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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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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群山连绵,山道蜿蜒盘曲,阴阳二气在沟壑林间纠缠不休,本就是邪祟极易滋生之地。
夜半山林忽起狼嗥,成片碧绿狼眼隐在树影间,像散落一地寒星。魏穗穗摇动赶尸铜铃,清越铃声穿林而过,非但没能驱退狼群,反倒引得群狼步步逼近。
她指尖刚要捏动镇煞诀,身侧谷清哕已抢先将她护在身后。看着身形清瘦单薄,掌心却缓缓漫出一缕淡青蛊雾,雾气散开刹那,方才凶相毕露的狼群齐齐呜咽,夹尾奔逃,地上只余下几缕沾着涎水的狼毛。
魏穗穗收起符咒,抬眼瞪他:“既有这般本事,何苦整日装得胆小怕事?离我远点。”
谷清哕垂眸,语气软绵无辜:“我是真惧阴邪,本该由穗穗护我才对。”
魏穗穗一时语塞,拿这人半点办法没有。
好不容易穿出深山,半路又撞出一具凶煞诡尸拦路。三重镇尸黄符尽数被它蛮力挣碎,腐臭浊气扑面而来。魏穗穗咬破指尖用血画符,符纸一贴上尸身便被震飞。诡尸猛地扑来,她纵身避让,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谷清哕看似动作轻缓,却精准扣住诡尸天灵,同时出声提点魏穗穗掐诀配合。不消片刻,那具戾气滔天的凶尸便化作一滩腥臭黑泥,渗进泥土消散无踪。
魏穗穗蹙起眉:“你每次出手,动静都这般骇人。”
谷清哕望着她,眼底缀着几分委屈:“我控制不住蛊力。”
一路同行,他真话假话掺半,魏穗穗早已分辨不清几分虚实。
山路最难熬的是晨间浓雾,白茫茫遮断视线,五步之外看不清人影,极易迷失方向。好在魏穗穗常年走山,熟稔路况。
她下车牵着牛车缰绳引路,雾水打湿额前碎发,鬓边桃木卦牌磕出一道缺口。谷清哕也跟着下车,捡一根枯枝轻敲地面,随口哼着婉转小调,清软声线融在晨雾里,倒像个温文书生。
第四日正午,浓雾散尽,远处小镇轮廓终于清晰浮现。
一路跋山涉水,魏穗穗一身青布短打沾满泥污,裙摆撕裂,发髻松散;谷清哕同样满身风尘,墨发微乱,可容貌依旧清俊出尘,反倒衬得一身弱气。
镇中长街商铺林立,各色布幌随风轻晃,叫卖、车马、孩童嬉闹声交织,满是鲜活人间烟火。
“麦芽糖串——新鲜蘸糖!”
“热乎包子,皮薄馅足!”
“苏绣蜀绣绸缎,姑娘不妨看一看!”
这是魏穗穗第二次进城。儿时跟着师父来过一回,那时她怯生生跟在身后,对一切都满心好奇;如今再踏长街,目光依旧忍不住四处流连。
她踮脚望向绸缎铺,又悄悄盯着糖串摊,舌尖微微发涩,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布囊。可一想起袋里是攒来开店、给师父塑金身的积蓄,又默默收回了手。
身旁忽然传来银钱碰撞轻响,她回过神,才见谷清哕已经走到糖摊前,捏着碎银对摊主温声道:“两串。”
魏穗穗连忙上前阻拦:“不必,我……”
话未说完,两串晶莹透亮的糖串已经递到眼前,糖衣裹着日光,甜香直往鼻尖钻,她腹中不争气地发出轻响。赶路几日,干粮早已耗尽,一路只靠山泉果腹,此刻实在饥肠辘辘。
谷清哕直接将一串塞进她掌心,桃花眼弯起柔和弧度:“放心,花的是我自己的银饰换的碎银,不动你的积蓄。”
魏穗穗半信半疑,指尖摩挲冰凉糖衣,忽然想起儿时师父也是这般,用赶尸挣来的碎银给她买糖。
“暂且信你。”她迟疑片刻,低头小口咬下一块。
谷清哕看着她鼓胀的腮帮子,轻声道:“慢些吃,没人同你争抢。”
魏穗穗含糊应了一声,慌忙转头装作打量绸缎铺,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谷清哕没有戳破她的窘迫,顺手牵起牛车缰绳:“先去客栈落脚,再给你添两身合身衣裳。”
他目光扫过她破烂的衣摆,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魏穗穗刚要开口说缝补还能穿,谷清哕已经牵着牛车往客栈走去,她只得快步跟上。
他容貌惹眼,一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客栈伙计见二人牵着牛车,车上盖着黑布,本有心阻拦,可谷清哕递出一锭碎银,伙计立刻堆起谄媚笑意,引他们去往后院僻静厢房:“客官这边请,后院清静,还能拴牛车,小的这就送热水过来!”
安置好牛车与蛊尸,谷清哕在厢房角落布下简易蛊阵,掐诀布阵时指尖暗藏冷锐锋芒,面上却依旧是无害温和的模样。
魏穗穗刚擦净脸上尘土,谷清哕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裹。
“给你的。”他递过一包,“隔壁布庄挑的,试试看合不合身。”
魏穗穗拆开纸包,内里是一身月白襦裙,料子柔软顺滑,远胜她身上粗布短打。她捏着衣料心头微紧:“这得花费不少银两。”
谷清哕靠在门框,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避开价钱不提:“女孩子该穿得体面些,总不能让我的穗穗一身破衣遭人指点。”
“谁是你的穗穗。”魏穗穗瞪他一眼,抱着襦裙躲进屏风,谷清哕自觉退出门外等候。
片刻后门外传来他的声音:“我出去置办酱肉干粮,顺带补齐画符药材。”
魏穗穗对着铜镜理了理额发,镜中少女眉眼清亮,小虎牙浅浅外露,月白长裙衬得肌肤莹润,自有少女鲜活娇态。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屏风,神色略显不自然:“不用分开跑,我同你一道置办。”
谷清哕转头看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轻声赞叹:“穗穗很好看。”
魏穗穗心头一慌,匆匆转身往外走:“快走,还有正事要办。”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暖阳铺洒肩头,长街喧嚣依旧。魏穗穗忽然觉得,眼前人间烟火,比儿时记忆里还要温暖几分。
途经首饰小摊,谷清哕停下脚步,拿起一支乌木簪,簪身浅雕竹叶,材质与她那支磕坏的桃木卦牌相近,格外合眼缘。
商贩连忙上前推销:“公子好眼光,上等乌木,一百二十文。”
谷清哕看向魏穗穗:“喜欢吗?”
魏穗穗瞥见价钱,当即摇头:“不喜欢。”
谷清哕却径直付了钱,将木簪递到她面前:“换上新衣裙,总得配一支像样头饰。”
“……多谢。”魏穗穗迟疑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竹纹。
“先去药铺。”谷清哕开口,“你符纸朱砂消耗大半,该补齐材料。”
魏穗穗将木簪别在鬓边,简单挽住散落长发,轻轻点头。
二人绕过喧闹酒肆,一眼望见“回春堂”朱漆牌匾,药铺内药罐整齐罗列,浓郁草药香扑面而来。
“掌柜,拿朱砂、黄纸、桃木枝,再加凝神草、忘忧花。”魏穗穗报出画符镇尸所需药材。
留山羊胡的掌柜抬眼打量她,又侧目一旁安静伫立的谷清哕,转身有条不紊取货。
谷清哕斜倚门框,目光扫过货架,淡淡补充:“再加醉魂花、千年艾、七星草。”
魏穗穗微微一怔:“你要这些做什么?”
醉魂花能迷乱神魂,千年艾与七星草专克阴邪蛊毒,她赶尸术从用不上这几味药。
“以备不时之需。”谷清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进城一路暗藏杀机,往后路途只会更凶险,多备药材稳妥。”
魏穗穗想起半路那具被邪术操控的诡尸,背后绝非寻常散修,西行去往西域更是步步危机,多做准备总归没错。
掌柜打包好药材报出价目,魏穗穗刚要去摸腰间布囊,谷清哕已然抢先递过银两,半点不给她付钱的机会。
“开销我来承担。”他把药包塞进她怀中,语气温和,“你的银子留着开店、供奉师父。”
魏穗穗提着沉甸甸药包,心绪纷乱,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道谢。
踏出药铺,日头西斜,街上摊贩陆续收摊,人流渐渐稀疏。
“前面糕点铺,买点耐存干粮。”谷清哕抬手指向街角,清甜桂花糕香气随风飘来。
魏穗穗应声跟上,刚走出两步,一股阴冷寒气顺着晚风缠上周身。
她下意识攥紧腕间铜铃,谷清哕脚步骤然顿住,眉峰微蹙。
“看来我们刚入镇子,就被人盯上了。”
魏穗穗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人群,一道黑影一闪而逝,速度快如鬼魅,转瞬隐入窄巷。
“目标是我们,还是牛车上那具蛊尸?”话音未落,她心中已有答案——那具牵魂蛊尸邪气外露,太过惹眼。
“不必慌张。”谷清哕抬手轻按她肩头,力道安稳让人安心,“我在后院布了锁蛊阵,旁人短时间无法靠近尸身。”
话音落,他掌心凝出一只细小青蛊,顺着袖管滑落地面,无声追向方才黑影消失的巷子。这一手蛊术隐秘冷厉,和他平日柔弱模样判若两人。
“先如常买干粮,装作未曾察觉。”谷清哕压低声音,语气重新恢复几分散漫,“今夜再好好会一会这位暗中尾随的来客。”
魏穗穗压下心底不安,点头随他走进糕点铺。自幼跟着师父行走阴阳,她早已不是遇事慌乱的小姑娘。
掌柜热情上前推荐各式点心,谷清哕挑了一众久放不坏的糕饼,又额外取两盒桂花糕递她:“甜度适中,你应当爱吃。”
魏穗穗伸手接盒子,指尖无意间撞上他的手,慌忙收回,低头盯着木盒不语。
走出糕点铺,那股阴冷气息已然消散,巷口黑影也不见踪迹。魏穗穗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平静,危机并未褪去。
两人提着药材干粮折返客栈,沿途依旧有路人频频侧目。
回到后院厢房,谷清哕先去核查蛊阵,确认一切完好,才唤伙计将物资搬进屋内。
“尾随之人修习邪术。”他关上房门,沉声道,“今夜怕是不得安宁。”
魏穗穗取出黄纸与朱砂,一路消耗符纸颇多,眼下必须连夜补制血符:“我多画几道镇煞血符,定叫对方有来无回。”
她掏出防身匕首划破指尖,指尖鲜血滴落在符纸之上,油灯微光下,符纸泛起淡淡红光。
谷清哕坐到她身侧,顺手替她研磨朱砂,轻声夸赞:“穗穗这般厉害,我全然安心。”
灯火摇曳,两人身影交叠映在墙面,月光透过窗棂淌入屋内。魏穗穗侧头看向身侧之人,灯下侧脸柔和,墨发垂落肩头,竟让她生出片刻岁月安稳的错觉。
没过多久,屋檐传来一声轻响,有人踏瓦落于房顶。
魏穗穗与谷清哕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一人眼神清亮、沉稳利落;一人眉目温软,眼底却暗藏刺骨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