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州夜 ...
-
暮色浸满江州城时,仙乐家的灯笼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朱红廊柱映着暖黄灯火,丝竹声顺着晚风漫开,将整条长街都裹进一片温柔的浮华之中。这里是江州最负盛名的风月地,白日冷清,入夜便成了权贵云集的销金窟。园内四院分立,连竹园清雅,踏栀园喧闹,采莲园临水,寻梨园隐蔽,能入后者之人,非富即贵,皆是城中顶层人物。
往来侍女步履轻盈,衣袂轻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见了衣着华贵之人便柔声引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熏香,混着酒香与脂粉气,酿出一坛令人沉醉的温柔乡,灯影摇曳间,尽是人间烟火与喧嚣。
裴鬊舟便是在这样喧嚣热闹的夜色里,踏入了仙乐家。
他一出现,周遭的喧闹似是都被无形隔开。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冷冽如霜,半边脸覆着一枚温润的白梨玉面具,遮住了眉眼间的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周身散发出的疏离与压迫感,让往来之人不敢多看,连引路的红娘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垂首不敢抬头。
“公子,这边请。”
裴鬊舟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目光平静地掠过园内景致,穿过人流如织的前院,周遭的喧嚣渐渐淡去,唯有一缕轻柔的曲音自远处飘来,缠缠绵绵,落在寂静的长廊里。
踏栀园二楼雅间内,熏香袅袅,陈设精致。
许之晏早已在此等候,斜倚在软榻之上,指尖轻叩着案几,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听见推门声,他抬眼望去,在看见裴鬊舟脸上那枚玉面具时,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抹笑意。
“许久不见,你倒是多了几分神秘。这面具,看着很是别致。”
裴鬊舟缓步走到案前坐下,动作沉稳,周身冷意未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声音轻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寻之的旧物。”
许之晏闻言,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那枚玉面之上,多了几分唏嘘。
“这白梨玉面具,是当年寻之凭才学夺魁时圣上亲赐之物。他素来珍视,从不离身,如今竟在你这里。想来,你们二人的情谊,已是旁人不能及了。”
裴鬊舟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与痛楚,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今日寻我,何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许之晏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抬手为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推至他面前,语气随意了几分。
“能有何事,不过是许久未见,邀你一同饮酒听曲,叙叙旧罢了。说起来,今日怎只有你一人?寻之呢?怎不见他同来?”
他话音刚落,雅间内的气氛骤然一沉。
裴鬊舟周身的气息冷得愈发明显,指节缓缓泛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走了。”
短短三字,轻得像风,却重得能压垮人心。
许之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慌乱。
“走了?去了何处?可是临时有事,先行离开了?”
裴鬊舟抬眼,黑眸沉静如寒潭,没有波澜,却让人一眼便坠入无尽的悲凉。
“故去了。”
三字落下,雅间内彻底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连窗外的曲音都变得遥远模糊。许之晏怔怔地望着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原本轻松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下震惊与不敢置信。
“九卿……你在同我开玩笑,对不对?”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他比谁都清楚,裴鬊舟从不会拿谢寻之的生死说笑。可越是明白,心底那股寒意便越是刺骨。
裴鬊舟没有回答,只是默然举杯,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灼烧着心口,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钝痛。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像是要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思念,全都溺死在这浓烈的酒意之中。
半张露在面具外的脸清俊冷寂,眸底翻涌着悲恸、沉郁、悔恨,与一丝深入骨髓的自责。
若不是他,寻之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是他负了挚友,是他没能护住那个曾与他并肩同行、无话不谈的人。
许之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无力的话语。
“……我陪你。”
一盏灯,两杯酒,两个心事重重的人。
窗外是满城笙歌,繁华似锦。窗内是沉寂无声,心殇难掩。
他们不是来寻欢,不是来听曲。只是在这偌大的江州城里,寻一处无人打扰的角落,借着酒意,藏起一身伤痕,自我放逐,默默疗伤。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起帘角轻扬,远处的曲声依旧婉转,却再也暖不透雅间里的寒凉。
有些人一走,便是一生。
有些痛一落,便再也无法抹平。
夜色愈深,灯火愈明。
满城繁华依旧,人心早已凉透。
这一场醉,不知何时才能醒。
这一段痛,也不知何时才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