了。然后又读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一些细节:信纸上有处墨点,像是写字时犹豫留下的;字间距很均匀,说明写信的人很认真;没有问他在哪里,也没有留回信地址——她是不是以为他还在柳庄站?

      他该回信。可是回什么?说清水河站的松树很香?说今天检修时发现一个隐患,排除了,很有成就感?这些和“诗”比起来,好像太粗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吸满了墨水,却迟迟落不下笔。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叶收到,很绿。我在清水河站,五天后回柳庄。赵。”

      太短了。他又加了一句:

      “你们厂的出口任务,是什么布料?”

      还是短。他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很无力。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倒出来却只剩几个干巴巴的句子。也许他天生就不是会说话的人。也许他该就此打住,不再回信。

      但就在这时,山下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列绿皮客车缓缓进站,停靠两分钟。赵柱看见车窗里有人影晃动,有孩子把脸贴在玻璃上,有妇女在整理行李。那些陌生的面孔一闪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

      他忽然想,如果王芬坐在那趟车上,他会一眼认出她吗?应该会。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他撕下那页纸,折好,决定明天托补给车司机捎回去。虽然只有两句话,但至少……至少让她知道,信他收到了,叶子也收到了。

      下山时,夕阳正沉到松林后面。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几颗早亮的星子已经挂在天边。赵柱把那片梧桐叶举起来,对着光看。透明的叶肉里,细细的脉络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信里的话:“看世界的眼光会不一样。”

      也许,从这片叶子开始,他会试着用不一样的眼光,去看铁轨,看火车,看这个他以为早已熟悉的世界。

      而在三十里外的青石镇,王芬加完班走出车间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梧桐路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里,飞蛾在扑腾。她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明天要托老杨头捎走的信。信很轻,但装着那片叶子,装着那句玩笑,装着她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敞开的那一点点内心。

      风吹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她加快脚步,心里却在想:信这会儿到哪儿了?他看到了吗?会回信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春天里梧桐树会发新芽,但每片叶子长成什么样,谁也无法预料。

      她只知道,这个春天,因为一封信,一片叶子,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变得有些不同了。

      而此刻,清水河站的值班室里,赵柱把那片梧桐叶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就在那些电路图和数字中间,一点嫩绿静静地躺着,像某个秘密的坐标,指向一个他刚刚开始探寻的方向。

      夜班火车经过时,整个站台都在震动。但他坐在灯下,看着那片叶子,第一次觉得,铁轨的轰鸣声里,好像混进了一点别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破土时,那一声细微的脆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