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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砥柱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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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二十七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寒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太子轩辕睿将调兵虎符掷到李卫面前时,那青铜的冰冷质感透过掌心直抵心脉,让李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平日里的木枪练习,而是真正的调兵遣将,关乎数百人的性命和一场战役的胜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微微发抖的手,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既有一种计策被采纳的兴奋,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当夜,风雪如怒。李卫身着与雪同色的白袍,率三百轻骑悄然出营。马蹄以厚布包裹,将士们口衔枚,马摘铃,在呼啸的风雪中潜行。然而,一离开太子视线,离开相对安全的军营环境,直面漆黑的山路和未知的敌情,李卫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实战”。
最初的兴奋感迅速被身体的紧张所取代。风雪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握着缰绳的手很快冻得麻木,必须极力控制才能不让银枪脱手。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风声。每一次马蹄踏碎薄冰的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怀疑是否会被远处的敌人察觉。队伍中偶尔有战马因寒冷或紧张发出低低的响鼻,也会让他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攥紧虎符。他不断在心中默念太子的教诲,回想沙盘上的地形,以此压制那股想要回头、想要寻求依靠的冲动。他知道,此刻自己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潜入乱石滩的过程更是对意志的极致考验。乱石嶙峋,在雪夜中行走极其困难,不时有士兵或马匹因脚下打滑而发出低呼。李卫不仅要留意自己的坐骑,还要时刻关注整个队伍的动向,手势指挥必须果断明确。冰冷的雪花钻进领口,融化成刺骨的寒水,但他却感觉不到冷,反而因为高度的精神紧张,体内有一股燥热,手心甚至渗出了冷汗,与枪杆的冰凉形成诡异对比。
潜伏是最难熬的阶段。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几乎冻僵。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格外漫长。李卫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狄人会不会来?如果计划失败怎么办?如果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将士们枉死……他甚至想起了小时候被太子惩戒时的疼痛,但与此刻可能面临的死亡和失败相比,那些疼痛简直微不足道。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性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用微弱的痛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竭力分辨风雪中的任何异响。
丑时末,就在李卫的四肢几乎失去知觉,意志濒临崩溃边缘时,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语!狄人果然如期而至,劫掠得手后,带着辎重,吵吵嚷嚷地撤向谷口,队伍松散,毫无戒备。
机会来了!
然而,当预想中的敌人真正出现在眼前,并且是黑压压一片、带着血腥气和胜利喧嚣的真实军队时,李卫发现之前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真实的战场气息——血腥、汗臭、马匹的腥臊混合着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远比想象中更具冲击力。他看到狄人士兵刀锋上未干的血迹,听到他们嚣张的谈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战争的残酷。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动作,只是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杀——!”
不知是哪位百夫长(或许就是那位曾严厉训练他的军官)发出了一声低吼,这声怒吼如同惊雷,将李卫从恍惚中震醒。他看到身边将士们那一张张被风雪冻得通红却写满决绝的脸庞,想起了太子信任的目光,想起了自己呈递计策时的承诺。一股混杂着责任感、恐惧被压制后的勇气,以及初生牛犊不怕血的悍勇,猛地冲上头顶!
“为了殿下!为了大景!随我冲!”李卫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生平第一句战场命令,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小银枪向前一指,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冲锋的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箭矢从身边嗖嗖掠过。他能清晰地看到狄人惊愕转头的面孔,看到雪地上飞溅的泥点和血花。第一次将练习过千万次的□□技术用于实战,对象是活生生的人,那种兵器切入□□的阻滞感和敌人临死前的惨嚎,带给李卫巨大的心理冲击,让他胃部一阵痉挛。但此刻,他已无暇细想,生存和胜利的本能驱动着他,银枪化作点点寒星,凭借着扎实的功底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真的让他冲到了狄人首领的近前。
那首领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伏,仓促间挥刀格挡。李卫牢记太子所授“快、准、狠”的要诀,银枪虚晃一招,诱敌重心偏移,随即枪尖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挑飞了对方手中的帅旗!这一下,不仅打击了敌人士气,更标志着指挥系统的瘫痪。
“敌酋已诛!降者不杀!”李卫趁机用生硬的狄语大喊,虽然发音不准,但在混乱中极具威慑力。失去指挥的狄人顿时大乱,而此刻,返身合围的辎重队也恰好赶到,前后夹击之下,残敌迅速被歼灭。
战斗结束得很快。当最后一名抵抗的狄人倒下,战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伤者的呻吟。李卫勒住战马,环顾四周,雪地被鲜血染红,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和马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刚才冲锋时的热血渐渐冷却,剧烈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涌了上来。他看着自己枪尖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看着那些刚刚还生龙活面现在却已无声无息的敌人,甚至还有几名受伤的己方士兵被搀扶下去,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沉重感攫住了他。他赢了,但胜利的滋味并非只有甘甜,更有铁锈般的腥涩。
他缓缓策马,巡视着战场,尽力保持着镇定,指挥士兵们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救护伤员。当他看到那位最初吼醒他的百夫长正咧嘴笑着对他竖起大拇指时,李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心中明白,经此一夜,那个只在东宫演武场练习的男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真正见过血、掌过兵、对战争与责任有了刻骨认识的少年将领。
黎明时分,李卫踏雪而归,肩头落满寒霜,夜色也掩盖不住他眉宇间的疲惫与那尚未散去的惊悸。太子亲自将大氅披在他身上,掌心重重按了按他冻得发僵的肩。那一按传来的温暖和力量,让李卫几乎落泪。
“这一仗,打得漂亮。”太子的赞赏简单却沉重。李卫抬起头,看着太子深邃眼中那份了然与欣慰,忽然间,所有的恐惧、后怕都化为了更坚定的决心。他明白了太子让他参战的深意——真正的成长,必须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完成。
“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来书房,与诸将共议军务。”太子的话语,标志着李卫正式从被管教者,迈入了可被倚重者的行列。这场雪夜伏击,不仅是一场战术胜利,更是李卫迈向将星之路的真正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