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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冠礼之重 ...

  •   景德二十八年三月初三,钦天监择定的吉日。
      紫禁城笼罩在破晓前的青灰色天光里,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却已是灯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禁军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李卫身着东宫侍卫副统领的崭新戎装,按刀立在丹陛西侧,目光越过层层仪仗,紧紧锁住那个正从大殿深处走出的身影。
      太子轩辕睿头戴九旒冕冠,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初升的日照下流转着暗金光泽。他今年二十岁,身量已完全长开,肩宽背挺,行走间玉组佩发出清越的撞击声。老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在冕旒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皇太子睿,禀姿仁孝,英武聪慧,今既冠而字,宜承重器。”礼部尚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谨遵祖制,赐字‘承乾’。”
      承天御极,乾纲独断。
      李卫看见太子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冠礼的仪程冗长繁复。李卫站得腿脚发麻,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注意到礼成之后,几位内阁阁老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而二皇子轩辕琮站在亲王班列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次日早朝。
      “朕近年身体违和,精力不济。”老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太子既已加冠,当为朕分忧。自即日起,六部奏章先送东宫批阅,紧要军国大事,太子可会同内阁先行议处,再报朕知。”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这是明诏监国。
      李卫看见太子的侧脸在晨光中绷紧,而后缓缓出列,长揖及地:“儿臣,领旨谢恩。必当兢兢业业,夙夜匪懈。”
      那一刻,李卫从太子低垂的睫羽下,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属于少年人终于握住权柄的炽热光芒。
      最初的一个月,东宫的书房夜夜灯火通明。
      李卫侍立在太子身侧,看着案上的奏折从每日三十余本,逐渐增加到五十本、七十本。太子批阅的速度极快,朱笔落处,或准或驳,字迹清峻有力。有时遇到难以决断的,他会将折子推到李卫面前:“你看看。”
      第一次接到奏折时,李卫的手都在抖。那是一份河南巡抚请拨三十万两白银修堤的折子。
      “看懂了什么?”太子头也不抬,继续批阅另一本。
      “黄河汛期将至,修堤确是急务。”李卫斟酌着词句。
      “还有呢?”
      李卫又细看一遍,忽然注意到折子末尾一句“然库银仅余十五万两,臣恳请陛下恩准,于漕粮折银中暂借”。他迟疑道:“这……河南府库为何空虚至此?去岁户部才拨过赈灾银。”
      太子终于停笔,抬眼看他:“去年拨的二十万两,有三成进了河道衙门的‘冰敬炭敬’,两成被各级官吏层层盘剥,真正到堤工手里的,怕是不足十万。”他接过折子,在末尾批红:“准拨十五万两。着河南布政使司自查亏空,三月内呈报。另,命都察院御史王俭赴豫,协理河工,监察钱粮。”
      朱批落下,铁画银钩。
      李卫心中震撼。他看到的只是一道堤坝,太子看到的却是整个河南官场的积弊。
      又过了半月,太子开始召见朝臣。先是户部尚书,询问漕运改制;再是兵部侍郎,详究边镇军饷发放。李卫作为侍卫立在太子身后,听着那些曾经只在奏章上见过的名字,如今正用恭敬而谨慎的语气,向这个仅比自己年长五岁的储君汇报政务。
      他发现太子的问话方式在悄然改变。最初是“依卿之见”,后来是“数据可有佐证”,再后来,当工部禀报修建先帝陵寝的预算时,太子直接打断了冗长的陈述:“孤记得,三年前修建德妃陵,规制相仿,耗银二十三万两。如今预算为何高达三十五万两?是石料涨价,还是匠人工钱翻了倍?”
      工部尚书伏地请罪,汗出如浆。
      那一刻,李卫忽然明白,太子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太傅讲解经义的少年。他在用这一个月时间,疯狂地吞噬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细节,将书本上的治道,化为指尖可以触摸的脉络。
      然而变化来得猝不及防。
      四月初八,太子批阅的一份关于减免江浙丝绢税的奏折,被老皇帝原样退回。
      “轻徭薄赋,固然是仁政。”老皇帝在早朝上当众道,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然太子可知,去岁北境军费超支几何?辽东赈灾又用了多少?若是见了减免税赋的折子就批,见了请拨银两的奏章就准,国库早就空了!”
      太子跪在御阶下,背脊挺得笔直:“儿臣核算过,江浙丝绢税年入不过八万两,减免三成,百姓可多养桑蚕,来年产量若增一成,税银反倒……”
      “纸上谈兵!”老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增产?若是明年闹了蚕疫呢?若是丝价下跌呢?太子,治国不是打算盘,打错了可以重来!”
      殿内死寂。李卫看见太子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那只是一个开始。
      此后,太子批阅的奏折,十本里有三四本会被退回。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思虑不周”,有的斥“好高骛远”,最让太子难以接受的一次,是一份完全照搬旧例的官员考核章程,老皇帝批了四个字:“因循守旧”。
      太子在东宫书房里将那本奏折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李卫默默拾起,看见朱批旁,太子原先的批红被御笔狠狠划掉,墨迹凌乱如刀痕。
      “殿下息怒。”李卫低声道。
      太子转过身,窗外的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李卫,你说,父皇究竟想要孤怎样?”
      李卫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东宫的气氛一天天凝重下去。太子批阅奏折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直到三更天,书房的灯还亮着。李卫添茶时,常看见太子以手抵额,盯着奏折上的字,眼神空洞。
      五月中旬,一场大雨席卷京城。太子批阅的工部请款疏——用于整修京畿年久失修的官道——再次被驳回。这次老皇帝在朝会上说得更重:“太子是觉得,天下只有京城这一条路要修?云南的驿道、山东的河堤,哪一处不要银子?拆东墙补西墙,岂是治国之道?”
      暴雨下了整整三日。第四日,京西一段官道因山体滑坡彻底中断,三辆运送税银的官车被困,护卫死伤七人。
      消息传回时,太子正在用午膳。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许久,轻轻放下。
      “传孤令。”他的声音很平静,“从孤的岁俸里拨银五千两,抚恤死伤护卫家眷。另,命顺天府即刻抢修道路,所需银两……先从内承运库支取。”
      李卫心头一震。太子的岁俸一年不过一万两,内承运库是皇帝的私库。这两道命令,无异于当面打老皇帝的脸。
      果然,当日下午,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至东宫,传口谕:“陛下有旨,太子年轻气盛,不知民生艰难。即日起闭门思过三日,奏折暂送内阁票拟。”
      传旨太监走后,太子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李卫捧着披风站在他身后,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你看,无论孤做什么,都是错的。”
      雨丝飘进来,沾湿了太子的鬓发。李卫第一次觉得,这个永远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些许孤峭的意味。
      三日后,太子重新开始批阅奏折。只是他不再轻易落笔,每一本都要反复斟酌,有时召来相关衙门的官员询问细节,有时让李卫去藏书阁翻找旧例。
      他批阅的速度慢了下来,字迹却愈发沉稳。准的折子,必然附上详细的施行细则和考核标准;驳的折子,一定会写明替代方案和后续跟进。
      老皇帝的挑剔并未停止,但退回的折子渐渐少了。
      六月初的一夜,太子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是子时。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忽然问:“李卫,如果你是孤,会如何做?”
      李卫正在研磨的手一顿:“臣……不敢妄议。”
      “孤准你妄议。”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李卫看着太子眼下的青黑,低声道:“臣觉得,殿下如今批的奏折,比一个月前好。”
      “哦?”
      “一个月前,殿下批的是‘该做的事’。如今……”李卫斟酌着词句,“殿下批的是‘能做成的事’。”
      太子睁开眼,目光落在李卫脸上,许久,缓缓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紫禁城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出沉默的轮廓。
      “父皇不是在挑孤的错。”太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在教孤,治国不是对错题。每一道旨意背后,都是取舍,都是权衡。减免一地赋税,可能就要削减另一处军费;提拔一个能臣,可能就要得罪一派势力。”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孤原先以为,只要足够勤政,足够明辨是非,就能治理好这个国家。现在才知道……”他顿了顿,“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最先要学会的,是忍受无能为力。”
      李卫喉头微哽。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太子走回案前,手指抚过堆积如山的奏折,“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就不能只学怎么忍受。”
      他提起朱笔,在灯下展开一本新的奏折。笔锋落下时,李卫看见他眼中那种少年人的炽热光芒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
      像淬过火的铁。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紫禁城的夜还很长,而属于承乾太子的时代,才刚刚拉开一角帷幕。只是这帷幕之后,不是鲜花着锦,而是暗流汹涌——李卫知道,二皇子轩辕琮已经连续三日进宫侍疾,而五皇子轩辕珏,三日前刚从京营调回一批心腹将领。
      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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