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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祸福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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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内松柴噼啪作响,火星在昏暗中轻跳,微光照亮陋室一隅。
魏穗穗抬眸,撞进谷清哕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那双眸看着温软清浅,却像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水流云。
江湖自古传言:阴阳师守阳脉,镇阴邪;蛊师控阴灵,驭诡术。两派泾渭分明,老死不相往来。
可如今,她竟与一位蛊师同缚同心蛊,恰似绳上双蚱,更麻烦的是,方前等粥间闲谈了几句,魏穗穗才大致摸清此人来路。
谷清哕并非寻常亡命之徒,而是在西域遭人构陷逼杀,索性以假死脱身,一路颠沛逃至湘西。
更蹊跷的是,他并非盲目流窜,出发前便有人暗中授意,告诉他到了此地,会有一位名叫魏穗穗的赶尸人,会“捡”到他。
至于是谁指点、用意为何,他只笑不语,不肯多说。
“穗穗,我还饿。”谷清哕轻声开口,语气无辜,没有蛊师该有的阴鸷。
“你已经连喝三碗稀粥了,再饿就去啃树根。”魏穗穗嘴上嫌恶,手上却还是把锅里所剩无几的粥,推到了他面前,“男人就是麻烦。”
谷清哕:“……”
*
天刚蒙蒙亮,义庄的铜锣声便轰然闯入了小院,震得窗棂簌簌轻颤。晨雾山涧的湿冷漫入院中,牛车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刺耳又沉郁。
魏穗穗翻身起来洗漱,腕间铜铃随动作轻摇。铃身刻着古朴符文,这是赶尸人的法器,以自身为引,借铜音镇邪。
“起来做事。”洗完漱,他望向地上打地铺的某人,抬脚踢了踢,语气干脆利落。
谷清哕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坐起,桃花眼还蒙着未散的睡意,声线低哑慵懒,只淡淡应了个“好。”。
院门外,义庄老者裹着厚袄里,双手拢在袖中不停搓动,神色惶惶不安,眼神飘来飘去。
见魏穗穗出来,他目光鬼鬼祟祟往牛车上瞥了一眼,又慌忙移开,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囊:“穗穗丫头,这是今天的赶尸钱,你清点一下。”
魏穗穗将钱袋子在手上掂了掂,正疑惑这老头是不是给多了钱,老头已哆哆嗦嗦掀开车上的黑布。
布下静静躺着一具女尸,身着云锦缠枝莲罗裙,颈间佩戴着羊脂玉珮。女尸额间的黄符边缘早已泛黑,尸身隐隐青气,七窍似凝着暗血,一眼望去便知邪异得非同寻常。
魏穗穗面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分:“这尸体,从何而来?”
“城西张大户的女儿。”老者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急道,“听闻是在城外别院横死的,尸身发绿,七窍流血,找了好几位道人都镇不住。张家托我送过来,五十两,你只需焚化了便可。”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按在了女尸额间。
谷清哕不知何时已站在车旁,睡意尽数散去,桃花眼眯起,慵懒随性:“不是横死,是中蛊。”
魏穗穗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攥紧腕间铜铃:“蛊?”
谷清哕转眸看向她,笑得烂漫,抬手便撕去女尸额间的黄符,轻应一声。
“牵魂蛊,西域邪蛊。”他指尖拂过那枚玉珮,玉身的嗡鸣渐渐弱了下去,“能拘住魂魄不散,一旦被引动,体内蛊虫便会疯噬活人,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具尸体里的蛊虫,是子蛊,牵魂蛊的蛊母能孕育出六百只子蛊不等,而现下有些子蛊可能已被寄生,如不尽快除去到时湘西大乱,再无宁日。”
老者腿一软,慌忙扶住牛车才勉强站稳,面色惨白如纸:“老夫当真不知道这是蛊尸!早知道是这样,打死我也不敢接这差事啊!”
魏穗穗紧攥着铜铃,心潮翻涌不休。
五十两白银,足够她翻修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铺子,足够给师父的牌位镀上金身,了却她多年的夙愿。
可牵魂蛊一旦爆发,别说铺子和牌位,整个江湖都将沦为炼狱,她所有的念想,都会化作泡影。
“接下吧,穗穗。”他望着她的眼睛,难得没有随性,“我知道怎么解。”
“条件是什么?”魏穗穗挑眉,她从不信这世上有平白无故的相助。
“只需随我去西域,我的家乡。”谷清哕说,“牵魂蛊需蛊母心血为引,蛊母是西域王庭之人才能获得,现在蛊母不知去处,但西域少主能找到蛊母。而我,恰好认识这位少主。”
魏穗穗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少主?”
他笑而不答,只轻声问:“所以,你要陪我走一趟吗?”
“你不是说,有人在追杀你?”
“是。”他微微一笑,“只是这蛊尸来得正好,正合我的脱身之计。我不放心你独自留在湘西,跟我走吧。”
女尸颈间的玉珮忽然嗡鸣大作,尖锐刺耳,像是在疯狂催促着什么。
魏穗穗望着他眼里认真的神色,又想到自己身上的同心蛊,或许到了西域能找到解法,咬牙应下:“好。但你若敢耍诈,我便把你和这蛊尸绑在一起,丢去焚化岗喂孤魂野鬼。”
谷清哕单手拎起女尸,指尖在女尸额头点了点,女尸身上的青气淡了许多。
放下时,谷清哕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却被黑布尽数遮掩,面色带笑看向魏穗穗:“都听穗穗的吩咐。”
义庄老者忙把牛车借给他们,凑到魏穗穗身边压低声音问:“穗穗,他是什么人?”
魏穗穗瞥了眼行事利落的男子,淡淡开口:“蹭饭的。”
老者恍然大悟,搓着手目光在谷清哕身上转了一圈:“这后生面相贵气,不像是寻常江湖人。”
魏穗穗挑眉:“哦?”
“哈哈,老夫年轻时见过这般气象的人,听说都是从极远的地方来的。”老者摆手笑道,“你跟他前去,千万要小心。”
魏穗穗捕捉到他话里的破绽,眼神骤然一厉:“你知道西域?”
“怎么会!”老者笑得勉强,“老夫不过是早年听来的传言罢了。丫头远行,千万珍重。”
话音落,老者便脚底抹油,匆匆逃了。
她收回目光知道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对谷清哕道:“把后院那两具尸身也带上,顺路焚化。”
谷清哕应声,立马到后院一手一个,轻松抛上车斗,用黑布一盖。
魏穗穗回屋,把平日舍不得吃的饼子仔细包好,和一些银两一同塞进囊中。
两人,三尸,就此启程。
牛车碾过青石板,惊飞了槐树上的寒鸦,哑哑啼鸣散在晨雾之中。
谷清哕坐在车斗里,指尖轻点着时不时嗡鸣的玉珮,周身青气时浓时淡,与尸身内的牵魂蛊暗自较力。
魏穗穗坐在车头,不时回头看他。晨光穿透薄雾,温柔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平日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少了些许轻佻,多了难言的肃穆与神秘。
谷清哕究竟是人,还是藏在人间的诡物?
转念一想,是人是鬼,又有何妨。左右他们已经绑在一起了。
“在想什么?”谷清哕忽然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寂。
魏穗穗收回目光,腕间铜铃轻响:“西域,我从未听过。”
“不在九州版图之内。”谷清哕抬眸望向雾中的山路,眼神悠远,“在南方,是蛊术的发源之地。”
“所以,你真的是蛊师?”
“算是。”谷清哕并未否认,雾气在他掌心凝作细小的蛊虫,转瞬便消散无踪,“只是我和那些害人的蛊师不同。”
他转眸看向她,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我主修医蛊,不害人性命,俗称白巫术。”
“白巫术?”魏穗穗挑眉,“那不是巫术的分支?”
谷清哕笑着答:“正是。只是西域叫法不同,医蛊、护蛊都称白,害人的才是黑。我从不害人。”
“从不害人?”魏穗穗垂眸,“那你为何给我下同心蛊?”
她师父当年,便是为了救中蛊的孩童,与南疆恶蛊师相斗,身中七星蛊,缠绵病榻数载,一年前含恨而终。
这些年她风里来雨里去,赶尸攒银,一半为了生计,一半为了寻找解蛊之法,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谷清哕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魏穗穗抬眼,声音轻了些:“你既然是蛊师,可会解七星蛊?”
谷清哕没有直接作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七星蛊以安苑花可解,不同蛊毒,需不同药引。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穗穗听到答案,心中却没有欢喜,反倒泛起一阵酸涩。若是早几年遇见谷清哕,师父或许就不会死了。
她心头一震,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听闻过罢了。”
谷清哕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牛车转过山弯,山间雾气渐渐稀薄,前方隐约现出一片黑沉沉的密林,正是通往焚化岗的必经之路。
忽然,车斗里的女尸指尖微动,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线,眸中一片漆黑空洞,毫无神采,嘴角却扬起一抹诡异至极的笑。
“不好。”谷清哕脸色骤变,抬手便要按向女尸眉心。
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女尸猛地从车斗里坐起,周身黑气更浓烈了,面皮之下,隐约有细小的蛊虫疯狂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转头看向魏穗穗,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刺耳难听。
魏穗穗反应极快,立刻摇响铜铃,清越的铃声带着镇邪之力:“谷清哕,她怎么了?”
“她体内的蛊发作了”谷清哕言简意赅,一把钳住女尸的脖颈,沉声道,“穗穗,借你铜铃一用!”
魏穗穗毫不犹豫,将铜铃掷给他。
只见谷清哕紧握铜铃,口中念起晦涩难懂的蛊咒。铜铃骤然爆响,金光大盛,女尸的动作渐渐迟缓,眸中的黑气一点点消散。
就在蛊气即将被压制之时,女尸忽然开口,尖锐凄厉:“我好恨……我好恨啊!”
“穗穗,定住他。”谷清哕急喝。
魏穗穗颔首,迅速从腰间取出三张黄符,指尖夹符,念动定魂咒。
不多时三道金光携符而出,稳稳贴在女尸的额间、心口与丹田三处。她周身的黑气收敛,双眼一闭,直挺挺倒回车斗,再无动静。
谷清哕收手,面色发白,手不易察觉地轻颤着。
魏穗穗松了口气,接住谷清哕掷过来的铜铃,未曾留意他的异样,随口问道:“解决了?”
谷清哕摇头:“没有,只是暂时压制住了蛊毒。”
魏穗穗了然,蛊术本就诡谲,哪能这般轻易化解。
谷清哕轻叹一声:“只是……感觉这下蛊之人,并非追杀我的人。”
“那是何人?”魏穗穗问。
“尚不清楚。”他转眸看向她,“只是穗穗,你我怕是,卷入了一场更大的棋局。”
魏穗穗点头,不再多言。她知道的从选择同赴西域那一刻开始,她的生活就不会再平静了。
牛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焚化岗。
魏穗穗熟练地架起干柴,将另外两具寻常尸身放在柴堆上,念咒起符点燃火种。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也将两人的脸庞照得暖亮。
火焰燃尽,化作漫天飞灰,被山风吹散。
“走吧,第一站,先去镇上。”魏穗穗爬上牛车,对谷清哕道,“采买东西,但。买的东西,你出钱,毕竟是你给我下蛊的。我的银子,要留着开铺、给师父立牌位。”
“好。”谷清哕笑着应下,也跟着登车。
牛车轱辘再次缓缓转动,朝镇上的方向驶去。晨光正好,驱散了山间所有雾气,前路漫漫,满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