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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祸福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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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松柴噼啪燃烧,火星跃动,微光堪堪照亮陋室一角。
魏穗穗抬眼,撞进谷清哕那双桃花眼。表面看着温软浅淡,内里却深不见底。
江湖规矩向来分明:阴阳师镇煞守阳,蛊巫驭阴弄诡,两派素来水火不容。可她偏偏与一名蛊师绑下同心蛊,生死纠缠,如同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蚱蜢。方才喝粥闲谈,她才摸清对方些许来路。
谷清哕本是西域之人,遭内部构陷追杀,干脆假死脱身,一路流亡到湘西。蹊跷的是,他并非盲目逃窜,临行前有人暗中传话,说抵达此地,自会有一位名叫魏穗穗的赶尸人“捡”到他。
至于传话之人是谁、对方用意何在,他只笑不语,一点不肯多提。
“我还饿。”谷清哕轻声开口,语气无辜,半点没有蛊师该有的阴戾。
“你已经连喝三碗稀粥,再饿自己去啃后山树根。”魏穗穗嘴上嫌弃,手上却顺势把锅里仅剩的粥全都推到他面前,小声嘟囔,“男人真是麻烦。”
谷清哕望着她,无言失笑。
天刚蒙蒙亮,义庄厚重的铜锣声撞碎山间寂静,震得窗棂簌簌发抖。晨雾裹挟刺骨湿冷漫进小院,门外牛车碾过青石板,吱呀声响沉闷刺耳。
魏穗穗迅速起身洗漱,腕间赶尸铜铃轻晃,铃身刻满镇邪符文,是她赖以谋生的法器。
她抬脚轻踢地上打地铺的人:“起来干活。”
谷清哕顶着一头凌乱黑发坐起身,桃花眼蒙着惺忪睡意,声线低哑慵懒:“好。”
院门外,义庄老者裹着厚棉袄,双手不停搓揉,神色慌张躲闪。见到魏穗穗,他鬼鬼祟祟瞥了眼牛车,慌忙递来沉甸甸的布囊。
“穗穗丫头,昨日的酬劳,你点点。”
魏穗穗掂了掂钱袋,正疑惑酬劳格外丰厚,老者已经哆嗦着掀开车上黑布。
一具女子尸身静静躺在车内,身着云锦莲裙,颈间挂着羊脂玉珮。尸身额间黄符发黑,周身萦绕淡淡青气,七窍凝着暗血,邪气远胜寻常尸骸。
魏穗穗面色一沉:“这尸身从何处得来?”
“城西张大户的独女。”老者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在城外别院横死,尸身发绿、七窍流血,好几名道人都镇不住。张家托我转手,五十两,你只需送去焚化岗烧掉便可。”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按上女尸额头。
谷清哕不知何时走到车边,睡意尽数褪去,桃花眼微微眯起,语气笃定:“不是寻常横死,是中了蛊。”
魏穗穗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腕间铜铃:“蛊?”
谷清哕抬手撕去发黑的黄符,指尖摩挲冰凉玉珮,玉身细微嗡鸣缓缓消散。
“牵魂蛊,西域黑蛊一类。此蛊能拘锁亡魂,一旦被外力引动,体内子蛊便会寄生活人。这具尸身里只是万千子蛊之一,蛊母尚在外游走,若是放任不管,不出半月,整个湘西都会被蛊虫席卷。”
老者双腿一软,扶着牛车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老朽全然不知这是蛊尸,早知如此,万万不敢接下这差事!”
魏穗穗指尖收紧。五十两白银,足够她盘下一间铺面,给师父牌位镀上金身,是她盼了两年的心愿。可一旦牵魂蛊扩散,再多银两也毫无意义,整片湘西都会沦为人间炼狱。
“接下吧,穗穗。”谷清哕望着她,褪去往日散漫,神色郑重,“解蛊之法,我知晓。”
魏穗穗抬眼挑眉,从不信世上有无偿相助:“你要什么条件?”
“随我回西域。”谷清哕缓缓道,“牵魂蛊需蛊母心血才能彻底根除,蛊母掌控在西域王庭手中,唯有王族少主能寻到踪迹,而我恰好与少主相识。”
“少主?”魏穗穗敏锐抓住关键词追问。
他只笑不答,轻声再问:“要不要同我走一趟?”
“你不是说西域有人追杀你?”
“确实。”谷清哕笑意浅淡,“只是这蛊尸出现,恰好能掩去我的行踪。同心蛊将你我性命相连,我不放心你独自留在湘西。”
话音刚落,女尸颈间玉珮骤然发出尖锐嗡鸣,像是在疯狂催动尸身里的蛊虫。
魏穗穗看向谷清哕认真的眉眼,又想起自己身上解不开的同心蛊,或许西域能寻到破解之法,咬牙应下:“可以。但你若敢欺瞒我,我便把你和这蛊尸捆在一起,丢进焚化岗。”
谷清哕单手稳稳托起女尸,轻点她的额头,尸身周身翻涌的青气淡去大半。放下尸身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只是被黑布遮挡,无人察觉。
“一切听穗穗安排。”
一旁老者连忙把牛车借予二人,凑到魏穗穗身侧小声打探:“丫头,这位公子是什么来路?”
魏穗穗瞥了眼一旁忙活的谷清哕,淡淡敷衍:“蹭饭的。”
老者恍然大悟,目光反复打量谷清哕:“这后生一身贵气,绝非寻常山野之人。”
“哦?”
“老夫年轻时见过这般气度的人,皆是远渡西域而来。”老者随口解释。
魏穗穗眼神骤然锐利:“你知晓西域?”
老者笑容僵硬,慌忙摆手:“不过早年听过几句坊间传言!你们一路远行,千万保重。”
说完,他不等魏穗穗追问,转身匆匆溜走。
魏穗穗收回目光,心知再问也得不到线索,转头吩咐谷清哕:“把后院两具待焚尸身一并搬上车,顺路处理。”
谷清哕应声快步走向后院,一手一具尸身轻松丢进车斗,黑布一盖遮蔽妥当。
魏穗穗折返小屋,将省吃俭用攒下的干粮仔细包好,连同积攒的银两一同收进布囊。
两人,三具尸身,就此启程。
牛车碾过青石板,惊飞老槐树上寒鸦,凄厉啼鸣消散在晨雾里。
谷清哕独坐车斗,指尖不停摩挲嗡鸣不休的玉珮,周身淡淡青气时浓时淡,暗中与尸身内的蛊气相抗。
魏穗穗坐在车头,频频回头望向他。晨光穿透薄雾,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往日嬉皮笑脸的桃花眼此刻半敛,长睫垂落一层浅影,褪去轻佻,只剩肃穆与深不可测。
她心底暗自思索,谷清哕到底是人,还是藏于世间的诡物?转念又觉可笑,同心蛊早已将二人绑死,是人是诡,她都无从脱身。
“在想什么?”谷清哕忽然开口,打破一路沉寂。
魏穗穗收回视线,腕间铜铃轻响:“西域,我从未听闻。”
“不在九州疆土之内。”谷清哕抬眸望向雾漫山路,眼神悠远,“是天下蛊术发源之地。”
“这么说,你确实是蛊师?”
“算是。”谷清哕掌心微动,雾气凝成细小蛊虫,转瞬消散无踪,“但我与南疆害人的黑蛊师不同。”
他转头看向她,又恢复几分懒散:“我主修医蛊,以蛊治病护人,西域称这类为白巫术。”
“白巫术?那不是巫术分支?”
“没错,只是地界叫法有别。伤人夺命的,才是遭人唾弃的黑蛊。我从未害过无辜之人。”
“从未害人?”魏穗穗垂眸,语气微沉,“那为何要给我种下同心蛊?知道怎么解七星蛊吗?”
她想起师父,当年为救下中蛊孩童,孤身与南疆恶蛊师缠斗,身中无解七星蛊,缠绵病榻两年,最终撒手人寰。这些年她走南闯北赶尸攒银,一半为生计,一半只为寻一剂解蛊良方,告慰师父亡魂。
谷清哕一时语塞,沉默许久,不答反问:“七星蛊?”
“嗯”魏穗穗说,“能解吗?”
“能。”谷清哕回答道,“问这个做甚。”
“听闻此蛊无解,随口一问。”魏穗穗压下心底酸涩,淡淡掩饰。若是早两年遇见他,师父或许根本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谷清哕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牛车转过山弯,山间浓雾渐渐稀薄,前方一片黑压压密林横亘眼前,正是去往焚化岗的必经之路。
忽然,车斗里的女尸指尖微微抽动,紧闭的双眼掀开一线漆黑空洞,嘴角扯出一抹诡异僵硬的笑。
“不好。”谷清哕脸色骤变,伸手便去按压女尸眉心,终究慢了一步。
女尸猛地直挺挺坐起,周身黑气翻涌,皮肉下无数细小蛊虫不停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她转头朝向车头的魏穗穗,喉间挤出嗬嗬的刺耳怪响。
魏穗穗反应极快,立刻摇响镇邪铜铃:“谷清哕,怎么回事?”
“体内子蛊发作了。”谷清哕语速急促,一把扣住女尸脖颈,“穗穗,借你铜铃一用!”
魏穗穗毫不犹豫,抬手将铜铃掷向他。
谷清哕紧握铜铃,口中念诵晦涩蛊咒,铜铃骤然爆发出刺眼金光。女尸挣扎的动作慢慢迟缓,周身黑气一点点消散。
眼看蛊气即将被压制,女尸忽然发出尖锐凄厉的哭喊:“我好恨……我好恨!”
“穗穗,快用符镇住她!”谷清哕高声提醒。
魏穗穗立刻摸出三张黄符,指尖夹符诵咒,三道金光稳稳贴在女尸额头、心口、丹田三处。黑气瞬间收敛,她双眼一闭,重重倒回车斗,再无动静。
谷清哕收回力道,面色泛白,垂落的手难以抑制地轻颤。
魏穗穗伸手接住他抛回的铜铃,没留意他异样,随口问道:“压制住了?”
“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她体内的蛊虫。”谷清哕摇头。
魏穗穗并不意外,蛊术阴诡,哪能轻易化解。
谷清哕轻叹一声:“方才这牵魂蛊的手法,并非追杀我的那群人所为。”
“那会是谁?”
“尚且不明。”他望向魏穗穗,语气凝重,“穗穗,我们恐怕卷入了一场远比想象更大的棋局。”
魏穗穗静静点头。从答应同赴西域那一刻起,她便知晓安稳平淡的日子,彻底与她无关了。
牛车继续前行,不多时抵达焚化岗。
魏穗穗熟练堆起干柴,将另外两具普通尸身安放妥当,念咒引火。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火光映亮两人面容。
待火焰燃尽,尸身尽数化为飞灰,随山风四散。
“走,先去镇上采买物资。”魏穗穗翻身登上牛车,看向谷清哕,“采买开销全部由你承担,我的银子要留着开店、供奉师父牌位。”
“都听你的。”谷清哕含笑登车。
牛车轱辘缓缓转动,朝着城镇方向驶去。晨雾尽数散去,天光正好,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