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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惊弦 ...

  •   窗外的歌台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暮色沉沉,灯火初上,踏栀园内丝竹声此起彼伏,酒香与脂粉香混在晚风里,漫过层层雕栏。那道身影就立在灯火最盛处,一身素白薄纱,衬得肌肤胜雪,眉目生得极是精致,雌雄难辨,偏又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清绝。薄施脂粉,不掩眼底干净,反倒添了几分柔媚,一眼望去,竟分不清是人间绝色,还是月下谪仙。

      他指尖轻拢慢捻,琵琶声泠泠如水,漫过喧嚣。口中慢唱江南小调,声线婉转柔绵,缠缠绵绵,像江南三月的烟雨,轻轻绕在人耳畔,挥之不散。台下原本喧闹的人声,竟在这一曲里渐渐低了下去,只剩琵琶轻响,与他清柔的歌声。

      雅间之内,酒香氤氲。

      紫檀木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银质酒壶倾侧,酒液在杯中漾开微暖的光。许之晏本就酒量浅,几杯温热的黄酒入喉,已是双颊绯红,眼神朦胧,撑着案几坚持了片刻,终是抵不住酒意上涌,伏在案上沉沉睡去,呼吸轻浅,再不知外界纷扰。

      裴鬊舟坐在对面,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他也饮了酒,却不过耳尖微微染了薄红,醉意只浮于表面,眼底依旧清明冷冽,深不见底。他本是闭目养神,指尖轻叩桌面,对楼下莺歌燕舞毫无兴趣,直到那阵突如其来的喧哗,猝不及防撞入他耳中,才缓缓睁开眼。

      一曲终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震天喝彩。叫好声、哄笑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紧接着,碎银、铜钱如雨点般砸上台去,叮叮当当落在少年身上、琴上,银光闪烁,却刺耳又残忍。人群被这气氛煽动得愈发热闹癫狂,一双双眼睛落在那道单薄身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玩味。

      邻座的客人看得兴起,拍着大腿大笑。同在雅间作陪的何姓公子见状,笑着向身边初来的友人解释。

      “何兄,这是做什么?这般掷银,未免太过无礼。”

      “公子是头一回来吧?这是踏栀园的规矩,唤作‘点白栀’。若是相中了哪位歌妓,便掷银示意,歌妓接了,便要下楼陪席半刻;若是不接,便是婉拒,银两奉还。可若是掷银者众多,闹得声势浩大,那歌妓,便是想拒,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强逼。”

      “身在风尘,身不由己罢了。”

      不少初来乍到的客人懂了这规矩,被气氛一激,也纷纷加入掷银的行列。银钱不断砸上高台,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打在他怀中的琵琶上,声声刺耳。墨知乐手足无措,心头惊惶一片,紧紧抱着琵琶,指节泛白。

      他本就性子柔弱,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泪珠在眸底打转,盈盈欲滴,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像一只误入陷阱、受了惊的幼兔,无助又脆弱。这般模样,非但没能让人心生怜惜,反倒引得台下人愈发疯狂,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雅间内的安静被彻底打破。

      裴鬊舟眉峰骤然拧紧,周身气压骤降,一层冷意自眼底蔓延开来。他瞥了一眼案上睡得毫无防备的许之晏,声线冷得像寒冬寒冰,不带半分温度。

      “青璃,送许公子回府。”

      立在角落的青璃立刻上前,轻声应下,小心翼翼扶起熟睡的许之晏,悄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雅间之内,只剩他一人。

      裴鬊舟起身行至窗边,指尖轻撩帘幕,漫不经心往下一望。只这一眼,那双素来沉冷无波、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眸子,骤然缩成针尖,寒意与戾气自眼底炸开,杀意如寒刃般瞬间破体而出,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

      台下早已乱作一团。

      墨知乐被几个莽汉强行拽住,双臂反拧在身后,动弹不得。有人粗暴地钳制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仰头,一碗辛辣刺鼻的烈酒不由分说便强行灌入喉中。酒液灼烧着咽喉与胸膛,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汹涌而出,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几双污秽的手在他身上肆意游走,拉扯着他单薄的衣料,轻薄的笑声刺耳至极。墨知乐拼命摇头,泪水无声滚落,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下一刻,衣料被猛地撕裂,胸口一凉,寒风灌入,羞耻与恐惧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闭上眼,满心都是灰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下一秒,裴鬊舟身形已如惊鸿般掠出雅间,衣袂翻飞,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腰间那柄常年佩戴、极少出鞘的鎏金剑被他骤然掣出,寒光一闪,一瞬刺破园内喧嚣,冷冽锋芒直逼人群。

      “嘭——”

      身旁酒樽被劲风扫落,碎裂声未落,裴鬊舟已如鬼魅般落在人群中央。

      他出手狠绝,招招直取要害,剑风凌厉,似要封喉夺命,却又在最后一刻刻意偏斜。不伤性命,只废关节,只叫人痛彻心扉,再无作恶之力。他眼底是翻涌的戾气与狂躁,那是深埋骨血、平日从不示人的狠厉,此刻尽数爆发。

      剑风破空,撕裂深秋寒风,杀气凛然。玄色衣袂翻飞,素白的面具上溅上点点血珠,刺目惊心,衬得他愈发像从地狱踏来的修罗,令人望之胆寒。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人已倒在地上翻滚哀嚎,痛得面目扭曲。旁人只一碰他那冷厉如刀的眼神,便吓得魂飞魄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后退避让,唯恐被这尊煞神波及。

      裴鬊舟从不是什么善类。

      只是平日身份所缚,将一身锋芒与狠戾尽数藏在温文尔雅的表象与那半张玉面具之下。可此刻,护犊之意翻涌,再也按捺不住,所有冷硬、所有杀伐,尽数展露无遗。

      罢手后,场内一片死寂,只剩痛哼与风声。

      裴鬊舟缓缓收剑,取过怀中锦帕,慢条斯理拭去脸上与指尖的血污。动作优雅矜贵,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个杀伐狠绝、一剑震退众人的人,从不是他。他将素来视若性命的鎏金剑随手搁在一旁,连眼神都未再多给一眼,转身便朝着那道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影走去。

      步履沉稳,周身戾气散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墨知乐浑身发抖,缩在原地,几乎要晕厥过去。忽然只觉身子一轻,下一刻便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那人怀抱宽阔,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混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并不难闻,反倒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慌乱睁眼,视线模糊,只望见一截白皙凌厉的下颌,面上覆着半块温润的白梨玉面具,鼻梁高挺,唇线薄削,气质冷冽如霜,却偏偏用极稳的力道抱着他。

      “我来晚了。”

      裴鬊舟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字一句,落在墨知乐耳畔,竟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头的惊惶。

      墨知乐惊魂未定,下意识慌乱地想要挣开,指尖刚轻轻触到对方微凉的衣料,腰上手臂便骤然收紧,被他抱得更紧。那力道不容挣脱,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裴鬊舟心头猛地一颤。

      怀中人细微的挣扎,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连他自己都未真正察觉。

      “别动。”

      他的声音淡了些,依旧清冷,却无半分苛责,反倒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墨知乐脑中混沌,下意识想回头看身后的场景。

      “别看。”

      裴鬊舟似是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又藏着一丝不愿被他看见此刻模样的坚持。

      墨知乐乖乖安分下来,不再回望,只是微微发颤的指尖紧紧攥着对方的衣料,将那片布料攥出浅浅褶皱。

      裴鬊舟垂眸,望着怀里温顺得不像话的人。墨发垂落,贴在白皙纤细的颈侧,肌肤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他明明方才一剑震退众人,心头非但没有半分快意,反倒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像被什么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堵着,闷得慌。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情绪。

      不是算计,不是权衡,不是冷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纸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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