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晚风微拂》禾木屿

4、狂妄之言

　　为了尽快确认她的想法，到家后陆昭胡乱地对付了几口晚饭，万分紧张地走到卧室翻找着那笔交易记录。

　　点开对方主页，帖子数量确实缺失了两个。现在只要找出那天运动会的截图，对比缺失的图片是否同江晦书中掉落的书签一致即可。可脑海中对上号的只有其中之一，另一个收买的帖子仍在。

　　虽然说凭书签的稀缺性能缩小范围，但还缺乏板上钉钉的证据，能确认账号主人就是江晦。

　　她突然想起来语文老师前不久提过要举办话剧节的事情。作为下半学期最后一次课外活动，大家对这件事情都十分上心，不管是剧目选择还是出演人员，掀起来一段狂热的讨论潮。

　　当时老师给出的几个剧目中，得票最高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就整个年级人气而言，为了最大的呈现戏剧视觉效果，罗密欧的人选必定是江晦了——只不过朱丽叶待定。

　　当然不管朱丽叶人选是谁，如果班级统一租借服装，就一定会在班级群里要求每个人发地址。如果江晦和账号地址一致……

　　她实在憋不住自己的坏心眼了，想到这里无意中笑了出来。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变I态似得。

　　就看明天上课老师怎么说了。

　　……

　　新的一天又到了。数不清是第几个拖着迷糊的意识步履蹒跚地进入教室，熬过一节又一节课了。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天格外期待语文课。

　　“现在我们来商议话剧节的演员吧。”语文老师清脆好听的声音回荡在教室之间。

　　正如预料中一样，罗密欧迅速确认为江晦。

　　“那么有人自荐朱丽叶吗？”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然后又突然响起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没有人吗？没有人我就自己挑了哦。”她站起身俯视一圈，和陆昭对上了视线。两人对视的一刻，看着陆昭昏昏欲睡的样子因为对视身体一抖，滑稽地假装认真的样子，她忽然有了人选。

　　“陆昭吧。”寥寥一句，宛如当头一棒。

　　———什么？！陆昭仿佛晴天霹雳砸向颅顶，“我怎么又和江晦扯一块去了？！”，在她心里早已经迫害江晦千万遍也不解心头之恨了，江晦清高又无礼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江晦听完也愣神了。要知道罗密欧和朱丽叶两家是世仇，但是仍然不顾后果地爱上了对方。要他和陆昭去演，怕是只有恨没有爱吧。

　　他真觉得陆昭阴魂不散。

　　姜宜书听罢，看了一眼旁边陆昭的表情，“噗”地一声捂住了嘴，笑得浑身发抖。“幸福上了呀，昭。”，调侃道。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吩咐出演人员在大课间找她打印剧本，然后自己找空旷的地方对台词。

　　第五幕第三场，凯普莱特家墓穴，阴冷昏暗。罗密欧误信朱丽叶已死，携毒赶回，杀阻拦的帕里斯后入内；朱丽叶苏醒见爱人已逝，自刎殉情……

　　陆昭只感到眼前一黑又一黑，站都站不稳了。

　　……“陆昭！”她自顾自沉浸在情绪中，完全忘了还在对台词中。

　　“陆昭！”这下她终于听见了，空洞的眼神终于恢复了光亮，游离的思绪被拉回了正确的轨道。

　　江晦凝视片刻，“你要是不想好好演可以退出。”冷淡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起伏，冰冷地刺痛了陆昭的神经。

　　“怎么会呢，有你在我当然要好好排练了。多亏了你的高要求，我们班一定要拿奖呀！”

　　杜润泽看着眼前的暗流涌动，心里害怕极了。

　　她咬牙切齿地想，“等到订演出服时我看你还嚣张不。”

　　经过几周忙碌至极的排练，话剧节为期不远。选好着装，在店里试穿过后，等其他人找店家登记好地址，她紧挨着江晦写只为确认关键证据。

　　“江畔区梧桐路雅居佳苑71号502室。”——和账号地址一字不差！

　　猜测和现实的种种迹象一一对应，脑海中预演无数遍的画面飞驰而过，不论想象中发生了几次，真正实践起来他会是什么表情呢？他会哭吗？他会跪地求饶吗？她紧张地快要吐出来了，连同握着圆珠笔的手都在颤抖。

　　杜润泽傻站在旁边，问：“昭姐，怎么写个地址还脸红了？”

　　她摸了摸她的脸颊，火热的感觉连成一片，说不定她的手也发凉了。

　　回家的路上她想清了所有的谋划。——她要在话剧节给江晦一个惊喜。

　　时间来到话剧节演出当天。

　　高台之上鲜红的帷幕缓缓拉开，晃眼的聚光灯频频变换。观众席的每个人都激动不已，话语和话语之间连成浪潮席卷着舞台，主持人身着华服鞠躬向大家示意。

　　“当维罗纳的晚风拂过蒙太古与凯普莱特的高墙，当世代的仇怨撞上猝不及防的炽热爱恋，一段镌刻在文学史册的悲恋，即将在今夜拉开帷幕。”

　　“接下来由请高一三班出演剧目，《罗密欧与朱丽叶》！”

　　主持人话音刚落，台下掌声雷鸣，高一三班的同学更是欣喜若狂。

　　凯普莱特家族墓地，朱丽叶的墓穴所在。帕里斯被罗密欧刺死，罗密欧进入墓穴，看到死去的朱丽叶。

　　江晦击败了饰演帕里斯的杜润泽，念着台词摆出推开墓门的动作，来到了陆昭身旁。

　　“啊，我的爱人！我的妻子！死虽然吸去了你呼吸中的芳蜜，却还没有摧残你的美貌；你为什么仍然这样美丽？难道那虚无的死亡，也是个多情种子，所以把你藏匿在这洞府里做他的情妇吗？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我要永远陪伴着你，”

　　他掏出口袋中的空药瓶，继续念着台词：“来，苦味的向导，绝望的领港人，现在赶快把你的厌倦于风涛的船舶向那巉岩上冲撞过去吧！为了我的爱人，我干了这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他捂着胸口，声音嘶哑，跪坐在陆昭旁缓缓倒地。

　　劳伦斯神父和鲍尔萨泽上场，演绎到神父发现罗密欧的死亡时，陆昭闻声苏醒。

　　“啊，善心的神父！我的夫君呢？我记得很清楚我应当在什么地方，现在我正在这地方。我的罗密欧呢？”

　　神父道出了罗密欧已喝下毒药离去的事实，催促着朱丽叶速速离开墓穴，朱丽叶不愿离开。

　　陆昭望向身旁的江晦，拿起他手中的药瓶，凝望片刻，道：“这是什么？一只杯子，紧紧地握住在我的爱人的手里？我知道了，一定是毒药结果了他的生命。”

　　她作出悲痛万分的神情，攫住罗密欧的匕首，“啊，好刀子！”，然后用力地向胸口刺去。

　　她侧躺倒在江晦身旁，一手搂住江晦的肩，另一手放在两人之间。悲伤的音乐响起，舞台上的帷幕徐徐拉下，等到灯光微微变暗时，她用中间的手关掉了两人嘴边的麦克风，另一手紧紧抓住了江晦的胳膊。

　　她在江晦耳边喃喃：“扮女装很赚钱吗？”

　　他猛然一惊，脑子一片空白。

　　反应片刻，他猛烈地起身拉起陆昭，一片黑暗之中走到角落，将她甩在墙上。力度不大，但是显然有警告的意味。

　　他一拳砸在陆昭耳边，陆昭早有预料般两手抱臂，神情松懈。他声音颤抖，
　　“你想干什么？”

　　眼前人微微一笑，看着江晦愤怒的表情品尝着自己的胜利，抓住江晦的衣领，向前一拉，低声在耳边说道：“明天下午大课间，心理社教室见。”

　　…………

　　江晦在楼梯间闹哄哄的人群之中穿梭而过，从那天话剧节结束，他的大脑没有一刻是真正清醒的。无论是放学还是吃饭，乃至上课，他一刻也不停歇地想起来陆昭在台上的所作所为。

　　到了楼下穿过操场，跑到二号教学楼，他拼命地寻找着心理社教室的门牌。

　　201室。他驻足门前，深吸一口气。陆昭这个人在班级里吊儿郎当的，虽然没有什么人品问题，但是她对于一切事物的随心所欲的状态某种程度上让他对她产生了不确定性。

　　她到底要让他做什么？

　　算了，一个人在这里瞎想也没什么办法。他鼓起勇气拧开了门把手。

　　教室后方，她倚靠在窗帘前，站立于阴影之中，那么随意地翘着二郎腿。在听到了响动后，猛然望向了江晦的方向。

　　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像一把锋利的刀，不客气地提醒着江晦处于权力的下位。

　　“哟，来了。”她放下腿，拉出面前座位的椅子，用手掌指向了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他顿了顿，不自然地握紧了拳头，捏紧又放松——看来是不停地做着心理疏导呢。

　　一阵心理斗争后，他乖乖坐到了她要求的地方。

　　江晦如此反常的放下姿态，她一时还真不太适应。可转念一想他平时的所作所为，走到如今这步算是自作自受。她开门见山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要乖乖听从我安排的一切。”

　　——“一切”，真是狂妄极了！

　　她自然是有勇气说出这话的。据她所知，江晦根本无法承受秘密公开所带来的一切后果。异性因为他出色的成绩和外貌而宽容他的性格，可凡事一体两面，伴随着同性更多的视线，无论是多么小的污点都可以成为一个情绪的泄口，更何况他的秘密并不算小。

　　校园生活的社交是极其紧密的。也正因为紧密，所有的信息或是被修饰，或是被扭曲，足够满足人的猎奇心传播的就更快。

　　江晦实在是太委屈了。他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是对陆昭无礼傲慢的态度，他并不认为这是多么罪不可赦。

　　江晦点点头，接受了提议。凭着他仅存的那一点侥幸心理，他不认为陆昭会提出很过分的要求。就算是提出了，随机应变吧。

　　目光审视下，这个男人的窘迫、尴尬、羞耻和一再崩溃的故作体面，她疯狂又贪婪地品尝。她所浑然不知的是，她第一次有了真正超脱于规则的感受，其来源于对另一个作为人的主体的打压，也使得她在未来铸就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

　　和江晦互通联系方式后，她率先提出了以下几点：
　　1.说话时态度礼貌。
　　2.放学前抄好作业交到她手里。
　　3.课余时间适当交流。

　　目前看来确实如江晦所料，无伤大雅的小要求罢了，轻松满足。

　　话说想法是如此，困难在于他每次抄好作业或者试图与陆昭交流时，看到对方的脸忆起两人的种种过节，他深知无法迈出那一步。

　　他的脸上浮现出滑稽可笑的挣扎，那嘴唇扯了几下欲说又止，踌躇半天还没有蹦出一个字。

　　“真是难为你了，不如回去构思构思再说？”她冲江晦微微一笑，接过她的记作业本，背上书包便转身离去。

　　他尴尬的站在原地，心想自己现在一定是丢人极了。

　　车窗外夜景变换，霓虹灯交替映照在脸上。裴云韬的困倦席卷着疲惫蔓延在身上，车体微微的晃动就像婴儿床一样，不一会儿他身体倾斜，头跟着刹车的运动枕在了陆昭的肩头。

　　肩上突然多余的重力吓了她一跳，看见裴云韬累得昏睡过去，这么安静的样子还是鲜有。他轻声呼吸，活脱脱一个玩累的小狗。

　　她也不好意思叫醒他了。

　　宁静的车内显得略微昏暗，车窗外的白领来来去去，——夜生活来临了。可是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倒是先想想作业的事情吧。