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已见，故人辞》州自横

5、与君初见

　　天光彻底亮透时，望砚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下敲在空荡的心上。昨夜那场浅眠并未带走半分疲惫，反而让心底的空缺愈发明显。他抬眼望向墙面，那里原本挂着一幅他与顾辞的合照，如今相框已被取下，只剩下一块颜色略浅的痕迹，像一道未愈合的疤。

　　他缓缓起身，走到卧室最里面的柜子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拖出一个落了薄灰的木盒。盒子是顾辞亲手做的，边角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极小的字，是两人的名字，缠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望砚指尖轻轻拂过木纹，指腹传来粗糙又熟悉的触感，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是顾辞留下的东西，里面装着书信、旧照片、票根，还有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笔记本，顾辞生前总说，那是他的回忆录。而此刻，望砚忽然很想借着这些旧物，重新走一遍他们走过的路，从最初的相遇，开始一点点回忆。

　　他抱着木盒坐回沙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膝头，暖得有些不真实。深吸一口气，他轻轻掀开盒盖，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早已褪色的老照片。照片有些模糊，却能清晰看出少年时的顾辞，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眉眼清俊，笑容温和。

　　望砚的指尖悬在照片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是他与顾辞的第一次见面，时隔多年，每一个细节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天气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望砚那时候刚转学不久，在新的环境里格格不入，性格本就偏安静的他，更习惯一个人待着。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他却故意放慢脚步，等到教学楼里人差不多走空了，才背着书包慢慢走出校门。

　　他家离学校不算远，途径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一到秋天，金黄的叶子铺满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望砚喜欢那条路的安静，总是独自慢慢走，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就是在那条梧桐巷口，他第一次遇见了顾辞。

　　顾辞那时候已经毕业，在巷口的一家书店帮忙看店。那天他正站在门口搬书，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学典籍，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身形清瘦却挺拔。许是没注意脚下的台阶，他脚步微微一顿，怀里的书瞬间滑落了几本，重重砸在地上。

　　望砚恰好走到旁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弯腰去捡。

　　指尖碰到书页的那一刻，另一只温热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很暖，很稳，像冬日里突然落进掌心的一团火。

　　望砚猛地一怔，抬头的瞬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顾辞的眼型很好看，是偏温柔的桃花眼，瞳色浅淡，望向人的时候，像是盛满了细碎的光。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低头看着望砚，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声音清润如泉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望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收回手，把捡起的书递过去，耳根悄悄泛红，小声摇了摇头：“没有。”

　　他那时候性子腼腆，不擅长与人交流，更不习惯被陌生人这样注视，说完便想低头走开。可顾辞却叫住了他。

　　“等一下。”顾辞把书抱稳，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谢谢你帮我捡书，这个给你。”

　　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亮晶晶的，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

　　望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接了过来。指尖碰到糖纸，冰凉的触感里，还残留着顾辞掌心的温度。

　　“我叫顾辞，在这边看书店。”顾辞笑得温和，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校牌上，轻声念出了他的名字，“望砚。很好听的名字。”

　　被人念出名字的瞬间，望砚的心又轻轻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的人。顾辞站在梧桐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他的肩头，晚风拂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眉眼温柔得不像话。那是望砚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可以好看得这么干净，这么让人安心。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又一次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不客气”，便攥着那颗橘子味的糖，快步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不灼热，不逼迫，只是轻轻柔柔地跟着，像一层暖雾，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走到巷尾时，望砚才停下脚步，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顾辞已经回到了书店门口，继续整理着那些书籍，背影安静而专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满地的梧桐叶融在一起，成了望砚记忆里最温柔的一幅画。

　　他慢慢剥开糖纸，把那颗橘子糖放进嘴里。

　　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清爽的果香，不腻，不齁，刚刚好的温暖，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那是望砚长到十几岁，吃过最好吃的一颗糖。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颗糖，那一次相遇，便是他们一生故事的开端。

　　在此之前，望砚的世界总是安静又单调，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白纸，日复一日，平淡无波。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被注意，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不与人说。可顾辞的出现，就像一支温柔的笔，在他空白的世界里，一点点染上了颜色，从此，风有了温度，光有了形状，连孤单的日子，都变得有了盼头。

　　自那以后，望砚每天放学都会刻意绕到那条梧桐巷。有时候顾辞在店里忙，他就站在远处偷偷看一眼，然后快步走开；有时候顾辞恰好抬头看见他，会朝他挥挥手，递上一杯温水，或是一颗糖。

　　他们的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听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看夕阳一点点沉进远处的楼群。可即便沉默，也丝毫不觉得尴尬。望砚渐渐发现，和顾辞待在一起时，他心底那些莫名的不安与拘谨，都会慢慢平复下来。

　　顾辞总是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会大声催促，也不会刻意打探他的心事。他会在望砚站在书店门口发呆时，默默递过一本书；会在天气转凉时，提醒他多穿一件衣服；会在他沉默不语时，安静地陪在一旁，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讨好，也不是一时的热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耐心与包容，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过望砚封闭的心防，一点点温暖了他孤寂多年的岁月。

　　望砚至今还记得，那天分开时，顾辞站在夕阳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以后放学，要是不着急回家，就来店里坐一会儿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望砚记了很多年。

　　从那天起，梧桐树下的书店，成了他最想去的地方。而那个站在书店门口，眉眼温和的少年，成了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人。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一起走过春夏秋冬，一起经历风雨晴暖，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守，从少年走到成年，从青涩走到安稳。顾辞陪他度过了所有孤单的时刻，包容了他所有的沉默与敏感，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他一个人。

　　他们曾在梧桐树下并肩散步，曾在书店里共读一本书，曾在深夜里轻声说话，曾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把柴米油盐过成了细水长流的温柔。望砚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他们会一起慢慢变老，一起看遍四季风景，一起走到岁月的尽头。

　　他从未想过，离别会来得这么突然。

　　就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雨，浇灭了所有的期盼与欢喜，留下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回忆，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未来。

　　阳光渐渐偏移，落在望砚握着照片的手上，把他的指尖照得微微泛白。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无声地落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顾辞的眉眼，指腹一遍遍描摹着熟悉的轮廓，喉咙哽咽得发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回忆这么痛，痛到每想起一个细节，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酸涩。可即便再痛，他也舍不得停下。

　　因为那些回忆里，有他的顾辞。

　　有那个在梧桐树下对他微笑，递给他一颗橘子糖，温柔了他整整一生的人。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像极了他们初见的那个午后。望砚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蜷缩在沙发上，闭上眼，任由那些温暖又疼痛的回忆，将自己彻底淹没。

　　他的顾辞走了，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永远不会消失。

　　从今往后，他会靠着这些回忆，一个人，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