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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和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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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年昔是在进内城的路上遇见贺尘烟的。
他悠闲的坐在一家茶水摊上,面前的矮桌放着一杯粗茶,挺有兴致的看着对面的戏台。
贺尘烟太显眼了,张扬的红衣与这里格格不入,街角的位置让拐弯的季年昔看不见他都难。
就像是有感应,他突然转头,隔着老远与季年昔对视上,还挺高兴的冲他遥遥一笑。
季年昔这次没躲,他还有正事干,不把贺尘烟的事处理了赶紧走人他不痛快。
“贺尘烟。”
季年昔在他身边坐下,招手给自己也上了一杯。
没来得及说再多,店家就认出了他。
“公子与这位是朋友?”店家笑着将茶端上来,又多了份点心,“小小心意,公子一定不要拒绝啊。”
“那就多谢了。”季年昔笑着接过,随手捻了一块放进嘴里。
贺尘烟在一旁看他与店家搭话,心下诧异。
季家虽然不是官家,但从季年昔的行为举止都能看出来他是从小让人捧着长大的,这样一个少爷,竟然也会坐在市井小摊上,跟人唠家常。
贺尘烟仅仅回来几天就已经见过太多京城的贵公子做派了,眼前的季年昔倒真是少有的不摆架子。
他等季年昔与那人说完了才开口,敲了敲桌子:“你跟这里的老板是朋友?”
“嚯,”季年昔稀奇地看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抬起食指对着天空绕一圈,“整个青隅山,没有不认识我的。”
“这里善用毒你也看得出来,他们只从季家人。每个孩子哪怕没见过我们,也必须知道我们,尊重我们。这是城里百姓对我们的反馈。”
贺尘烟抬眼看他,脑中思绪万千。
一个处于安稳时期的国家,他的皇帝会允许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存在吗?
季年昔说的轻描淡写,到但他的话不能细想,青隅山的水太深了,无论是他进入的后山,还是外城人对季家的仰慕。
他一路过来,自从踏入外城就会断断续续听到几句关于季年昔的话,或者说,是“季”这个姓的高频率出现。
他以为是季家太有名。
现在看来,倒像是季家统治了这里。
心里想着,他不动声色,“……老皇帝竟然没把你们这里给收了。”
“青隅山是我季家的地盘,”季年昔突然有了锋芒,他眼神冰冷,“王侯将相也不能撼动半分。”
这个眼神太犀利,贺尘烟偏头避开。
季年昔在目光上占据主导地位,他看不透也不想看透贺尘烟,只想把人送走。
他脸色缓了缓,又变回松弛的少爷,喊了贺尘烟一声。
“嗯?”
“这毒我现在真的解不了,但是两个月时间一到它就会自动解,”季年昔在自己腰间的锦囊袋里取出一个瓷瓶,抛给他,“这个应该能缓解,你忍忍吧,就这几天了。”
季年昔站起身来,他垂下眼的时候给人一种困倦的错觉。
“如果说下毒的事让你生气了,那你就受着这个气。还是那句话,去的哪你自己清楚。我为我现在不能给你解毒感到——”季年昔顿了几秒,临时换了一种说辞,“非常高兴。”
“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
季年昔一哂,转身去找店主帮他付了茶钱,出来看见贺尘烟还是没动。
季年昔耐心告罄,“你就为了找我——”
“等等,”贺尘烟抬了下手,终于舍得转过头来,他笑的揶揄:“别把话说的这么暧昧,我像是这么记仇的人么?”
“……那你来干什么?”
季年昔扫他一眼,心说你不来找我算账难道你来找我爹啊?
直觉告诉他不太妙。
“我来找令尊。”
他刚才说,你来找我爹啊。
“……”
真来找我爹。
季年昔一脸不可思议,觉得有必要找个时间算算自己是不是犯太岁了。怎么自从认识了这人,他就不断的在他身上栽跟头?
跟中邪了似的。
上次这么密集的打脸是什么时候他都不记得了。
“你找他干什么?”
贺尘烟微不可查地挑眉,“无可奉告。”
“哦。”季年昔学着他的语气,“那就,闭门不纳。”
太阳隐隐出头,城里热闹喧嚣。这会儿正是大街上人多的时候,往来间谁都没有注意到街角两个少年人的招数。
是贺尘烟先动的。
他一只手伸向季年昔的衣袖,有意识地控制了力度。只是没来得及碰上就被季年昔狠厉的打掉。贺尘烟一眯眼,衣袖翻飞间倒是与季年昔单手过了几招。
“你会武功?”
贺尘烟握住他的手腕,季年昔被烫到一样。
又是上次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腕,季年昔对此历历在目,他猛的抽出手,嗤笑一声:“对啊,我会武功不是很正常?”
他向前倾身,像蛇在吐信子,“我厉害死了。”
一个是红衣,一个是青衣,柔和在一起像是花和叶。贺尘烟发现季年昔好像很喜欢这个色系的衣服,而且每次见他都穿的不重样。
他们过的招说是蜻蜓点水毫不为过,都有技巧的让外人眼中看到的就是好朋友拉拉扯扯。
论武功,自然是贺尘烟更胜一筹。
所以季年昔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他带进了附近的巷子。
巷子很短也很空,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季年昔等的就是没人。
贺尘烟微微怔愣,因为眼前的人突然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和节奏后退几步,他还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角。
“……轻功?”
贺尘烟有些难以置信,他能感受到季年昔的轻功极好,却看不出他师出于谁。
而季年昔对他笑笑,二话不说就抬起手,一根根银针脱袖而出,直直的飞向他的双眼。
这根本伤不了贺尘烟,他接连避开,数十针过后,贺尘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感受着越来越僵硬的四肢,他简直要被季年昔气笑。
银针就是为了让他动起来,方便毒扩散而已,真正的毒早就下在他体内了。
“你什么时候下的?”
贺尘烟没好气的停下,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这个有名的青隅山毒理天才。
在见到季年昔本人之前,贺尘烟远在西芜都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言。
长相和背景都是次要的,最多的是他炼毒用毒的本事。
“没有他下不了的毒,只要他想,没人能躲得过他用毒。”
这是西芜一位教中医的老先生给季年昔的评价,他面对着一群童子,发白的胡须捏在手中,仿佛在回忆什么。
“……药和毒都是一脉的,只要用的好,毒就是药,药也是毒。两者的用处只在制作者的一念之间。”
“先生,那青隅山属于哪一种?”
扎着小辫的孩子不韵世事,托着两颊发问。
“青隅山的药和毒都对外售卖,他们哪种都不是,但他们哪种都可以做到。”
……
季年昔慢条斯理的走向他,撩起他的袖口看一眼手腕处的毒,一哂,“咱俩对手腕可真是情有独钟。”
说着,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自己的,衣袖顺着惯性往下降了一些,微微带着手指印的皮肤裸露出来,季年昔警告他:“以后不要碰我的手腕,我娇贵着呢。”
这就留印子……
贺尘烟有些无言,这还真是少爷。
“找我爹就找我爹,动手干什么?”季年昔抱壁看着墙,也不嫌脏。
“你不是留十日就走吗?”
“我又没说走哪。”贺尘烟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逗人:“那我现在说,我在城里留五日就回西芜——这次是真得回。”
“如果可以见到你父亲的话。”
季年昔白他一眼,“这不是朝堂,进了青隅山我季家最大,你没有任何资格见家主。还有,我管你留五日去哪,西芜你爱回不回。”
“我没有资格?”
贺尘烟微微抬头,英俊的脸上带着些许傲气:“我以我父亲贺褚的名义拜访季家主。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劳烦传个话,告诉季家主,‘事在人为,家国不可破’。”
“什么玩意儿?”
季年昔皱眉,“事在人为?你们守不住西芜了?”
“……”
贺尘烟牙疼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过程全错……”
定论正确。
季年昔看他一眼,最后一句话贺尘烟没说他也就没问。
但是不妨碍他拒绝。
“不传。”
“帮个忙。”
“不帮。”
季年昔看着他,“贺尘烟,给我个心动的条件,万一我就同意了。”
“……”
贺尘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询问:“……我给你你接的住么?我回西芜你不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那就先欠着,”季年昔一点头,默认他同意,“我给你传话,来不来看他。”
“……谢了。”
贺尘烟看他准备走,赶忙叫住他:“还有……”
季年昔回头,贺尘烟正无辜的用眼神示意自己毒还没解。
“别动。”
季年昔扫了一圈,干脆利落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贺尘烟躲开的银针,反手扎在他的手背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贺尘烟还没感受到疼痛就先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抬手,默默记了一下季年昔扎的位置,跟着他往山里走。
季年昔走到林子前,就近找了一棵树蹲下,在贺尘烟的注视里不知道对什么招了招手。
贺尘烟远远的在他背后站着,看他莫名其妙的动作能喊出什么花来。
紧接着,他就站直了身。
这人喊出了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