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云》毓浠

2、下一次 下一次见面

　　或许，这么大小的人，真没经历过几次分离死别，就像赵冬辞吧。
　　补习班结束后，他与陈伊云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分别，他整日看着他与她的聊天界面，心绪不宁。
　　他在等。
　　等她给他发消息。
　　等她找他。
　　可终究没能等到。
　　能等到什么呢？等到的不过就是她要转学了，亦或者是以后一年不会再见面了，还能是什么呢？
　　即使一年后能见面，那还会像如今这般熟络吗？
　　时间终会淡化所有，人们始终停留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赵冬辞一直都在校园网的风口浪尖之上，会有人把他当做太阳，光吗……
　　应该是有的。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赵冬辞有时会想，自己真的是一束光般的存在吗？
　　在他看来并不是。
　　秋季早已步入人世间，可每天还是骄阳似火，地上金沙摇曳，丝毫没有秋天的气息。
　　赵冬辞走在林荫道上，借着大片的树叶挡住刺眼的阳光，抬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
　　无云。
　　赵冬辞正想往前走，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
　　赵冬辞愣了一瞬，有些惊喜，转过头来，看见是沈知海，张了张嘴，又偏过头去，有些失落。
　　怎么会是她呢？
　　你在想什么，赵冬辞，七中离这里很远的。
　　怎么会是沈知海呢？
　　怎么不是她呢？
　　明明是沈知海，可他心绪早已飘向了云端。
　　“怎么了？”赵冬辞木楞地开口。
　　沈知海抬眼看向他：“你今天怎么了？”
　　“啊？没什么啊，就是想到了一些人一些事。”
　　“伤心难过的吗？那就不要想了，当下不也很好吗？”
　　赵冬辞看向沈知海，他今日确实也与往日不同，比以前要正经一点了。
　　“是啊……”
　　是啊，当下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不像过去，一直停留在原地，等待了一年又一年。
　　不像未来，触手可摸，可又虚无缥缈，怎么抓也抓不到。
　　珍惜当下才是唯一的答案吧。
　　抓不住的，就顺时间而消逝，不好吗？
　　可那是你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啊。
　　回到教室后，赵冬辞本想打开手机玩玩，可一段对话清晰入耳。
　　“陈伊云转学了？”
　　“对啊，听说转去了七中。”
　　“啊？为什么啊？”
　　“其实实验也挺好的，每年都有许多活动了，有的活动还会在公众号公布，看的是真羡慕，关键是，他们学校还出了几个状元。”
　　“让我猜猜，许厢，简愿，陈熙鸢……”
　　剩下的赵冬辞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她们说的“公布”。
　　那是不是可以看到她了。
　　她最喜欢参加这种活动了，最喜欢了。
　　她演讲比赛还拿了全市第一呢……
　　赵冬辞不知怎么的，手不听使唤地点开了陈伊云的QQ主页，她更新了一条新动态。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更新动态了。
　　云：来新学校报道的第一天！
　　配图是一张实验中学大门口的照片。
　　女孩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笑容，微风徐徐荡漾，吹起了少女耳边的碎发。
　　赵冬辞看着照片，不知不觉地感到心里舒坦了许多。
　　那就一年后见。
　　赵冬辞回到家后，看到的是满地狼藉，花瓶碎在地上，几张纸飘落在上方。
　　赵冬辞绕过细小的瓷器碎片，走到纸张面前，定睛一看。
　　标题上写着四个大字：离婚协议。
　　离婚？
　　可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要离婚了。
　　赵冬辞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可看了几遍还是这个答案，难以接受。
　　可是……
　　明明……
　　为什么要为他们找理由。
　　赵冬辞妈妈听见动静走出房门，她眼圈泛红，头发乱糟糟的，根本不像平时一般华丽端庄。
　　这会儿，更像一个疯婆子。
　　“谁提的？”赵冬辞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是断了。
　　“你爸，你也别伤心，我们本该走到尽头了，是我一直强求。”赵冬辞妈妈显然一副震惊的模样，但还是藏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了。”
　　赵冬辞的书包从他肩膀上滑落下来，落到满地碎渣上。
　　一年前……
　　这一年他们一直在我眼前做样子吗？
　　装的这么好，这么恩爱。
　　赵冬辞竟然都没有发现过，未曾察觉过。
　　赵冬辞妈妈笑了笑，走上前来，拍了拍赵冬辞的肩膀，将他拥入怀中。
　　她的身子不断颤抖着。
　　他知道她在哭。
　　可为什么？
　　为什么非得是这一天。
　　为什么偏偏让他撞到了。
　　如果他再晚回来一点，她是不是就收拾完了，还是与往常一般和睦。
　　可惜没有如果。
　　要是有如果的话，又怎会如此。
　　赵冬辞妈妈擦干了泪水，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在笔筒中拿了一支笔，签下了大名，默默把纸放在茶几上。
　　她站在茶几前，视线紧盯着桌上的离婚协议，轻轻闭上了眼，像是认命。
　　“小辞啊，你爸爸要你的抚养权，我争不过他，没事，等一切好起来了，我就去争你的抚养权。”
　　抚养权？
　　让他在两方中间夹着，当成足球踢来踢去吗？
　　那如果是这样，他宁愿跟着其中一方，好好生活。
　　大门“哐当”一声，打开了，赵冬辞爸爸回来了，冷漠地看向赵冬辞，又将视线投至茶几上的离婚协议，露出了笑容。
　　赵冬辞明白，他是看到了离婚协议上的签名而开心的。
　　赵冬辞眼神瞟向离婚协议。
　　——赵宇
　　——方柠
　　这算是开学第一天最大的惊喜了。
　　赵宇把离婚协议带走，同时让赵冬辞把东西收拾一下。
　　赵冬辞双眼已然无神，像个提线木偶般走进了房间，将行李收好后，就坐上了离开的车，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辞，你不要怪爸爸，当时娶方柠，就是被迫的，这段婚姻不会有好的结果，我把你带过来，是为了让你获得更好的资源，我一直都很看重你，毕竟你是我唯一的亲骨肉。”赵宇一边开车，一边同赵冬辞说话。
　　“嗯。”
　　赵宇把他带到了一个别墅面前。
　　“这里离学校很近，方便上下学。
　　“密码是你生日。”赵宇想了想，又开口。
　　进去后，赵冬辞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阿姨，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看起来比赵冬辞要小八九岁。
　　沙发的阿姨看见二人后，笑了一下：“这位就是小……赵冬辞吧，我叫向柠，以后可以叫我向阿姨，喊我大名也行。”
　　“向阿姨。”
　　方柠，向柠。
　　怎么会这么凑巧呢？
　　“这个小妹妹叫向昭，随你怎么叫她，我和你爸爸已经商量好了，四楼一层留给你，采光最好了。三楼是向昭的，还有她的哥哥向蔚，二楼一整层就是我和你爸爸的。”
　　赵冬辞听了后点了点头：“嗯。”
　　不知道为什么，赵冬辞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很玄乎。
　　他并不知道赵宇和向柠的关系，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多了一个甩不开的跟屁虫。
　　赵冬辞刚上楼，打开灯，发现四楼的装修风格与其他三楼不一样，像是特意为他打造的，简约轻奢风，看起来很干净，很……舒适。
　　“哥哥！”一声奶萌的声音传来。
　　赵冬辞低头一看，看见向昭抱着一个云朵玩偶爬上楼来。
　　“干什么？”赵冬辞没好气地说。
　　向昭停在他脚下。
　　好小一只。
　　“哥哥，你好啊，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把这个云朵送给你。”
　　赵冬辞张了张嘴。
　　对啊，明明是他们的事，为什么要迁怒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呢。
　　赵冬辞蹲下身来，接过他手中的玩偶，轻声对她说：“玩偶我很喜欢，不过哥哥马上要去学习了，可以下楼吗，不要打扰哥哥。”
　　这是他骗她的。
　　今天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怎么可能做到心无旁骛地学习。
　　向昭下去后，赵冬辞看着手中的云朵玩偶，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确很喜欢这个玩偶。
　　这个云朵玩偶。
　　赵冬辞打开手机，看见赵宇给他发了一笔钱，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周末可以去买买东西，放在自己房间里，钱不够找我要。”
　　赵冬辞最后还是收下了这笔钱。
　　周末时，他出去转转，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市实验。
　　他抬头看过去。
　　这里是她走过的路。
　　他几天后又走了一遍。
　　因为父母离婚的事情，他每天都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连科任老师也说他最近心思不在学习上，每天神游。
　　期中考试他从年级第二掉在了二十名开外。
　　老师找他谈话，赵冬辞也只是默默地听着。
　　“明天把你家长叫来。”班主任看着他，神情凝重。
　　“是。”
　　这句话晴天霹雳般打在赵冬辞心上，那根断了的弦又重新接上，不断敲击在心底。
　　他回到家后，敲响了向柠的房门。
　　“怎么了？”
　　“那个老师要请家长，能替我爸去一下吗？”赵冬辞看着她，说。
　　“请家长？行。”向柠听到后就答应了。
　　她知道赵宇对赵冬辞很严格，要是知道请家长，不得气死。
　　如愿以偿，向柠在赵冬辞放学后赶来了学校，班主任见她来了，便去了办公室。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向昭竟然也在。
　　赵冬辞就拎着向昭去了操场上，让她在那里玩，自己单独坐着。
　　也许是班主任和向柠聊了很久，过了半晌还未出来。
　　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赵冬辞以为是沈知海，没有回头，静静地坐着。
　　“怎么不理我啊。”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伊云转了个圈，走到赵冬辞面前，质问他。
　　赵冬辞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身前的女孩，有些震惊，神色微动。
　　他挠了挠头：“我以为是沈知海。”
　　“怎么就不能是我？”
　　“……”赵冬辞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啦？不开心。”陈伊云坐在赵冬辞身边，视线紧盯着他几秒，随后又看向前方。
　　“没什么。”
　　“是不是因为没考好。”
　　赵冬辞看了一眼陈伊云，又垂下眸来。
　　可能是吧。
　　没考好应该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还有好多好多的原因。
　　可惜她不知道。
　　也猜不出来。
　　“别想的这么伤心，其实这些事过几天再来看也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陈伊云神色微动。
　　不知为何，有陈伊云这么一说。
　　那些乌云便散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万里晴空，棉花糖样的云朵漂浮着，随风而去，看样子，应该很甜。
　　太阳将阳光撒向赵冬辞心底的世界，唯一没有照亮的地方，站着赵宇，方柠，还有赵冬辞。
　　赵冬辞对着陈伊云笑了一下。
　　“你还偷看别人成绩啊。”
　　“没、没有啊，我只是想……看看前十名，然后往后看就看到了你的名字。说实话，我还有些震惊呢。”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来今天家庭聚餐，我小姨接完我，然后就收到了我表弟班主任的通知，又来这边了。”
　　陈伊云接着说：“我表弟是因为打架的事情被叫的家长，听说是那个人欺负了他同桌。”
　　赵冬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也太睚眦必报了吧。当场打的？”
　　“那这个……我也不知道，我等会去问问。”
　　向昭朝二人跑来，在两人面前被绊了一下，赵冬辞快速伸出手将她伶起来，然后又稳稳地放在地上。
　　“哥哥，这个姐姐是谁啊？”
　　陈伊云眉头轻稍，含着笑意说：“我是他的好朋友。”
　　随后，她轻轻碰了一下赵冬辞的胳膊，挨近他，问：“你还有个妹妹啊？”
　　“嗯。”
　　“姐姐长得好好看，是我见过所有人里最漂亮的！”向昭往陈伊云这边移。
　　“她叫什么？”陈伊云悄悄问赵冬辞。
　　“向昭。”
　　向昭也许是听到了赵冬辞喊她的名字，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向昭小朋友也很好看啊。”
　　“那姐姐见过最好看的人是谁？”向昭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
　　陈伊云没有思索，立刻开口说：“姐姐见过最好看的人是……当然是向昭啦。”
　　陈伊云中间停顿了一下，赵冬辞知道她心中有一个人选，但没说出来。
　　会是他吗？
　　应该是沈知海吧，校草榜榜一。
　　怎么可能会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好了，向昭，去那边玩。”
　　陈伊云肘了他一下：“对小孩这么凶干什么。”
　　赵冬辞闭上嘴，视线投向陈伊云。
　　少女眼中含笑，皆是星辰。
　　赵冬辞转头看到向柠从教学楼走出来，看向他，伸出手招呼赵冬辞过去。
　　赵冬辞起身，叫向昭走。
　　可向昭就是不走，说要和陈伊云再玩一会。
　　“好啦，向昭，该离开了，下一次再玩，好吗？”赵冬辞轻声对她说。
　　“向昭，下一次再玩，今天很晚了。”
　　还会再次见面吗？
　　但愿吧……
　　向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哦。”
　　语气中满含失落。
　　其实赵冬辞也是如此。
　　走到向柠跟前，他将向昭的手递给她。
　　向柠笑着问他：“刚才那个女孩是谁？”
　　“一个朋友。”
　　其实不是朋友。
　　赵冬辞也没把她当朋友。
　　但是她把他当朋友。
　　那就默认是朋友了。
　　“她很好吧？”
　　“嗯。”
　　赵冬辞不知道这一个字就暴露了所有。
　　向柠只是笑笑，并未有过多反应。
　　回到家后，赵冬辞本想看看书，可脑袋里装满了“陈伊云”三个大字，少女柔和的，洋溢着笑容的面庞出现在眼前。
　　喜欢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赵冬辞只觉得是多种感觉杂交在一起，有失落，有欣喜，有惊讶……
　　想法多到数不清楚。
　　但唯一不变的，是迫切地想要见到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总是耀眼般的存在，遥不可及但又触手可摸。
　　以后还会见面的，陈伊云。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看到我。
　　……
　　经历过期中考试事件后，各个科任老师都紧盯着赵冬辞，不敢松懈。
　　怕这个天之骄子毁在自己手上，而他的人生本该是一片旷野。
　　赵冬辞也无可奈何，但他自己也是乐意的。
　　他想上市一中，他想考回全市前三，想让她看成绩排名时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
　　赵冬辞开始把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当中，课间学习，放学之后也同样如此。
　　身边的朋友都不再找他玩了，是怕打扰到他。
　　唯一经常来找他的，还是沈知海。
　　根据沈知海的锐评，赵冬辞的这种行为是一种很“变态”的行为。
　　可赵冬辞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埋头学习。
　　他把陈伊云的QQ设置成了特别关注。
　　……
　　他听说实验开展了演讲比赛，像她那样的人，绝对会参加的。
　　果不其然。
　　在市实验公众号上，参赛名单上，有她的名字。
　　她演讲最好了，她可是拿过全市第一的。
　　其他人虽然淡忘了那场演讲比赛，但赵冬辞没有，他会一直记得，直到几年后，也同样记得。
　　后来他听说向蔚在全国竞赛入围决赛了，很优秀的人，赵冬辞是这样想的。
　　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赵冬辞抬眼看到是向蔚，有些震惊。
　　“赵宇让我过来找你一起学习，带一下你。”向蔚冷冷地开口。
　　“哦。
　　“对了，恭喜竞赛入围决赛啊。”
　　“嗯。”
　　向蔚在一旁找了个凳子坐。
　　双双后来都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学习。
　　向蔚抬眼看向赵冬辞，问：“这么努力干什么？以你的天赋，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努力的，把自己过得快活一点不好吗？”
　　“那你呢？”
　　“她都这么努力了，我总要追上她的脚步。”向蔚苦笑了一下。
　　赵冬辞想了想，总觉得他们之间很像，但又说不上来。
　　“其实我也是为了一个人。”
　　向蔚显然有些惊异。
　　“为了能和她考上同一所高中，为了让她能看见自己……”
　　向蔚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
　　他们似乎是同病相怜的人，都这么懂对方，后面也就没怎么说话了。
　　胆小鬼就一定要靠在一起吗？
　　靠在一起抱团取暖。
　　胆小鬼执于一生的东西，最后还是消失在记忆的回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