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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抉择、暗礁与破碎的信任 那份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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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档案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江辰掌心,也烫在他心里。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将他手中纸张的边缘照得几乎透明,也将那行「魏索要副本。已给。勿留底。顾。」的潦草字迹,映得更加清晰刺眼。
顾屿依旧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晨光给他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驱不散他周身笼罩的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江辰能想象,当自己将这份证据递过去时,顾屿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是震惊?愤怒?还是……早已有所预感、却不愿面对的绝望?
他捏紧了文件夹,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顾屿的背影走去。
“顾屿。”他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清晨走廊里,清晰得近乎残忍。
顾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头。
“技术科有了新发现。关于‘启明计划’,关于那份筛选标准,也关于……”江辰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关于你父亲,和李国华提到的‘钥匙’。”
顾屿的身体,终于缓缓地转了过来。晨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让他看起来异常憔悴。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像一片结冰的湖面,下面涌动着什么,外人无法窥见。他的目光落在江辰手中的文件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直视着江辰的眼睛。
“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情绪。
江辰将文件夹递给他。顾屿接过去,动作有些迟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封面时,似乎还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打开,翻看。目光在那张泛黄的索引卡片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尤其是背面那行字。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眼底。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远处ICU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苏醒的声音。阳光越来越明亮,穿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道刺眼的光带,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顾屿看了很久。久到江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文件夹。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用尽全力的疲惫。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江辰,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但那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波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荒凉。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他给了。给了魏守成。那个能筛选出‘完美供体’的标准,那个可能开启后面所有罪恶的‘钥匙’。他不仅知道,他参与了,他递出了刀子。”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这只是一份档案卡片的照片,需要核实笔迹,需要更多证据链证明顾院长当时的主观意图和知晓程度。也许他有苦衷,也许是被胁迫……”江辰试图用律师的理智来分析,但他自己都听出这些话有多么苍白无力。苦衷?胁迫?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医生、一个院长,将可能用于筛选活人、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标准,交给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苦衷?”顾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江辰,你是律师,你信吗?他自己都承认了当年的失败和妥协,承认了用仕途换来了沉默。现在这份证据,不过是把他当年沉默的代价,具体化了而已。他给了魏守成钥匙,也许换来了医院的扩建,换来了他的院长位置,换来了……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而代价……”他的目光,越过江辰的肩膀,望向ICU的方向,声音陡然哽咽,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代价是我手术台上差点救不回来的那个人,是那些可能已经被这个标准筛选出来、遭遇不幸的无名者,是我……”他猛地顿住,没再说下去,但通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他信仰的父亲,他职业的楷模,他人生的引路人,原来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在恶魔的契约上,按下了手印。而他,作为儿子,作为医生,这些天来拼尽全力、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想要拯救的生命,追索的真相,其最初的源头,竟然与自己最尊敬的父亲有关。这种荒诞而残酷的讽刺,足以击垮任何人。
“顾屿……”江辰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但手指在触碰到他手臂的前一刻,停住了。他能说什么?安慰?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虚伪。承诺会查明真相?真相的一部分,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
顾屿避开了他的手,也避开了他的目光。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背脊挺得笔直,但江辰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紧握成拳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江辰,”他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这个案子,你继续查。该抓的人,该追究的责任,一个都别放过。包括……包括他。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用顾忌我。”
“那你……”江辰喉咙发紧。
“我没事。”顾屿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是医生,方建国是我的病人。他还在ICU,情况危急。我的职责是救他。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冷,“其他的,交给法律,交给……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朝着ICU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要将所有的动摇和痛苦,都踏碎在脚下。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倔强。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ICU的门后。手中的文件夹沉甸甸的,像一块冰。胸口堵得难受,仿佛刚刚目睹了一场无声的、却惨烈无比的崩塌。
手机震动,是刘检的电话。
“江辰,看完了?”刘检的声音传来,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一丝紧绷,“情况你也清楚了。顾明山的嫌疑急剧上升。我们准备再次提审他,围绕这份新证据。另外,国际刑警那边传来新消息,关于那个‘S-037’资金流向的‘健康管理基金’,其中一个位于瑞士的,其背后的主要投资人,经过层层穿透,最终指向了一个代号为‘W’的离岸信托,而该信托的潜在受益人之一,经模糊比对,与魏守成的海外关系人高度重合。‘长青资本’和这个跨国网络之间的联系,基本坐实了。”
“魏守成现在在哪里?”江辰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已经监控起来,但还没有直接证据能立刻动他。他很警觉,身边的人嘴很严。我们正在抓紧收集他通过‘长青资本’或其他渠道,与李国华、王振业、徐昌明,乃至境外非法样本库进行利益输送和非法交易的证据。另外,当年‘启明计划’的其他参与者,我们也在全力寻找,尤其是那个‘意外’离职的核心研究员。如果能找到他,或许能揭开更多内幕。”刘检顿了顿,“江辰,顾医生那边……你多留意。这个时候,他的情绪和状态,很关键,也……很危险。”
“我明白。”江辰挂了电话。危险,不仅指顾屿的心理状态,也指他可能面临的人身威胁。对方连手术室断电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如果知道顾明山这边防线将破,顾屿这个儿子,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ICU大门。顾屿把自己关在了里面,用工作和责任筑起了一道墙,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暴和内心的海啸。但墙能支撑多久?
江辰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思绪。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证据链正在收紧,对手已经慌了手脚,开始不择手段。这正是突破的最好时机,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他迈开脚步,朝着检察院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目光锐利。
顾屿选择了面对,选择了坚守医生的职责。
那么,他也必须选择,继续前行,用法律和证据,去劈开前方更浓重的黑暗,去完成他们共同开始的、这场追寻真相与公道的征程。
哪怕前路,是与顾屿心中那座丰碑的彻底决裂。
哪怕真相,会将最后的温情也碾得粉碎。
有些仗,一旦开打,就没有退路。
唯有向前,直到水落石出,直到正义的旗帜,插在每一寸被罪恶污染过的土地上。
阳光炽烈,照亮他前行的路,也照亮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冰冷而执着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